一分鐘過去了,異能陣並沒有解除。
黑馬甲也意識到不對,沉下臉喝道:「我讓你解除異能陣!」
最近的發動者側頭冷冷地看了黑馬甲一眼,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抱歉,我們收到的命令是配合你殺死謝首,你既已行動失敗,那就請離開這裡,不要干擾我完成任務。」
黑馬甲難以置信地喝道:「是我花錢把你們買下來的!」
「買下我們的不是你。」短捲髮女紙人乾脆地否認,「我們不是主僕,只是合作。你們要鎮魂印,我們要謝首的命,各取所需而已。如果今天我們殺死謝首之後,你們還活著,鎮魂印依舊歸你們,我們很尊重合作精神。」
「可如果你不停手的話,他現在就會殺了我們!」紅髮男激動地叫道。
短捲髮女紙人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黑馬甲此生大概從未受到過這樣的戲弄和羞辱,握緊的手指微微顫抖,胸口起伏了幾下。「不用求他們,他們一開始就在利用我們。」說完,他向簡墨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不甘地閉上眼睛。
黑馬甲不知道,將這一幕收入眼底的簡墨,內心更加絕望。
他本以為只要鉗制住了貴族,就能夠解除異能陣的危機。可就在他竭盡全力破開此局後,卻發現貴族根本不是真正的敵人。他們只是披在殺器上的一層偽裝而已——到底是誰想殺他?
「他們到底放不放我們啊?謝首,你剛才的意思不是已經解決掉了嗎?」
「那些歐裔是反悔了嗎?」
「不會吧。謝首你在搞什麼鬼?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是在耍我們玩嗎?」
經歷了希望又重回失望的學生更加憤怒。他們向滿臉呆滯的簡墨蜂擁過來。
林躍推了推一臉絕望的楊爽,見他只是發愣,罵了一句「真沒用」,便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振振有詞道:「你們剛剛沒聽到嗎?他們就是要謝首的命而已,我們把他交出去不就完了!」
「這本來就是他惹出來的禍!憑什麼讓我們給他陪葬!」蘇圓自然不介意火上澆油。
接下來有人紛紛附和:「他總是要死的。為什麼不乾脆早點自我了斷?起碼還能換這麼多人活命呢!」
在簡墨被人群淹沒的前一秒,簡要帶著他消失在原地。一眾學生撲了個空,一個壓一個摔倒在地,發出此起彼伏的慘叫。
這時,短捲髮女紙人突然按住左耳,凝神聽了一會兒:「收到。立刻啟動‘畫紙’。」
接著她拿起一直沒有動用的畫筆,在畫板上唰唰唰畫了什麼,然後將這張紙撕了下來,投進光膜之中。
跌了一地的學生,突然感覺到地面一陣猛烈的震動。他們抬頭一看,不約而同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一隻兩層樓高,十六七米長的霸王龍正從光膜中鑽了出來。
這隻恐怖的生物光腦袋就有一人長,青銅色的皮膚紋理粗糙,看上去厚實耐磨,刀劍不入。圓溜溜的眼睛並不具威懾力,可橫亙半個頭部的嘴巴,卻毋庸置疑是通向永恆深淵的入口:兩排豎牙如同石筍和石鐘乳,錯位而生,那是極適宜壓碎骨骼的一種生理結構。
或許是發自基因的本能,所有看到它的人,下意識都覺得全身一痛,彷彿聽到了粉碎性骨折發生時,連綿不絕的咯噔咯噔聲。
只是誰也不能預知,災難發生的時候,首先被碾碎的是四肢,還是胸腹,抑或是頭顱……
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一聲恐怖的炸裂聲自地面響起。
眾人這才發現,這隻霸王龍已經一腳踏在廣場的石板上,地面張開一條猙獰的裂縫。
隨著它下頜的張開,一條鮮紅如血的舌頭後,陰暗無光的黑色通道露了出來……
重簡方略的人也未曾料到異能陣還有這樣的作用,同樣目瞪口呆了幾秒。萬千仰著頭,忍不住罵了一句:「我操!」
霸王龍身體還沒有完全進入光膜,但巨大的腦袋已經向人群密度最高的地方轉了過來。學生們再沒了心思去聲討誰,扭頭就跑。跌倒在地的人,手腳並用地向前爬。沒跌倒的,早已經奔到最前頭。
