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後一週,陳元正式拿到了特五級證書,還有造紙師聯盟的四星認證。薛曉峰慫恿著要他請客。下課之後,三個人便向學校附近最受歡迎的火鍋店出發。
兩瓶啤酒下肚,簡墨也有了些醉意,向兩人打了聲招呼:「我去趟廁所。」
薛曉峰指著他嘲笑道:「不會是要吐了吧?」
簡墨頭重腳輕地走了幾步,一轉彎,不小心撞上一名快步而來的服務員。對方連忙把差點摔倒的簡墨拉住。這時正好路過的主管模樣的女士看見了,責怪道:「怎麼搞的,居然把客人撞倒了。」
服務員面色難堪,簡墨連忙道:「不是他的錯,是我喝多了撞的他。」
主管走開後,簡墨向服務員問了洗手間的方向。痛快地清空了記憶體後,他走到洗手池邊,接了一捧水拍在臉上,發熱的大腦頓時清醒了幾分。簡墨正要出去,外面卻傳來一陣喧囂:「肯定在這裡!四處搜搜!」
他心中正好奇,突然感覺到什麼,退後一步,發現洗手池下面蜷縮著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男孩見他發現自己,頓時面露驚恐,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裡滿是淚水和懇求。
簡墨頓時明白外面的騷動八成是為了這個孩子。他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指指小隔間,「躲裡面去。」
男孩猶豫了一下,便從水池下爬出來。簡墨拉著他關上隔間的門,隨後掏出電話打給簡要:「我在校門口火鍋店一樓的男洗手間裡。」
七八個男子封鎖了火鍋店的各個出入口,開始分頭尋找。
其中一撥人很快搜到男洗手間門口。他們毫不客氣地踢開一個個隔間清查,沒有找到想要找的人,於是罵罵咧咧地走了。走在這群人身後三四步遠的,是一個頭發及肩、左耳戴著兩隻小小黑色耳環的男子。他在洗手間門口,對著最後一個隔間凝視了兩秒,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薛曉峰皺著眉頭,看著這一群來勢洶洶的人抱怨道:「學校附近的治安也太差了,怎麼讓一群小混混跑到火鍋店裡來鬧事了。」
陳元卻道:「謝首還沒有回來?」
薛曉峰有些緊張:「不會是和這群人起衝突了吧?阿首脾氣硬,別跟人槓上了。我去找找,你在這等著。」
簡墨鬆開手,男孩睜開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周圍,發現自己已經不在火鍋店裡了。
「放心吧,你現在安全。」簡墨說,「但是那夥人可能還在找你。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男孩聽見最後一句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抱住簡墨的大腿不放,「不要送我回去。我不要回去。他們要挖我的眼睛。我不要被挖眼睛……」
簡墨有點措手不及,「誰要挖你眼睛?」
男孩抽抽噎噎地說:「……他、他們說,我被寫出來,就是為了把這雙眼睛挖給別的孩子。可我不想把眼睛給別人。我不知道什麼責任義務,我只是不想被他們挖走自己的眼睛——」
簡墨只覺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躥腦後,冷意從心口一直躥到手指。他勉強自己鎮定下來,小心地收束了魂力波動。果然,靈臺視角中,一團淡藍色的水霧靜靜地懸停在男孩身邊。
「他們是誰?」簡墨蹲下來,注視著男孩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問,「他們在哪裡?」
京華市海息區,一處位置偏遠的倉庫。
一箇中年男子站在一間天藍色鯨魚形狀的小房子前,神色不虞地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和房外小花園裡的鞦韆。
倉庫裡這樣的房屋有二十多個,設計風格各不相同:有的典雅清幽,像是個書卷氣滿滿的學者居所;有的精巧富麗,像是某個名媛的豪宅;有的酷炫奇特,像是年輕人充滿個性的蝸居……有的只有一片空白的土地,暫時無人居住。它們如同羽毛一樣,飄浮在空中,不時微微搖盪一下。
中年男子轉身走了幾步,從空中的鯨魚屋落回地面。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中年男子走到書桌後坐下,陰沉著臉抹了一把額頭,這使得他的髮際線看起來更高了。
一個膽子略大的小眼睛青年主動解釋道:「我們有追蹤到他的蹤跡。可是……明明看見那孩子跑進去了,但翻遍了整個火鍋店都沒有找到他。」
