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長被您氣得都不知道說什麼了。」簡要將衣物一一整理進行李箱,「難得的是,他竟然沒有對您發火。」
簡墨盯著手裡這張青藍色的卡片,耳邊浮起李銘嘆息的聲音:「我沒想到你和李一的感情這麼深厚。說出這樣的話……我不怪你。要怪只怪,當年我們沒能先一步找到你。
「識別卡你拿著——先聽我說完。你今天來李氏的目的是什麼?為你的朋友報仇是不是?既然已經查到周勇這一步了,我想你對……報仇的物件也該有一個大概的猜測。你覺得,憑你現在的實力能夠報仇嗎?
「既然實力不夠,那你就要拋開所有顧慮,放下所有不值錢的臉面,甚至所謂的‘尊嚴’,緊緊盯準變強這一個目標,去攫取你能夠獲取的一切資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簡墨開啟抽屜,將卡片放進去。「有時候,我覺得院長和其他造紙世家的人都差不多。利益優先,目標明確,同時又洞察人心,手腕高明。」
「但有時候,」關上抽屜,他低聲道,「我又覺得,院長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
「那是因為他站在你的立場上說話。」簡要走到書架邊取下一個資料盒,「所以少爺,你是動搖了嗎?」
簡墨恍然驚醒,趕緊搖頭:「沒有。我只是隨便說說。」
簡要彷彿看透一切般笑了起來,也不點明:「這段時間我觀察了一下李家。與李君瑜利益相關的幾位主要人物裡——李老爺子,目光狠辣獨到,行事綿裡藏針,並且極注重家族利益和顏面。李君瑜就任後,幾乎再未插手三大局事務,應當不會做出主動退休又殺子如此無意義的舉動。李銘,多年專注教育領域,在李家權力爭鬥中一直獨善其身,嫌疑基本也可以排除。
「剩下兩人——李君珏,為人精明圓滑,手腕高明,善於‘做人’,疏於‘做事’。李君琿,性格保守謹慎,細緻踏實,但偏好因循守舊,就任後老爺子對三大局的干涉幾乎照單全收。從性格來看,前者謀殺您的可能性更大,但後者偏偏才是最終獲利者,因此兩人嫌疑不相上下。周勇也對兩人沒有表現出明顯的立場偏向——即便有,從他能夠對您下手看,表面上的立場也未必靠得住。所以,只有拿到切實的證據,我們才能確定幕後指使人到底是誰。」
簡墨眼裡已經沒有剛剛的迷茫,只是微微嘆了一口氣:「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找到證據,希望三兒不要怪我太拖拉。」
簡要彷彿沒有聽見他的感嘆,舉起手裡的資料盒問:「m9的設計稿要帶去嗎?」
「到時候那麼多展覽和表演,我哪有心思做這個。」簡墨瞥了一眼盒子,有些煩惱地按了下額頭,「讓崔明別再催我了,下週期中考就開始了,我把書帶上就夠了。」
這時萬千推開門,一臉疑惑地說:「老大,廚房說,你讓他們別準備我和老頭子的晚飯。你今天是打算親自下廚了嗎?」
簡要否定:「不,今天的晚餐你們自己解決。」
簡墨面露不解,萬千則瞪大眼睛:「這都已經八點了,你讓我們自己準備晚飯?」
簡要笑得一臉淡然:「你們是不是忘記今天做錯了什麼?」
聽到簡要的回答,簡墨心裡不由得虛了一下,看到二兒子投來抱怨的小眼神,他趕緊道:「我來做。」
二十分鐘後,萬千見簡墨揮著鍋鏟炒菜,不禁誇讚道:「沒想到老頭子居然會做飯。我以為你只有用來寫原文的理論知識呢。」
「以前在六街,也不可能頓頓飯都指望我爸呀。他有時加班到很晚,甚至一加都是好幾天呢。」簡墨加了勺醬油進去,「不過,我爸做菜的水準可比外面多數的廚師都高呢。」