可異能陣的半徑現在只剩下五十米,再會逃又能逃到哪裡?跑在最前面的林躍和蘇圓,在光膜前幾米處猛地停了下來。可後面的學生沒法那麼快剎住車,一個推一個,硬是逼得前面的人不得不前進。林躍、蘇圓及他們身邊一排人驚恐地拼命後退,可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光膜步步逼近,映著虹光的眼裡滿是絕望。
下一秒,林躍、蘇圓等人眼前場景一變,身體頓時失去支撐,重重摔到地上。
等他們抬頭的時候,卻見一個穿著旗袍的嬌媚女郎低頭打量著他們,一邊摸著下巴一邊不耐煩地抱怨:「看清楚再跑行不行?」
說著她消失在原地,窈窕的身影出現在霸王龍頭頸前方,塗著硃紅色蔻丹的削蔥玉指利落張開,瀟灑一劃。霸王龍的動作驟然停滯了。數秒後,小山一樣的身體彷彿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緩緩地向前傾倒。落地的一刻,震得地面上的塵土撲起了尺餘高。而集裝箱貨車一樣大的腦袋,在身軀摔倒的過程中就從脖子上滑落。切口平滑如鏡。
學生們見到這一幕頓時都鬆了一口氣——但也僅僅是一口氣,因為又有三頭體形相仿的霸王龍正掙扎著從光膜中鑽出來。
身上掛滿金屬飾品的青年皺起眉頭,向左耳戴著兩隻黑色耳環的男子道:「鏡,讓百葉先把學生裝進去。」
鏡點點頭,看向身邊乖巧的麻花辮女孩。
麻花辮女孩開啟一本字型燙金的黑色大書,迅速翻到其中一頁。書頁上的黑色文字立刻全部液化,紙面剎那間變得漆黑深邃,彷彿開啟的異世界大門。
學生們聽完麻花辮女孩的解釋,仍舊露出猶豫之色。
林躍雖然剛被萬千救下,但對簡墨陣營之人依舊敵意不改,故意道:「這該不會是你們自導自演的一齣鬧劇,就為誘導我們心甘情願跳這個陷阱吧?」
這句話的邏輯完全經不起推敲,卻成功讓失去冷靜的學生望而卻步。
鏡懶得解釋,指著越來越近的恐龍道:「你自己選——是在恐龍腳下逃命,還是進去躲一躲?」
學生們一面恐懼地看著快要穿過光膜的恐龍,一面又畏縮著不敢上前。這時,陳元和石正源過來了。前者已經被方廖治癒,自己走到書冢前問道:「你們不進嗎?那我先進了。」
說完便第一個跳了進去。
石正源哈哈一笑:「我要跟小陳一間,正好聊天。」跟著也跳了進去。有了兩名帶頭者,學生們臉上的猶豫消失了大半。楊爽也走了過來,正要跳時卻被林躍一把拉住:「你瘋了嗎?你相信謝首?」
楊爽瞥了他一眼,嗤笑了一聲:「至少我沒見謝首主動害過人。」說完甩開林躍的手,跳了下去。
「你——」林躍氣極,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造紙系的學生見班長跳了,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咬咬牙,一個跟一個跳進了書冢。其他學生一番猶豫後,也都跟著跳了。林躍和蘇圓兩人看著此情此景,一會兒惱恨非常,一會兒猶豫不定。
隊伍才縮減了一小半,三頭霸王龍便先後衝出來。地面劇烈震動,咔嚓嚓又裂出不知道十幾條還是幾十條縫隙。學生們瞬間東倒西歪,驚惶地推搡著前面的人:「快點,快點啊!」
萬千覺得有些無聊,在嘈雜的尖叫聲中,直接將第一頭恐龍的死法如法炮製了三回。這一下,周圍的聲音驟然安靜下來,無數敬畏的眼神投了過來。而他卻優哉遊哉地從一頭恐龍的脖子上割下一小塊肉,放在地上,笑嘻嘻地說:「小水滴,這可是恐龍肉。」
略平整的一塊水泥地隨機盪開一圈漣漪,小塊肉猛然向下一沉。水泥地上又恢復了之前的模樣。
「你又在禍害小水滴了。」阿夢見狀搖搖頭。她取下身上最大的那個背包,扔在地上。
原本異能陣的地面幾乎被史前生物的屍體全部填滿。但一秒之後,廣場上除了大片的血跡外,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剛剛有大型動物出現過。
先前被恐龍身體擋住視線的洪波,在雲片糕的提醒下,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漣漪,然後瞪了萬千一眼。後者咳了一聲,轉過身體。
學生們繼續有條不紊地進入書冢,只是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簡墨此時仍在全神貫注地思考,身邊全是塗抹過的紙張。他的眉頭越擰越緊,筆下的速度卻越來越慢。
從陣內出去的物體會從三維被碾壓成「二維」。出去的人若能先變成四維空間的生物,出陣時才能安然恢復為三維——可如何升為四維呢?