中年男子嘲諷道:「你的意思是,他一個活人會憑空消失?!」
小眼睛青年壯著膽子回答:「這個,可能——火鍋店裡正好有一名異級在呢?」
桌面上一隻菸灰缸飛了過來,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小眼睛青年登時打了個結巴:「鏡、鏡也去了,他可以作證!」說完,他用看救星的眼神向後看去。
距離這群年輕人大約兩三米的偏僻角落,站著一名長髮及肩、左耳戴著兩隻小小黑色耳環的男子。在中年男子問話的過程中,耳環男一直垂眼看著地板,彷彿所有事情都與他沒有關係。
聽到鏡這個名字,中年男子原本煩躁的目光又帶上了一絲不喜。他把目光投向耳環男,後者才開口道:「518號進的那家店,一樓的男洗手間裡有異能發動過的跡象。」
中年男子微微眯起眼睛,停頓了一秒,然後向其他人道:「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去查查那個時段進出的都是些什麼人!」
十分鐘後,中年男子得到了一個壞訊息:「監控錄影壞了?」
小眼睛青年戰戰兢兢,「店員說本來有的。可去找的時候,他們……他們就發現這段時間的影片檔案都損壞了。」
中年男子的髮際線再度面臨後退的危險時,他的電話卻響了。
「我正要給你打電話。」中年男子壓抑著火氣,沒聽兩句眼睛就猛然睜大立刻道,「這麼快?!好……我知道了!」
中年男人掛了電話,掃了一眼眾人,「烏鴉來了。趕快夾緊尾巴滾!」
在場其他人聽了,立刻爭先恐後地清理現場,然後迅速撤離。
中年男子則快步走到書桌邊。旁邊做工精巧、價值不菲的十餘架魂筆、點睛和孕生水材料在他眼裡恍若無物。中年男子只將抽屜裡一本黑色大書拿出來,夾在懷裡走了出去。
耳環男的目光在中年男子懷裡的東西上一觸即離,他什麼也沒收拾,只回頭望了一眼飄蕩在半空中的房屋,以及屋內對外一無所知的人影,然後跟著其他人離開了。
看到所有人都從倉庫裡撤出,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地發動路邊的轎車。車裡的後視鏡裡逐漸遠去的倉庫前,數輛造紙管理局的稽查車在已經完全漆黑的夜幕中,拉著警笛呼嘯而至。待稽查員拔出佩槍向樓裡衝,中年男子表情冷淡地按下手邊的某個按鈕。
十五秒後,倉庫裡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倉庫對面一棟民宅樓房的天台上,兩高一低的三個身影目睹了那棟建築宛若沙雕般崩開的一幕。
男孩被巨大的爆炸聲震得全身一抖,原本充滿期待的目光頓時變得茫然不敢置信。過了一秒,他突然驚恐地喊道:「他們……他們都還在裡面!他們都還沒出來!啊啊——」
同樣愕然無措的簡墨立刻反應過來,一把抓住想要跑出去的男孩,將他的小腦袋用力按在胸前。男孩一邊掙扎扭動一邊號啕大哭,「他們都還沒出來,還沒出來!」
簡墨用盡全力箍著男孩,眼睛卻直直地盯著夜色中騰起的塵霧。巨大的落空感像一把鋒利的小刀快速地劃過心頭。他知道這片規模不小的粉塵中,一瞬間被分解成無數微粒的不僅有那群非法造紙者的昭昭罪證,還有不知道數量為幾何的鮮活血肉之軀。僅僅幾分鐘前,他還自以為可以讓這些紙人如同這個男孩一樣,從桎梏中脫離。但此刻,如果靠得近的話,自己或許就會看到,那些無辜的半透明魂晶在星海中消失的情景。
明明已經找到了犯罪窩點,明明造紙管理局的人已經趕到了,為什麼還是這種結果?他的胸口彷彿有巨大的火焰噴湧而出,將全身瞬間點燃。燒得翻滾的血液在四肢百骸裡咆哮,想要衝破血管的桎梏,迸向天空,將灼熱滾燙的溫度,暴雨一樣地砸到敵人的臉上、身上。最好可以化身為最恐怖的強酸,將那群人一點點腐蝕、融化殆盡。
那邊的煙塵慢慢飄過來,酸澀刺痛的感覺讓簡墨本能地想閉上眼睛。可眼睛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它試圖撐開更久的時間,好把眼前的場景一筆一筆地銘刻下來,讓天真輕敵的大腦牢記住這個教訓。
簡要站在旁邊,看見簡墨的嘴唇開闔了好幾次,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喉頭上下滑動了一下,只紅著眼睛道了一句:「我……早該想到的。」
三人待在天台上,眼睜睜地看著十多名稽查員拿著手電筒在一堆沙塵裡扒拉了一個多小時,直到最終一無所獲,滿臉怨氣地收隊離開。
簡墨蹲下來,對已經不再哭泣的男孩說:「我先把你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吧。」
男孩茫然道:「可是那個壞人跑掉了。我遲早會被捉回去的。」他頓了一下,抬起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望向簡墨,裡面升起一抹希望的光,但很快又低下頭。如此反覆幾次,他終於忍不住道:「大哥哥,你能不能把那個壞人抓起來?」