「看得出來。」簡要笑眯眯地看著鍋裡翻滾的菜餚,「您挑嘴的程度,不是一般手藝慣得出來的。」
米飯是萬千蒸的,碗筷是簡要擺的。簡墨把菜擺上桌子,拿起筷子嚐了一口,鬆了一口氣。
他會的有限幾道菜,都是簡爸怕他一個人在家餓著,手把手教的。用料,火候,多少水,多少油,何時起鍋……全是簡爸的那一套。小時候,他煩簡爸霸道又固執,曾打定主意長大絕不學這個人。可真的長大後才發現,他身上的點點滴滴似乎全是源自這個人。
真正的父子,真正的傳承,應該是這樣才對吧。簡墨按著胸口的銀鏈想:院長,有些東西真的不是簡單一條血脈,一個姓氏能夠替代的。
早在星光塔的慶祝會上,丁一卓就問過簡墨去不去看角逐賽。角逐賽是本屆亞歐造紙交流賽在國內的最後一次賽事。按照過往慣例,與這種頂級賽事同地同時舉行的,還有國內外造紙業的大型會展。
紙源勞務公司可以展示他們的紙人資源和開展的業務,造紙研究所可以炫耀各自特有的研究專案和造紙師資源。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招攬比賽中尚無東家或者打算換東家的精英造紙師。造紙工具的製造商也會展示他們的經典產品和最新研究,即便是非造紙行業的商家也會趁機去考察,看是否能夠選置到自己需要的紙人資源。
莫說首家紙源和第二造紙研究所都申請到了展位,即便沒有,簡墨也有心要去看看。薛曉峰聽說他要請假的時候,又羨又妒地說,如果不是馬上面臨期中考,班上恐怕至少有一半同學會去。
在泛亞一百六十八個行政大區中,東三十三區的面積最小,僅僅相當於半個京華市的大小。然而其三面臨海,風景優美,氣候宜人,加之旅遊娛樂業十分發達,因此常年遊客不絕。全年上演最當紅話劇的海蜃大劇場,擁有最大規模美人魚族群的紙人集境——鮫人居,便常年名列《泛亞之聲》遊樂百名榜。
「這兩處你都不去嗎?」丁一卓問他。
「明天就回去了,時間不夠。」簡墨站在入口處,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枚李氏的入場券,憶起四年前自己和封三偷入會展中心時的情形,忍不住停住腳步,心緒如潮。
這時背後一個年輕的男聲響起:「謝謝,借過一下。」
簡墨髮現自己一時出神擋住了通道,趕忙讓開道路。回頭一看,說話之人正推著一架輪椅過來。輪椅上的女孩本是一臉懊惱,見到簡墨頓時一愣:「是你。」
簡墨也認出輪椅女孩正是東一區第一次預賽上的那個。而推著她的青年,怎麼看著像是——擎山?
丁一卓望見「擎山」也是微微一愣,心裡已經明白了什麼,對輪椅女孩道:「你還念著擎山呢。」
輪椅女孩聽到丁一卓的話,原本蹙立的眉毛舒展開,神色委屈地說:「是個人都看得出來我是太想擎山才——偏有人就故意找碴兒。」
「他是用擎山的原文造生的?」簡墨聲音冷淡地問。
一個充滿譴責意味的男聲靠近,代替輪椅女孩回答:「不用他的原文怎麼可能這麼像?」
來人正是無鋒的造師。他瞥了一眼「擎山」,又瞪著輪椅女孩:「如果擎山地下有靈,知道他這麼快就有人替代了,心裡不知道會怎麼想。」
「什麼替代不替代,他就是擎山!」輪椅女孩握緊輪椅把手,怒氣衝衝地反駁,「他們是同一篇原文,同一個造紙師寫出來,怎麼就不是一個人!」
兩人的爭執聲音不小,又是在入口處不遠,引來了不少人駐足側目。
「怎麼就是一個人了?」無鋒的造師指著一臉尷尬的「擎山」,「他為你死過嗎?」
輪椅女孩被噎住了。她又羞又氣地說:「那隻不過是因為他沒有機會。如果我再陷入危險,他一定也是願意為我死的。」