不,陷入誤區了。簡墨又揉掉一張稿子。鵝卵石遭受的是單純的物理碾壓,而並非真的變成平面物體。異能陣外所預設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二維世界,所以考慮如何升四維毫無意義。他現在要做的,是推斷出原文對異能陣的設定,然後找到攻破漏洞的辦法……
望著自家造父拿筆的手都開始打滑,簡要仰起頭:異能陣半徑只剩三十米了,他也該想個辦法了。
「雖然說這話有點不應該,這幾個人不會除了霸王龍,就不會畫別的了吧?」萬千略嫌棄地掃了眼身上的旗袍,上面被濺了不少血。
「你應該很快就能知道了。」鄭鐵眼睛盯著光膜上新冒出的漣漪,沒好氣地說。
他的話說完不到五秒,「嗷嗷嗷——」驟然響起的一片尖銳的怪叫,幾乎將所有人的耳朵震聾。一群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出了光膜。
它們像狂風一樣衝向地面的人群,立時將十多名學生撞飛。其中一部分連尖叫都來不及,直接飛向光膜。
萬千的黑色瞳孔猛然縮小,深褐色虹膜繁複層疊的紋理反之擴張開來,像是某種神奇的力量瞬間甦醒:六名學生在碰到邊緣前,立刻被他空間置換了回來。可惜有一名,仍不及鎖定,直接衝出了光膜。
那人正是林躍。
他的身體在越過異能陣邊緣的一瞬間,爆出大蓬血霧。被極致碾壓過的軀體,像一張用來做風箏的輕薄生宣,悠悠揚揚,飄落在一攤血漬之中。萬千的臉色驟然變白。而被空間置換成功救回的蘇圓看見這一幕,全身哆嗦著,直接昏了過去。
另外三名學生直接被黑影帶上了天。眾人這才看清,新出現的黑影竟是一群……翼龍。它們的體形纖細如同鳥類,薄膜似的翅膀張開時有五六米,但看上去並沒有太大的威懾力。唯有喙部十分尖銳,彷彿一群高速移動的飛矛,令人膽寒。
翼龍們飛向高空,大約準備發起第二輪衝擊,卻發現了緊抓自己的三個小累贅,於是開始用力抖動翅膀。
三名學生立時被甩了下來,在空中發出長長的慘叫。下墜的哀號與氣流激烈地摩擦,顯得分外刺耳。
「小水滴!」有人大喊一聲。
異能陣內千溝萬壑的地面,被人施了魔法般,陡然變成了波瀾微起的海面。一道巨大無比的身影猛然從海底躍起,葉子一樣的短鰭平平張開,流線型的軀體騰向湛藍的天空。
這是一條完全超出人們常規認知的虎鯨。普通成年虎鯨最多十米長,而它身長卻超過十五米,背寬接近兩米。因此當它的軀體從眾人頭頂越過時,頗有一種遮天蔽日的視覺衝擊。
虎鯨躍起足有七八層樓高,不偏不斜接住下墜的三人。或許是它熊貓色的皮膚太過光滑,又或許是衝擊力過大,其中一名學生沒站穩,順著它的後背向下滑去。站在虎鯨頭部的抱貓青年見狀,忙撲過去拉住他,才勉強制止了下墜的趨勢。
在半空中劃過優美的線條,虎鯨重新落入水泥制的操場地面,那一瞬間,就如同落入海平面一般,砸起無數「水花」。「水花」在半空中還原成泥土和水泥塊,向四面拋灑而去。學生們見狀,連忙抱頭躲避。奇怪的是,大部分學生被濺到的瞬間,磚泥如水拂面,並無痛感。只有幾個曾對重簡方略出言不遜的,被砸得不是灰頭土臉,便是嗷嗷亂叫。
鯨背上的四人並未一同沉到地下,而是穩穩地站在了地面。方廖給他們簡單做了檢查,三人身上只是有些擦傷。「無大礙,快進書冢。」
其他看呆的學生也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跑向書冢。哪怕跑到一半發現天上下血雨了,也沒人停下腳步。
重簡方略的成員們倒有工夫一探究竟:只見萬千的身影在天空中多處同時閃現,接下來幾秒裡,所有翼龍的身體變得如同被絞肉機絞過一樣零碎,噼裡啪啦地掉下來。
看了一眼穿著旗袍的嬌媚女郎還沒恢復如常的臉色,阿夢也不好抱怨,捏著鼻子將廣場又收拾了一遍。無奈她剛收拾完,光膜上又出現一圈圈漣漪。
「這回又是什麼恐龍?」鄭鐵眯起眼睛,盯著漣漪中心戒備著。
