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十三章 雷同的設計稿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一直沒有說話的李銘放下茶杯,「情況這麼不利?與謝首設計方案雷同的人是誰?」

石正源神色更擔憂道:「是狄江,近兩年的新銳魂筆設計師,東一區定製費排行榜第三十七名。情形對謝首很不利。」

所有魂筆定製師的作品都是針對原文進行量身打造的作品。如果魂筆製造師抄襲,等於是對此人的設計能力判了死刑。他今後不是不能製作魂筆,但只能淪為最底層的製作工匠。即便是最普通的制式魂筆品牌,也不會請一個有過抄襲案底的魂筆製造師為他們提供設計方案——這一招若是成功了,謝首這個名字在魂筆製作這條路上,將不會有未來。

「什麼時候公開審理?」簡墨深吸了一口氣。

石正源拿起桌上的通知:「6月11日,也就是三天後的早上10點,在點睛紙筆的一號會議室。」

簡墨失蹤的第四日,失蹤者本人正在靈臺視角里不厭其煩地測試著他的新玩具。

幽暗的星海里,看不見的禁錮中,極光般變幻著的環形波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旋轉著的、光芒璀璨無法直視的瑩白色球體,而隨著這種旋轉,光球繼續被壓縮,其中的一部分則被拉長、再拉長……最後凝束成一根細細長長的刺。

這魂刺看上去無比脆弱,彷彿一掐即斷,但其內在波動的頻率卻高到了一個極度恐怖的程度,甚至比起兩年多前那次魂力暴動時還要超出幾個等級。然而因為遵循著某種規律的執行,波動並沒有向外散逸,而是緊緊地抱成一束,不過輕輕一戳,就突破了那層看不見的禁錮,來到了圍牆之外。

躺在小黑屋裡的簡墨心情很平靜。雖然飢餓和乾渴一開始令人心情煩躁,注意力難以集中,但熬過了最艱難的那段時間,身體的各項感覺也逐漸麻木起來,思維反而清晰起來。小黑屋裡沒有光線和聲音,他的體力也不允許他隨意移動,便只能對著靈臺視角里的事物轉著心思。

魂力攻擊他只試過一次,但因為意外打斷,還誤傷了薛曉峰。歸根究底,這是因為攻擊的範圍過大,缺乏精準度導致的。既然如此,在這段什麼都不能做的時間裡,簡墨便把全副心思用於凝縮魂力波動。經過不知道多長時間的努力,他第一次在靈臺視角里看見了自己的魂力波動。

魂刺在星海之中撒歡地四處亂竄,一會兒猶如一根細細的海草,隨波起伏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會兒像流星一樣嗖一聲竄了回來,留下長長的殘影。

拿誰當魂刺第一次出手的試煉物件呢?簡墨打量著自己周身的星海中,那隻長得十分像肉鬆麵包的棕黃色大光團,又開始在附近游弋了……

簡墨失蹤的第五日,新秀賽中大一生參賽作品與他人雷同的訊息,在京華大學校園中如同冬日的山火一樣迅速蔓延起來。

「胡說,班長怎麼可能抄襲!」薛曉峰指著林躍,「你少汙衊人!」

「哼,不是謝首抄狄江,難道是狄江抄謝首?」林躍嘲笑道,「你的意思是一位定製費排行三十七名的魂筆製造師抄襲了?」

「我沒這個意思。」以狄江在魂筆製作圈子的地位,薛曉峰自然說不出他抄襲的話。

「不是這個意思,那是幾個意思?」林躍得意地看著沉默不語的簡墨,「謝首,你這個人就是喜歡投機取巧,玩些旁門左道。看,這回玩脫了吧?!」

「這中間肯定有什麼誤會。」薛曉峰憤怒道,「連組委會都還沒有最終判定,你們這樣隨口胡說,未免太沒道理了。」

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造紙學院中參加魂筆大賽的並非只有簡墨一人。幾乎一夜之間,整個學院都得到了三天後公開審理比賽抄襲事件的訊息。好巧不巧,今天又是造設系和造紙系學生的最後一門公共課考試。

面對眾人的冷嘲熱諷,造設4903班的學生毫不猶豫地一致對外。但身為抄襲事件的主角,簡墨卻始終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今天是最後一門考試,希望所有的學生都能遵守考場紀律,不要做出有辱校風的事情。」監考老師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簡墨,然後開始分發試卷。

簡墨失蹤的第六日,第二造紙研究所中新的異級紙人終於造生,重簡方略所有人蓄勢待發。

連蔚對簡要說:「我今天還是留在唐宋吧。如果有什麼突發情況,也好隨時查探。」

簡要點點頭:「抄襲事件的訊息已散播開,您這個時候出現在京華市倒也不算異常。」

連蔚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有點後悔。當年就應該把阿英的事情查個明白。把該清的債清了,該報的仇都報了再走。」