「你寫他,不過是為了儘快從內疚和傷心裡解脫出來,好減輕你自己的痛苦。卻說成是自己懷念擎山,你真是自己感動自己。」無鋒的造師本是個樂觀開朗的青年,此刻大約是怒極,毫不留情地諷刺,「說他願意像擎山一樣為你死,我相信。所以萬一他也死了,你是不是可以用懷念的心情再寫第三個?」
輪椅女孩在眾目睽睽下哭了起來。無鋒的造師用力哼了一聲,無視四周投來「缺少風度」的譴責目光,扭頭就走了。
有人代他把想說的話說完,簡墨心情頓時暢快起來,對丁一卓道:「我們走吧。」
丁一卓苦笑著看了輪椅女孩一眼,跟上簡墨一同走了進去。
就在簡墨和丁一卓走進會展中心的時候,角逐賽選手的身份稽核也啟動了。
「丁細瞳的天賦其實很適合防禦類工作,可惜控制的範圍太小,不然我還想跟丁家開口借用她一段時間呢。」角逐賽的安全中心裡,霍恩一邊觀察著入口的情況,一邊對李微生惋惜地說,「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找個三級異造紙師寫一個同類天賦的異級。」
李微生隔著眼鏡片瞟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不同造紙師寫造天賦完全相同的紙人,從理論上來說完全是可行的。但是為全造紙行業的整體利益和長遠發展,《造紙管理法》中明確規定:「如果紙人之天賦構想具有獨創性,那麼自紙人造生之日起,該造師擁有三年獨家寫造權。但造師可根據自己意願,在此期限內,將該項天賦構想授權他人有償或無償使用。」
這條法規被大家俗稱為「異造限制」。
一般沒有特別的理由,背景再強後臺再硬的造紙師都不願意去觸犯「異造限制」——即便沒有法律懲處,一旦為某個人或組織打破了,那麼將來這個人或組織所創造的紙人,別的造紙師便會毫無顧忌地仿寫。惡性迴圈,誰也不討好。
當然,異造限制也不是完全沒被打破過。但唯二的兩次,是在兩次紙原戰爭時期。戰時條例中有規定:「在戰爭時期,政府有權強制徵用獨家期的天賦構想,並予以相應補償。」
面對好友的反問,霍恩只是一笑了之,接著隨口問道:「約翰·里根怎麼沒來?他好歹打著考察交流賽進展的名義入境,難道最後一場比賽都不露個面?」
「早先還沒問他時,他信誓旦旦說一定參加。」李微生聲音冷淡道,「昨天突然給我電話,說在外面吃壞了肚子,來不了了——我家是缺治療師嗎?」
「算了,你本也沒指望他能起什麼作用。」霍恩笑了笑,「能不添亂就不錯了。」
自稱拉肚子不得不臥床休息的約翰·里根,此刻卻感覺自己快要氣炸了。
「你瘋了嗎?沒有發入境申請就來了。」他瞪著淡黃色頭髮的歐裔年輕人,「你是想引起國際糾紛嗎?」
「我也不想啊,遞交申請肯定會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就那麼一塊蛋糕,多一個人都不好分。」對方沒有一點惹出麻煩的愧疚感,反而拿起電話,撥通客房服務點了一大堆東西,「本來想速戰速決的,結果謝首這兩日竟然都不在學校。」
掛了電話,歐裔年輕人回頭笑道:「你幫我約下他如何?」
他為什麼要把鎮魂印的訊息告訴這麼一個不靠譜的傢伙?約翰頭痛道:「你趕緊給我滾回去,趁事情還沒鬧大前。」
「東西不到手,我是不會走的。」歐裔年輕人一臉悠閒地躺在貴妃椅上,「約翰,如果你不想事情鬧大,就幫幫我。如果你不幫我的話——」
他聳了聳肩,沒有繼續說下去,反手拿起床頭櫃上的遙控,將電視調到角逐賽直播的頻道。
「康庭斯,我跟你絕交!」約翰咆哮道。
這時敲門聲響了起來:「先生,您要的紅酒和冰塊到了。」