數秒後,一道尖銳至極的摩擦聲幾乎是貼著所有人的耳膜,猝然擦響。眾學生只覺眼前一花,心跳還來不及失速,狂風吹亂的頭髮剎那間就貼在了眼睛上。與此同時,連續而強烈的地面震動,將他們齊齊掀翻在坑坑窪窪的操場上。學生們驚惶地試圖跑開,遠離近在咫尺的威脅,結果發現別說站起來,連爬開都很艱難。他們大多數只能閉眼躺在自己跌倒的位置,全身蜷縮著、緊繃著,煎熬無比地等待一切結束。
等到刺啦的摩擦聲稍稍減弱,學生們才大膽睜開眼睛。
其實剛剛異變發生的過程並不算長,只持續了二十多秒。但操場的狼藉程度比學生閉眼之前,又更上了一層樓。因為劇烈摩擦和撞擊帶起的灰塵足足揚起兩三米,幾乎將突如其來的龐然大物籠罩了起來——在此之前,學生們只能憑模糊的感覺判斷,在他們身邊以肉眼無法估測的速度轟然「滑過」的,是一架高質量高密度的巨型機械製品。可誰也沒想到,它竟然是一列鐵皮列車——不,準確說,是一列在高速行駛中突然跑脫了軌道的鐵皮列車!
要是這列車撞上自己,會怎麼樣?每個人心裡都不約而同地冒出這個驚悚的問題,但沒有一個人想知道答案。
此刻列車留在異能陣內的,只有尾部。前面大半截車身則完全穿過了光膜,變作了畫著半截火車的小紙片,靜悄悄地停在陣外平整的地面上。可車頭所對那個方向——所有人都猛然記起,尤其是重簡方略的人,齊齊一個激靈,那不正是簡墨的位置嗎?
萬千瞬間忘記了自己正生的悶氣,趕緊閃過去一看,才鬆了一口氣。列車的中間一個巨大的空間隔離罩突兀地矗立著:簡墨仍舊埋頭紙上,絲毫沒有注意到身邊的異變。
空間隔離並不難,難的是如何在短到幾乎不存在的時間內,做出正確反應。
萬千撇撇嘴,對造父身邊的簡要露出一個服氣的笑:「不愧是老大。」
簡要輕輕一笑,抬手指了指光膜的極高處。
他所指的地方,一圈圈不起眼的漣漪正在盪開。萬千抬頭一望,面色微微一變:「我操,接下來該不會是——鄭鐵!」
彷彿是印證萬千心中所想,一架大型客機在異能陣上方憑空出現。起初看起來,只是廣袤無垠的蔚藍畫卷上突然多了米粒大小的一個黑點,接著那黑點就越變越大。伴隨著步步逼近的轟鳴聲,伸展的兩翼、流線型的機首、豎立的機尾……逐漸清晰可辨。一架貨真價實的飛機,就這麼從幾千米的高空之上,直直地朝異能陣內眾人迎面撞來。
學生們驚魂未定又逢大型墜機現場,不知道是已經失去反應能力,還是根本想不出躲避的方法,行為表現得混亂不一:有的直接蹲下,抱頭閉眼;有的和身邊的人抱在一起痛哭;有的身體一動不動,一雙眼睛僵直地盯著天空,目睹夾風攜勢而來的死神鐮刀,在蔚藍色的背景幕布上不斷變大,再變大:十分之一,八分之一,六分之一,四分之一……有人甚至能夠看到駕駛艙的玻璃窗後,空無一人。
「這次肯定死定了。」大部分學生絕望地想著,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但仍有幾名冷靜尚存的學生,從半分鐘前起,就發現飛機變得有點奇怪:它似乎是受不了3月並不灼熱的太陽光,整個身體正在迅速熔化。
金屬液體從銀白色的機身表面四散逸開,一條條,一股股,在天空中連珠成串,彷彿有無數條閃閃的小溪自飛機流淌出,輕盈地落到看不見的巨型雨傘上。它們從寬大的傘面滾到傘沿,最後順著異能陣光膜內側,雨簾一般,或密集或稀疏地落下——最後又如同石鐘乳的滴水一樣,一碰到地面又重新變成了固態。
整架飛機的金屬結構在佔據學生們視野二分之一時完全解體。巨大的蔚藍色畫卷上,只剩下不計其數的非金屬物件,繼續向下急速墜落。但它們並沒能形成威脅,而是在距離目標還有一百八十六點五米的時候,瞬間化作了齏粉。粉末們無權自由飄散,而是順著數根看不見的管道,無比乖巧地滑落到地面。
一場聲勢浩大的襲擊,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結束了。
五分鐘後,學生們終於全部進入書冢,此時異能陣半徑僅剩下十五米,陣中地面上只剩下重簡方略成員。