「十二聯席的席位長老居然會罔顧身份對少爺一個學生動手,這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丁之重對當年連英的死有責任。不心虛怎麼會如此緊張?」簡要臉上沒有常見的微笑,這使得他那雙黑亮的眼睛此刻看起來隱隱帶上了一種犀利的冰冷,彷彿冬天的所有凜意都儲存在瞳孔之中。

「雖然憑藉少爺的辨魂之眼,蘇塘非法造紙的罪行我們已經可以下定論。可惜法律規定,辨魂師在靈臺視角所見不可作為證據。我們還要進一步找到更有力的證據,但在這之前,」他斬釘截鐵地說,「我得先把少爺找回來。」

「我恐怕謝首被救出後,丁之重只會更加警惕。」連蔚嘆道,「想要蒐羅到實打實的罪證,希望渺茫。」

簡要正要說話,電話響了。

「要見我?」簡要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我現在沒有時間……什麼?好,我馬上過去。」

連蔚問:「誰要見你?」

簡要皺起眉頭,「宋小朗,少爺救下的那個紙人男孩,說有一個人知道怎麼救出少爺。」

如此認真地討論簡墨生死之事的人,並不只有簡要與連蔚,還有十二聯席萬山地區總部席主辦公室中的兩人。

「謝首抄襲的訊息已經放了出去。借這次新秀賽的東風,東一區魂筆製造業內的人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京華大學造紙學院內上有老譚,下有圓圓,要不了多久,也會傳遍校園。」蘇塘意味深長地說,「想必楚中市那邊也會很快得到訊息。」

「真想看看連蔚現在臉上是什麼表情。他難得收個徒弟,還沒出師就變成廢料也就算了,結果這塊廢料還心高氣傲地跑到我面前礙眼。明天就是公開審理了,你說——」丁之重臉上露出陰森森的笑,「如果收到謝首羞憤自盡的訊息,連蔚會不會像當年從京華消失一樣,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

「他十六年前就該如此了,或許還不至於多拖累一個人。」蘇塘輕輕一笑,「聽說明天岳父和一卓,還有齊家的齊偉、齊茵也會去。」

「我聽說李銘和梁少麟也會去,去的人越多越好。」丁之重滿意地笑道,「謝首已經處理好了吧?」

聽到這句話,蘇塘臉上的笑容淡了許多,「還沒有。」

丁之重眯起眼睛:「怎麼回事?」

「這小子意志堅韌的程度確實驚人。以前被關進小黑屋的,大多數一天之內就會精神崩潰。意志再堅韌,最多就是三天,更不用說還斷絕了食物和飲水。可這小子居然硬撐到了現在,雖然氣息微弱,神智卻很清醒。說實話,如果不是敵人,我都想給這小子鼓掌了。」

「既然這麼厲害,那就絕對不能讓他活著出來。」丁之重淡淡道,「你今天回家之後就把他解決了吧。記得把後續事宜都處理好,明天就不用來公審現場了。」

簡墨失蹤的第六日晚上9點,三道身影悄然出現在了十二聯席萬山總部的資料室。這裡的警報裝置像是對他們集體失效了。

「6月5日上午10:48,大概在這三排書架附近。」黑暗的資料室中,一個身影輪廓慢慢浮現。

嬌媚女郎看向身邊的一名相貌普通的小個子青年,「從6月5日10:46開始情形回放。」

小個子青年點點頭,一支巨大的毛筆出現在手心。他順手一揮,毛筆以他前方三排書架為中心,畫了一個直徑十米的圓。當起點和終點連線起來時,圓中的空間逐漸明亮起來,光線看起來似乎正好是上午10點左右的樣子。原本空蕩蕩的書架之間,人影開始浮現。

嬌媚女郎直接翻上書架,俯視著下方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接近10:48,忽然她眼睛一亮:黑髮的斷眉少年出現了。他身邊衣著斯文儒雅,髮際線偏高的中年男子正向他介紹:「這層資料室的內容比較高深,通常只對異級以上的席員造紙師開放。不過對於來參觀的學生,倒是沒有這層限制。」

黑髮斷眉少年目光落在書架上,眼睛裡湧動著羨慕的光。一開始還忍著,可當他的目光落到一本黑色大書的燙金書名上時,就忘記了其他所有,伸手抽出這本書。

嬌媚女郎隱隱覺得這本書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出在哪裡見過,便暫時把這個念頭放一邊。然而就在此時,中年男子眼中的得意之光不易察覺地閃過,嬌媚女郎心中暗叫不妙。果然,下一秒,少年手中大書一開,只見扉頁的黑色文字立時液化,瞬間佈滿紙面。展開的黑色紙張彷彿開啟的異世界大門,少年臉上的表情都還來不及改變,整個人就如同一團液體,被吸入了書中。