「去開門吧,我們應該好好享受一下直播時間!」被喚作康庭斯的歐裔年輕人抬了抬下巴,將目光投向角逐賽現場。
半小時後,選手全部入場。
角逐賽和普通比賽的日程安排相仿,寫造時間是八小時,提前寫完可以提前走。
需要寫到下午的,可以自帶午餐,也可以在規定的用餐處點餐。
最後一名結束午餐的,是一個皮膚白皙的年輕女造紙師。她把吃完的飯盒交給紙人,自己則走進盥洗間整理儀容。而數分鐘之後,清洗飯盒的紙人雙目慢慢變紅,全身的皮膚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著……
下午一點半,造紙師陸續回到座位,繼續下午的寫造。賽場監察員才發現一個位置始終空著。
他問旁邊的選手:「坐在這裡的選手有沒有人看見?」
周圍的人搖頭。監察員對賽場內另外一位同事道:「我去看看。」
過了二十分鐘,場內的監察員發覺同事還沒有回來,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他拿起耳麥,正要呼叫安全中心,賽場內的廣播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全體參賽選手請注意,賽內突發緊急事件,比賽立即中止。請迅速聯絡各自隨行保鏢或附近安全監督員,立刻轉移到——」
然而廣播話音未落,所有人都聽見了隔壁傳來的尖叫和哀號。
與他們僅一牆之隔的地方,一個戴眼鏡的男選手正拼命把跳到自己背上的怪物往下扯。可怪物死死咬住他的肩膀,下一秒頭一甩,一塊血淋淋的皮肉就這麼撕下來了。
眼鏡男痛得快要暈厥,他懇求地看著四周驚慌失措的選手,努力伸出手:「救救我!求求你們!」
同賽場裡兩個體格健壯的男選手對望一眼,鼓起勇氣,各自操起一把椅子向怪物砸去。不料這怪物像是根本不怕痛,凳子砸在背上,腥臭的液體四處飛濺,它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其中個子略高的選手咬牙一發力,猛地將怪物砸了下來。稍矮的一人趕緊用椅子將它壓住。可怪物掙扎起來的力氣十分大,一個人居然壓制不住。另一人趕緊來幫忙,這才勉強制服住。
適才嚇癱的幾名選手這才扶著牆壁或桌椅哆嗦著爬起,驚懼地說:「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管它是什麼玩意!」略高的選手打量著手腕被噴上的腐液,一臉噁心,「還不趕快叫人來!我們快管不住了!」
其他人這才回過神來,正準備求援,一聲淒厲的慘叫又響了起來。略矮的選手被人撲倒在地,喉嚨被一口咬破,血液噴了對方一臉。眾人定睛一看,難以置信:偷襲的人正是剛剛被兩人救下的那名眼鏡男。
眼鏡男此時面色青紫,眼中無神,白森森的牙齒直插入瘦選手的脖子。後者要害被襲,全身無力,臉上滿是驚恐和絕望,卻只能任由前者啃噬。所有人頓時意識到什麼,被恐懼和驚惶擊潰最後一絲理智,紛紛尖叫著奪門而逃。
略高的那名男選手,逃到一處自認為安全的地方,警惕地四周觀察,然後躲進最近的盥洗間,鎖上門,小心地清理著身上的腐液。可奇怪的是,儘管用洗手液洗了一次又一次,高個男選手的皮膚依舊是腐爛的顏色。他更沒有注意到,洗漱鏡裡的人眼角已經流下暗紅色的液體,只是一味用力地搓著手。慢慢地,他的皮膚被一小片一小片搓下來,露出青青紫紫的血管經脈和森森的白色指節……
眼鏡男並不是賽場中被攻擊的第一個人,早在女紙人企圖越過賽場線的時候,就有三名守候的工作人員發現她的異常。原人負責人一照面就被咬傷,躲到一邊通知比賽中心。兩名異級費了一番工夫,成功攔住了女紙人,結果被感染的原人負責人偷襲了。