不知是發動者黔驢技窮,還是覺得折騰他們沒有嚇唬學生有趣,反正光膜上不再有漣漪出現。但異能陣的邊緣仍舊保持著之前的速度,沉默地向中心縮排。
儘管重簡方略成員的心理素質比學生們要強出幾個等級,可和這群學生一樣,他們對自己今天的命運都存著深深的憂慮。無論是霸王龍、翼龍,抑或是橫衝直撞的火車、飛機,其實對這群異級紙人都算不上致命——真正有威脅的,依舊是從一開始就在不斷縮小的異能陣。
百葉將黑色大書緊緊抱在懷裡,咬著嘴唇看著逼近的光膜。鏡撫了撫她的頭髮,向旁邊的洪波問:「你覺得會有辦法嗎?」
「我怎麼知道?」洪波苦笑著,「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我的老婆和女兒。」
或許是察覺到他語氣的低沉,洪波懷裡的小白貓動了動。他下意識地低頭,對上那雙藍汪汪的圓眼睛,不由得心念一動,對它說了一句話。
埋頭的簡墨忽然感覺空間罩解開了,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圍,手指更加冰涼。
「我還沒有——」
「夠了。」簡要蹲了下來,拿開沾滿汗液的鉛筆,輕輕替他按摩著右手。這隻手因緊張和巨大的壓力,早已不能抑制地抖了好長時間。「到此為止吧,這麼點時間根本不夠你想出解決方案,不要再勉強了。」
「簡要,」簡墨眼睛瞬間紅了,「我想不出來,我真的想不出來。」
簡要微笑著說:「我有一個辦法。」
簡墨怔了一下,升起一絲希望:「什麼辦法?」
「這個異能陣的構想雖然十分難解,但說到底,它仍屬於對空間元素的利用。」簡要輕描淡寫地說,「而我是一名空間協律者,只要我小心試一試,也不是不可能找到一條出路。」
簡墨大約是在回憶簡要的異能原文,凝神數秒後使勁地搖頭:「不不,不行。你不能去。給你的天賦賦予中,雖然暗示了空間規律的無限利用,但寫的時候我並沒有料想到這種情況,到底能不能實現我根本沒有把握。」
「沒有料想到又如何?天賦賦予只代表紙人能力的方向和起點而已。我現在使用的空間能力,也不全是你原文裡寫過的。」簡要理智地分析。
「不行,還是太危險了。」簡墨目光觸及那篇血淖中的人形紙片,趕忙一把抓住他,「你根本沒有把握。」
「試一試尚有機會。若不試,可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簡要平靜地扒開他的手,「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跟你商量。只是——」
他眼睛裡慢慢浮起些什麼,眨了眨眼,微笑道:「希望你能保持冷靜,不要衝動。」
「不要衝動的是你!」簡墨覺得快抓不住自己的初窺之賞,「萬千,你給我過來!」
萬千不情不願地走過來。
重簡方略所有人都集中在半徑不到十米的範圍內,就算簡墨不提高聲音,所有人也都清晰地聽到了他和簡要之間的爭執。
「抓住他,不許他去!」簡墨激動地說。
簡要瞟了嬌媚女郎一眼:「這種情勢,不需要我跟你分析利弊吧?」說完強行把簡墨從自己的胳膊上捋下來,往萬千身上一推。
萬千伸手捆住掙扎的簡墨,擔憂地望向簡要,口裡卻抱怨道:「為什麼非得是我做這個惡人?」
簡要笑了笑,向光膜走去。聽著背後拼命的喊叫,他突然又停下來,對鏡和百葉說:「把陳元和石正源放出來。」
他領著兩名一頭霧水的原人回到簡墨身邊,對死死盯著自己的造父微笑道:「少爺,你也二十歲了,是該學一下如何在危急時刻控制情緒了。你看,陳元和石主任就在你的身邊,如果你再敢魂力暴動的話——」
紙人管家輕柔的聲音裡充滿威脅:「第一個死的就是他們。」
簡墨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初窺之賞,感覺自己的魂力波動此刻就要暴動了:「簡要,你——你給我滾回來!滾回來!」