黑髮斷眉少年消失的過程不到一秒,加上儒雅中年人身影的刻意遮掩,周圍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詭異的一幕。少年消失後,黑色燙金大書失去了支撐點,立刻墜落。儒雅中年人一抬手,穩穩接住大書,輕輕撫摸了一下封面,然後若無其事地帶著它走出了小個子的觀察區域。

「跟著這本書。」嬌媚女郎立刻道。

「冷卻時間6分鐘。」小個子青年無奈地回答。

嬌媚女郎心中暗罵一聲,卻也只能耐心等待。

接下來近三個小時中,三人看著那本黑色燙金大書被中年男子帶到借書處辦理借出,然後在辦公室的櫃子裡靜靜待到上午上班時間結束。在嬌媚女郎的要求下,小個子青年將觀測時間直接跳到下午下班時間,三人便看到那本書躺進停車場一輛白色轎車,緊接著便離開了萬山總部。

小個子青年沮喪地問:「接下來怎麼辦?觀測區域一旦確定,無法移動。」

嬌媚女郎站在路燈下打電話:「鄭鐵,查下6月5日下午5:05離開萬山總部的一輛白色轎車,車牌e001-888999,車主是誰,最終目的地是哪裡,中途是否停車,如果停車,是否與人交談或傳送物品?」

電話那頭大約兩分鐘後給出回答:「車主蘇塘,中途無停車,最終目的地——陸伸區紅頂別墅。蘇塘在這裡有一套住房,戶號a區6號。」

「能否查到蘇塘進入a區6號的時間是?」

「5:44。」電話那頭說,「另外簡先生讓我告訴您,稍後會有一個人協助您進行營救,他人已經在紅頂別墅等著了。」

紅頂別墅a6號的時鐘裡,分針和時針即將在今天第二次重合在12的位置。蘇塘給妻子拉好身上的薄毯,微笑著在她的嘴角吻了一下,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出臥室。

從書房的保險櫃裡拿出黑色燙金大書,輕輕放在桌面,他在真皮轉椅上坐了下來,然後把書翻到第464頁。書頁才攤平,第464頁上的字瞬間墨化成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大約三秒後,濃重的黑逐漸淡化,書頁上出現了一條向下延伸的陰森臺階,彷彿是等待著誰的腳步踏入。

蘇塘絲毫沒有踏進去的意思。他左手按著前面的書頁,右手抓住第464頁,開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撕。隨著書頁逐漸與裝訂線分離,陰暗的臺階開始一階一階坍塌,裂開的碎屑向它原本通往的幽冥之所墜落,彷彿要斷絕地底靈魂重回人間的道路。

此刻蘇塘的表情,冷靜而無情。

而仍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簡墨這時發現,肉鬆麵包模樣的棕黃色大光團又靠近了並且靜止了下來——是這段時間以來,靠得最近的一次。

蘇塘在幹什麼?小黑屋裡的簡墨眼皮顫動了一下。他想要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要完成這個動作,似乎要用盡全身力氣。

快到極限了,簡墨無奈地想,既然沒有別的出路,那就試試最後這種方法吧。倘若自己得手,蘇塘死了,首先察覺此事的是他們的人,自己當然必死無疑。但如果第一個發現的是自己人,哪怕是非敵非友的無關之人,那麼自己至少能夠爭取到一線生機。

幽暗的星海中,看不見的黑暗角落,一根銀亮的魂刺顯露出身影。它的刺尖直接對準了這隻喜歡在附近巡遊的棕黃色大光團,然後如同一道電光,輕盈地穿越過去。沒有遇到障礙物的觸感,也沒有被纏繞包圍的凝滯感,就像只是刺穿了一塊豆腐。

靈臺視角中,肉鬆麵包彷彿忽然被人掰成了幾塊,接著肉鬆散落開來,變成一瓣一瓣,一絲一絲,最後彷彿沒入了最濃重的墨汁,不復存在。

簡墨的呼吸猛然變得急促起來,然後隨著時間的增長逐漸恢復平靜:肉鬆麵包,似乎沒有再出現的意思了。

事實證明,魂力攻擊確實能殺人,他有些激動地想。

紅頂別墅a6號的時鐘裡,分針終於跳過12,邁向新一天的第一格。

別墅的主人蘇塘仍舊坐在他的真皮轉椅上,身體卻無力地向前傾倒。他的整個腦袋消失在攤開的書頁中,如同沒入一潭黑水之中。

而已經被撕下大半的第464頁中,陰森的臺階只剩下五六級,但已經停止繼續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