「全體注意——c區有不明傳染病患者突然發作,有咬人、撕扯等暴力攻擊行為……請附近安全員迅速趕到,將其制伏。」霍恩立刻下令,「攔截過程中注意自身安全,該病疑似存在極高的傳染性。」
他放下對講機,旁邊的李微生面色凝重地說:「有這麼巧嗎?」
「這世上哪有什麼巧合。」霍恩緊緊盯著監控,「不過這次我們準備充分,應該能扛過。」
然而接下來的五分鐘,他發現自己嚴重低估了那些疑似重度狂犬病的「病患」。因為病毒傳染方式似乎並不限於撕咬,「病患」不但沒有被控制住,反而使更多人成為新的傳播源。
「必須中止比賽。」霍恩果斷對李微生道,「感染速度太快,我恐怕始作俑者還有後手。」
李微生略一遲疑,點頭同意了。
這時,一名監控員驚叫道:「格蘭先生,有攻擊者闖入比賽區了!」
「通知全體選手,儘快撤離賽區,到休息區集合。」霍恩立刻下令。他頓了一頓,又發出第二個命令:「封閉賽場,許進不許出,讓疾控中心以及救援直升機隨時待命。」
距離賽場不過三百米遠的會展中心,所有人尚未發現異變已經開始,參觀者皆沉浸在身邊的精彩展出上。
「據說用意念可以寫字。」丁一卓興致盎然地遞給簡墨一冊竹簡,「試試。」
簡墨正要開啟,簡要走過來,低聲道:「少爺,賽場出事了。」
見簡要面色極為嚴肅,他向丁一卓道了聲抱歉,迅速離開會展中心。時擇正一臉焦色地等在場外,一見他便奔來,飛快地報告戴雯保鏢發來的求援資訊。簡墨聽著聽著,眼神就變得有些古怪:「咬人的感染者,發病速度很快,這聽著怎麼像是——」
喪屍不是舊紀元某部科幻電影裡的怪物嗎?閱讀器裡就有數篇以喪屍世界為背景的衍生小說。那時他看得心血來潮,自己也寫過一篇。簡墨咬著指節暗忖,只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那位創作者在舊紀元就料到會有這種怪物出現?
「現在直播中斷,賽場被異能封閉,戴雯那邊發過兩次資訊,就再聯絡不上了。」簡要說,「比賽中心應該已經有所反應,只是不知道里面情況如何。所里正在聯絡比賽中心,目前還沒有收到答覆。」
簡墨想了想:「我們馬上去比賽中心看看。」
「算了。」戴雯安慰面有焦色的紙人保鏢,「如果他們能進來早就來了,賽場現在肯定被封鎖了。」
其實一開始感染者並不多,大家在短暫的驚慌後都鎮定了下來:整個賽場八百名選手,每個選手身邊都有兩個異級紙人,難道還搞不定幾個怪物?可是沒多久,他們便發現這些人形怪物幾乎殺不死。戴雯就親眼見到,一個選手不小心被一個胸部以下全部沒有的怪物咬中。
接著他們又發現,感染者似乎頭顱被完全破壞,才會喪失攻擊力。可一旦頭顱遭到破壞,感染者的身體就會劇烈爆炸,迸發出無數腐液。不過兩分鐘,被噴到腐液的人也變成了怪物。
由於選手眾多,賽場分佈了好幾棟不同的樓,訊息並不暢通。所以當倖存者都知道這些情報的時候,整個賽場裡的情勢已經完全顛倒了過來:感染者的數目超過了正常人。
「是啊,封鎖也是正常。」紙人保鏢苦笑道,「要是有人被咬後又被位移到賽場外,那麻煩就不是在一個賽場內能解決的了。」
戴雯觀察了一會兒道:「被感染的紙人,似乎再沒有使用過自己的異能了。」
「好像真的是這樣。」紙人保鏢仔細回憶了一番,「而且我記得,開始感染者被攻擊頭部時,身體似乎是不會爆炸的。」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生出一個令人惶恐的念頭:被感染者不會是在進化吧?