陳元第一次看見簡墨如此失態的模樣。哪怕去年在點睛紙筆指控丁之重的時候,他的這位室友都未曾露出這般表情。石正源也聽過簡要空間協律者的名號,嘆息道:「謝首,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姑且……讓他一試吧。」
「不行,我不允許!萬千,放手!」
簡墨的眼淚流下來,衝著紙人的背影喊道:「我給你空間天賦不是讓你去找死的!你回來!我肯定能想到辦法,你給我回來!」
還能有什麼辦法?簡墨腦海裡塗抹過的稿紙一張張飛過。無數想法無數猜測,紛亂得如同陽光下被驚擾的塵埃,四處亂竄,卻始終無法凝聚成一個可用的答案。
「一定有辦法。」他對自己說,「一定還有辦法!」
一隻白色小貓不知何時走到了簡墨的面前,兩隻前爪抱住他的小腿,喵地叫了一聲。簡墨雙目失神,完全沒有注意到小貓。跟過來的洪波微微一愣,眼底掠過一道光,趕緊抱起雲片糕退到一邊。
無邪不知道京華校園裡的情勢。
她此刻正在李傢俬人醫院門口,一遍又一遍地懇求警衛員放她進去。但人家好像沒有看到她一樣,完全不予理會。
「這人意志好強,我的說服力不起作用。」無邪心急如焚。
「敵人既然能在學校外設防線不讓訊息出來,自然也會在醫院設防線不讓我們進去。」方御安慰道,「不然你也不會一直打不通李院長的電話。」
「怎麼辦,方御哥哥,已經過去這麼長時間了,爸爸他們會不會有事?」無邪抓著方御跺腳,眼睛都紅了起來,「明明李銘就在裡面,就差一步了。」
方御卻注意到醫院門外的四座人形雕像有些不對。果然下一秒,它們動了動堅硬的脖子,從底座上跳下來,咔嚓咔嚓邁著兩條花崗岩的長腿,衝向兩人。
方御抬手一揮,一道防禦屏擋在兩人前。
八隻石拳砸在屏上,雖然沒有發出駭人的聲響,但威勢也足夠嚇人。儘管知道自己不會受傷,無邪還是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發現安然無恙後,惱羞成怒道:「既然光說不管用,那我就去問。」
「你看不到人,怎麼搭橋?」方御問。
多數異能的異能發動範圍都在可視範圍內。無邪的能力在預知對方位置的前提下,小範圍內不可視也能發動。但眼前醫院的面積顯然算不上小,李銘又根本不知道到底在哪個地方。
「方御叔叔,你撐好防禦壁就行了!」無邪懶得解釋,閉上眼睛,「一座橋搭不到。我就一座一座地去搭,我就不信搭不到李銘!」
門口的警衛員看著雕像攻擊兩名來歷不明的客人,心道,還好隊長早增強了我的蠱惑抵禦能力,不然真是扛不住這女孩的請求。他正暗自慶幸著,突然一個似有若無的女孩聲音在腦海裡響起:「李銘現在在哪兒?」
他怎麼知道李銘現在在哪兒,警衛員下意識地要回答,然後怔住了:剛剛是有誰在說話嗎?
他正疑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隊長走到他的身後:「情況如何?」
「報告隊長,尚在控制當中。」警衛員立刻摒除雜念,迅速回答。隊長望了外面一眼,點點頭,向醫院裡走去。沒走幾步,他的步伐停滯了一下,警惕地向周圍看去。
旁邊的一名護士推著小車路過,被他鋒利的眼神嚇了一跳:「您、您還好吧?」
「沒事。」隊長心不在焉地回答,視線仍在四處掃描。
護士有些擔心,但對講機裡響起了護士長的催促聲:「藥領來了嗎?」
十分鐘後,李銘在病房外問:「我父親大概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醫生合上檢查單,認真道:「老局長的各項指標倒是基本恢復了,但我建議他還是多靜養一段時間為好。畢竟年紀大了,過度勞累和情緒劇烈波動,對身體沒好處。」
李銘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等醫生離開後,李銘才搭上病房門的把手,腦子裡突然響起一個疲憊的女孩聲音:「你知道李銘現在在哪兒嗎?」
簡要走近異能陣邊緣。泛著虹彩的光膜美麗而纖柔,若非親眼看見,誰會知道它潛藏著如此深重的殺機?