此時,比賽中心已經通過監控篩選出異變起源。
「帶她進場的造紙師是誰?」霍恩雙眼盯著那名女紙人。
半分鐘後,稽核隊長的聲音傳來:「鄧岫,女,二十歲,來自東五十八區三級異造師,無所屬機構。」
監控畫面一陣瘋狂的閃動後,終於捕捉到鄧岫的身影:午餐時分,她將飯盒交給隨行女紙人後,進了盥洗間後便憑空消失了。
「立刻通緝鄧岫。」李微生斬釘截鐵道,「最多十五分鐘,我要見到她的人。」
霍恩眼神中流露出陰沉狠厲的光:「啟用小防護罩,將場內所有人員單獨隔離。通知疾控中心的人,準備進場。」
一名工作人員走過來,面色忐忑道:「格蘭先生,有幾名選手的陪同人員請求見面。他們似乎發現賽場的異常了。」
「他們的反應倒是挺快。」李微生陰沉著臉向霍恩道,「我出去應付一下,你專心處理賽場裡的問題。」
霍恩點點頭,不置一詞。
大約七分鐘後,鄧岫被成功抓捕。
「我只有一個問題:那名女紙人的誕生紙在哪兒?」霍恩一見鄧岫桀驁的神情,就知道不是一個能夠輕易說服的物件。與其浪費唇舌,獲得一些不知道真假的資訊,還不如把誕生紙拿到手,看看原文就知道如何捕捉缺點了。
鄧岫居然一刻搪塞也沒有,三言兩語就交代了誕生紙的位置。
「你倒是挺配合。」霍恩見如此容易得到答案,心中反而起疑。
「不配合也沒辦法。」鄧岫笑得十分乖巧,「誰能在李家未來繼承人和聯盟副主席面前討得好呢。」
「你就不怕我把你扔進賽場裡去?」霍恩恐嚇道。
「哈哈,那你試試,看看他們聽誰的。」鄧岫一點懼色都沒有。
霍恩不知道女紙人身上的忠心暗示有多少,因此也只能作罷。
三分鐘後,女紙人的誕生紙就被送至霍恩手上。同時抵達的,還有造紙師聯盟的三位七星以上造紙師。
「十有八九就是它。」
七星造紙師對比著原文與監控中女紙人的表現。
霍恩微微鬆了一口氣:「可有辦法解決?」
三位造紙師彼此望了望,其中年紀最小的七星造紙師開口道:「若您指的是解除這種病毒的威脅,那倒是簡單,同時殺死所有的感染者就可以了。」
「沒有辦法治癒嗎?」霍恩心頭一沉。這八百名選手是從全泛亞造紙師中層層篩選出的最精英的一批。哪怕折損一位,就足夠他被口誅筆伐。而眼下被感染的選手,已經不止一兩位。
「難點就在這裡。」九星造紙師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造紙師,他抱歉地看著霍恩,「感染者攻擊力雖比原人要強,但在異級面前其實不值一提。可這種病毒不但傳播快、發病快,並且,從原文來看,它是無法治癒的。為什麼說無法治癒?你看——」
他指著監控影片中的一段:「這名感染者被火系天授者燒死後,此後剩下的感染者再遇火燒,只有肌膚最外一層被燒焦,褪去之後便又恢復如常……由此可見,所有感染者之間存在某種聯絡。只要其中一名遭到異能攻擊,整個感染群體就會快速進化出這種異能的抵禦力。除非你能阻止病毒進化的腳步,或者有一種能隨病毒進化而進化的治癒手段,否則是無法讓感染者恢復如常的。」
「那如果不攻擊感染者呢?」霍恩立刻道,「是否能讓病毒停止進化?」
「你來看看這一句。」老造紙師指著原文,一字一句念道,「‘感染者遭遇的一切均可能成為病毒進化的契機。’——不光是主動攻擊,被動去適應的環境也包括在內,明白了嗎?」
說完,老造紙師看著監控上因被隔離而逐漸焦躁的感染者,閉上眼睛,長嘆了一口氣:「你要儘快做出決定,否則……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要走出賽場了。」
李微生滿臉疲色地走了進來:「情況如何?」
霍恩將剛剛三名星級造紙師的分析複述一遍。李微生頓時色變,他問監控員:「目前有多少選手被感染?」
「四百三十二人。」監控員小心翼翼地回答。
比賽中心的室溫彷彿瞬間下降了十攝氏度。