他抬起手,看著光膜慢慢觸碰到自己指尖,接著一陣細微的碾壓聲傳來,一小簇鮮血噴了出去,落在陣外的地面上,殷紅殷紅的。
簡要抿著唇,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眼睛看著那層光膜慢慢透過自己的第一個指節,第二個指節,接著是手掌,掌心,手腕……碾壓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近。光膜與他身體的接觸處,血液如小瀑布一樣流淌,將周圍的光膜也染成了赤色。光膜外的地面上,血水慢慢匯聚成一淌。倒映著的天空,同樣是一片赤豔豔的。
然而,這都不算可怖。
可怖的是,與他身體一膜之隔的地方,仍和他肩膀裡的神經、血管、肌肉……緊密連通的右手,已經被完全碾壓成片。光潔的皮膚、流暢的肌肉、密佈的血管、微彎的尺骨和橈骨……現在全部變成一幅邊緣清晰,形態逼真,筆觸比外科學生們的解剖畫冊更細膩的——畫圖。
畫圖紙沾著血,以怪異扭曲的姿態,無力地垂在光膜外,看起來只要隨手輕輕一扯,就能夠扯掉。
此刻只要極微的風起,畫圖紙便輕輕擺動,簡要的冷靜就維持得格外艱難。他索性閉上眼睛,將鑽心的痛感遮蔽到腦外,專心感知著由畫紙上的神經、血管、肌肉……傳遞來的資訊,分析著這座異能陣的構成和執行規則。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地面上的血淌越積越大,畫圖紙也越來越長。光膜這時已抵達簡要的肩頭,開始向鎖骨進發。下一步,就是他的頭顱。
異能陣內,一片寂靜。
重簡方略的幾名女孩已經不忍心再看下去。百葉把頭埋在鏡的胸前,肩膀不住抽動。阿夢低著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
簡墨嗓子已經再發不出任何聲音:腦海中的稿紙被他一張一張撕碎,心頭也只剩下想撕碎一切的驚濤駭浪——如果真的沒有辦法,他就強劈出一個辦法!
陳元和石正源驟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與面對危機時生出的恐懼完全不同,這種不安感沒有具體的源頭,像是完全由第六感傳遞來的——對某種未知災難的預感。
「你們有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嗎?」洪波望著平靜的天空,惴惴地問。
三人幾乎同時想起簡要的話,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移向簡墨。
「謝首,」石正源忍著逃離的本能,直視著自己這位眼神幾近瘋魔的得意學生,「控制你的情緒。你若是魂力暴動,如何對得起全力救你的簡管家?」
靈臺視角中,簡墨正緊緊盯著一名發動者的魂晶。幽暗的星海中,看不見的城牆內,掀天巨浪瞬間凝束成一根瑩白如玉的魂刺,向這枚魂晶猛然擊去。
果不其然,魂刺像是針紮在玻璃上,不但沒有傷害到對方分毫,反而將自己撞得變了形。
魂力波動中傳來一陣劇痛,簡墨的臉扭曲得變了形,眼白上滲出根根紅絲。可他的辨魂之眼始終沒從那顆魂晶上移開。第二枚魂刺一成形,便以更快的速度刺了過去。
果不其然,第二根魂刺也撞爛了。碾壓式的痛感再度升級。他身體裡彷彿有個小孩,哆哆嗦嗦地蜷縮成一團,尖叫著「住手住手快住手」。可看到已經被光膜吃掉半隻耳朵的簡要,簡墨的痛感彷彿被強行轉化成強力的興奮劑:快,要再快一點!
第四枚魂刺接踵而至,星海中只留下一道接一道的白色光軌,彷彿流星義無反顧投向大地,然後在星海中……再次化作煙霧,慢慢消散在無邊的黑暗中。
足以令人昏厥的疼痛,層層遞進式地傳來,康庭斯偷襲的那一鞭已經完全不能與之相比。簡墨整個人都想不管不顧地爆炸開。可是不行,他必須維持意識的清醒——還沒救下簡要前,他怎麼可以倒下!
「謝首,你在做什麼!」陳元驚道。他見簡墨的眼睛漸漸紅起,起初以為只是情緒過激引起的生理現象。沒想到這紅色不但越來越濃,最後竟是從眼瞼中滲出來。
萬千也明顯感到簡墨掙扎的力道變小,趕緊轉過他的身體,發現細細的血線正順著他的臉頰蜿蜒流下,立時明白自家造父在做什麼:「你瘋了嗎?那是紙人!」
簡墨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視野瞬間一片血紅,模糊得什麼都看不清。好在辨魂之眼並不受真正眼睛的影響,他還能繼續。
如果一枚兩枚不夠,那就四枚一起上。他想了想,又否定了這個想法。不,不是數量的問題,而是強度的問題。想要擊碎世界上最堅硬的鑽石,除了最鋒利的切具,更要最高的轉速。是的,他怎麼忘記了?他的魂刺本就是魂力波動高速旋轉凝束而成。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將這種速度提高到自己所能達到的極限!
簡墨的魂刺變了。
雖然無論形狀還是顏色,看上去與原來都沒有什麼區別。但這一刻,那瑩白如玉的身軀剎那間光華流轉,宛若有靈魂附身。
「快停下來,你這樣只是做無用功!」
「謝首,冷靜點。還記得簡管家說,要你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嗎?」
「老頭子,你——」
深紅色的人影在面前晃來晃去。
簡墨不知道那個半截身體已經被碾壓成紙片的人,現在是怎樣的情形。但他的魂晶還在,所以自己還有機會——
「他們必須死!」簡墨嘶啞著聲音吼道。
散發光芒的白色魂刺,在星海中划起無法捕捉的軌跡。原本白色的光軌,第一次融入了新的顏色,有藍,也有綠……
這道光軌的盡頭,一枚深紅色的魂晶轟然炸裂開來。
它宛若一塊不小心掉入湖水的紅色顏料,從稜角分明的一枚固體,快速溶化成一團豔麗無比的濃霧。某個瞬間,它看起來與原人的魂力波動有些相似。可不斷向外擴散的煙霧最終越變越稀薄、越變越寡淡,直至失去最後一丁點顏色。
這枚魂刺並沒有停住腳步,有生以來第一次一分為七,直奔另外七枚深紅色魂晶。
眨眼間,幽暗的星海變成了元宵佳節的夜空,炸成一片接天連地的花團錦簇。黑漆漆的背景裡,一團又一團的明豔絢麗的紅色煙霧,爭先恐後地向四周噴湧。不知道它們是覺得這靈臺空間太過單調,想要給它鋪上喜慶的綢緞,還是覺得生命已經到最後,想要一場淋漓盡致的綻放。
簡墨感覺萬千身體突然抖了一下,向左右各轉動了一個角度,接著倒抽了一口冷氣。周圍跟著響起驚呼,然後有人開始跑動。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仍舊看不清四周的情形:「都死了嗎?」
萬千似乎嚥了一口口水:「都死了。」
「異能陣解除了?」他又問。
萬千回答:「異能陣也解除了。」
簡墨猛地握緊萬千,後者明白他想知道什麼:「老大昏過去了。放心,方廖在給他治療。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很好。」簡墨緩緩露出一個笑。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緊張的精神猛然鬆下來,他全身都開始發軟,腦袋也越發沉重。如果換作以前,簡墨會直接閉上眼睛,不管不顧地睡過去,但這次不行。
他扶著萬千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那枚藍色的魂晶——那是一枚圓球形的半透明魂晶,擁有宇宙中那顆最美麗的行星的藍色,代表著無邊的浩瀚和眷顧。
簡墨跪下來,在地上摸索著,握住了初窺之賞完好的另一隻手:手掌此刻冰冷而柔軟,手腕處的脈搏正在微弱地跳動。
「簡要說得對,我是該學著成熟一點了,不能總是指望他把所有的擔子都替我扛下來。」
「為什麼當初沒把你弄死在六街呢?」咖啡廳裡的客人無比遺憾地說,側頭問手下,「查到了沒有?」
「組織剛剛傳來情報,那場天賦測試裡,簡墨所在學校所有的誕生紙都被意外燒燬了。」黑衣手下回答,「簡要是在天賦測試四個月後,以英語老師的身份出現在石山高中的。從那個時候,他就與謝首形影不離了。」
「形影不離……是吧?」黑襯衣感興趣地望著投影上昏迷的紙人,拿起一粒瓜子嗑開,「看起來,似乎並不是全部被燒燬了。」
「還有,局裡已經派人過來了。老局長下的令。」手下說。
「就知道李微生攔不住。」黑襯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人撤了吧。通知一下李大公子這個剛查到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