霍恩沒料到自己千防萬防,結果選手自己出了叛徒。而李微生心情更糟糕。回國負責的第一件差事,接二連三出岔子。而這一回,竟然要將泛亞頂級的造紙師賠進一半,並且還得他親自下那道指令。
老造紙師對鄧岫痛心疾首道:「小丫頭,有這麼好的構想能力,為何不用在正途上?暴殄天物,唉——」
「不不不,這麼奇妙的天賦構想可不是我想出來的。」鄧岫笑嘻嘻地看著老造紙師,「它可是從聯盟的資源庫裡找到的。」
夏爾抵達比賽中心的時候,比賽中心門外已經站滿了人。他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四周,瞥見某個身影的時候,臉色頓時烏雲密佈。
「你怎麼什麼熱鬧都要湊一下?」夏爾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暴躁地說,「趕緊滾回家去!」
簡墨覺得夏爾簡直有病。幾天前的慶祝會上,他對自己視而不見。現在自己與他隔了好幾個人,他卻貼上來找碴兒。可戴雯還在場內,簡墨只能按下扭頭就走的衝動,問:「你是來幫霍主席處理賽場裡的麻煩的嗎?」
這一問夏爾更惱火了:「這關你什麼事?滾滾滾,滾得越遠越好!」
他目光落到一邊的簡要身上,眼神微微一愣,然後繼續催促:「你就是那個管家?君子不立危牆下懂不懂?趕快帶他走!」
簡要似乎察覺出一絲異樣,正要開口。一人大步流星地走來,抓住夏爾的肩膀:「到了怎麼還不進來,都什麼時候你還磨蹭!」
來人正是霍恩。
夏爾立刻轉過去,身體不經意將簡墨擋了大半:「知道了。馬上進去。」
不料簡墨卻從夏爾身後走出來,向霍恩問:「格蘭先生,現在裡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見四周的人都有向這邊湧來的趨勢,霍恩一邊拉起夏爾,向比賽中心大門走去,一邊對簡墨道:「抱歉,現在我有急事要處理,一會兒有專人——」
簡墨一句話打斷他:「感染者是否一直在進化新的防禦能力?」
霍恩驀地停住腳步,懷疑的目光落在簡墨臉上,又瞟了一眼捂著額頭的夏爾,果斷下令道:「你們都跟我進來。」
李微生見進來的不只夏爾,面露不解。霍恩向簡墨髮問:「你如何知道感染的人會進化新的抵禦能力?」
李微生微訝,望向簡墨。
「我剛剛聽說了些場內傳出的訊息,覺得與我寫的一篇小說有些相似。」簡墨遲疑道。
被捆在牆角的鄧岫猛然抬頭:「你那小說是不是叫《末日》?」
簡墨不知道這人是誰,蹙眉道:「你怎麼知道?」
事到如今,夏爾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有氣無力地說:「你那些手寫本是我帶到聯盟,叫人錄入資料庫的。結果……被這個傢伙寫造出來了。」
簡墨想起自己逃出六街後第一次回去,失聲道:「那次是你——」
「行了,說正事。」霍恩打斷兩人,然後轉向老造紙師,「現在我們有了忠心暗示更高優先順序的人選,是否讓他——」
「不行!」夏爾激烈地反對道,「他不能進去。」
「為什麼?」霍恩終於確認,夏爾在外面遮遮掩掩,就是不想讓這名斷眉青年進來。
「異級紙人忠心暗示的比例本來就低,更何況還是改編後造生的。他這進去不就是送死嗎?」夏爾斷然道。
霍恩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的師弟:「夏爾,難道我不知道多危險嗎?可那裡面,是泛亞最精英的八百名造紙師。就算只有一絲希望,我們也要試試。」
「就為你那一絲狗屁希望所以要把他扔進怪物堆裡嗎?」夏爾胸口起伏,恨恨道,「你到底是為了那八百名造紙師,還是不敢承擔自己失職帶來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