見簡墨只是一怔,沒有馬上拒絕,男孩眼裡升起了希望,「我在這裡待的時間是最長的,有好幾個月了。那個壞人還有他們一夥的,帶走了好多好多人。有一個高個子叔叔,他們要把他的肝臟挖給別人。還有個漂亮的大姐姐說,她的皮膚要給一個身體90%都燒傷的人。對了,前幾天有一個老爺爺被帶走了,也不知道是幹嗎去了。他們真的好可怕!」
簡墨聽著聽著,只覺得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明明是初夏季節,卻感到一陣陣揮之不去的寒意。男孩的描述,讓簡墨不禁想起六街凌晨馬路上的那些嬰兒,頓時覺得自己好像強行嚥下了一整扇排骨,梗在胸口怎麼都下不去。
男孩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盯著他懇求道:「那個壞人肯定還會造出很多像我這樣的人,然後挖掉他們身體的一部分給別人。他就是一個魔鬼!大哥哥,我求求你了,你把他抓起來吧!求求你了!」
這男孩投來的目光就像正午最熾熱的小太陽,直刺得簡墨忍不住想移開眼睛。雖然他毫不猶豫地救下這個男孩,並跟著他去搗毀這個非法造紙窩點,卻一點都沒想過要將這些造紙師繩之以法。傻子也知道,這群人既然敢將非法造紙用於器官移植,且不提他們本身的兇殘,其後臺絕對不可能簡單。
看見自家造師眼裡的愧責越來越濃,簡要走上前,輕輕按住男孩的肩膀說:「少爺,這個孩子交給我吧,我會安置好他的。」
簡墨微微鬆了一口氣,才要起身,卻見已經被簡要帶離的男孩回過頭,眼睛充滿希冀地望著他。這一刻,他感覺自己肩上被什麼重重壓上,連站起來都覺得那麼艱難。
回到寢室,簡墨找了個藉口向薛曉峰、陳元解釋了自己為什麼中途離開,然後便翻上床鋪睡覺。
然而這一夜,他註定是要失眠的。
「我以為像柯晉那樣以凌虐紙人為樂,已經是人類殘忍的極限了。沒想到,居然還有更過分的。」簡墨來到宿舍樓的天台,望著沉沉的夜色,胸口有種想衝著什麼咆哮一通的衝動,卻又覺得連叫的力氣都沒有。
夏曆5068年造紙管理局頒佈的《造紙管理法》在第五條第一款首次規定:「禁止任何組織和個人,以原人為藍本進行造紙,無論該藍本是否同意、或者已經死亡。違者處以五年以上二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一百萬以上罰金。」
夏曆5101年,造紙管理局、紙人管理局共同對《紙人權益法案》進行第三次修訂時,第一次明確規定:「禁止任何組織和個人,以醫學移植、科學研究為目的,進行造紙活動。違者處以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死刑,處以一千萬以上罰金或沒收全部財產。」
但是世界上總有法律的陽光照不到的陰影,在巨大的利益驅動下,總有人泯滅良心,去進行一些令人髮指的違法行為。
「造紙管理局裡有內線,倉庫裡提前設定了銷燬程式。同夥眾多,撤離時卻井然有序。手段高明,經驗豐富,預案周全,業務量穩定,說明他們在京華市的存在經年日久,絕對不是個別一兩個造紙師小打小鬧。你沒答應那孩子是正確的。這群人的背景,不是現在的我們惹得起的。」早就等在這裡的簡要平靜地分析,「我不是覺得少爺今天不該出手相救。但實際上,您救下了這一個,其實並沒有多大意義。這個造紙師既然能寫出一個,難道還不能寫第二個?」
簡墨握住胸前的銀鏈,看著那根小小的魂筆吊墜,「是啊。我能救這一個,可我救不了所有。這個世道不改變,就算我把現在這個該死的造紙師抓起來,這世界上也還會出現下一批,下下一批。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原人,這輩子恐怕都不可能把紙人當成和自己一樣的、活生生的人。」
放下銀鏈,他自嘲道:「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已經用盡全力,也只是在自己遇到危險的時候,勉強有一掙之力,怎麼能妄想與整個世界為敵?」
簡墨不知道,他身後紙人的手一直緊緊攥著,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但目光堅定而自制,無論他何時回頭,都能看到一片彷彿永遠不會被任何事務干擾的冷靜。
靜靜地望了天空幾分鐘,簡墨不知為何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我十歲那年的造生節,我爸帶我到市裡最有名的遊樂場去玩了一次。」
「那裡許多專案都是由異能來操縱的,很特別也很有趣。其中我最盼望的一個專案叫作‘熱海潛翔’。異級操控員會用異能把人套進一個巨大的泡泡,然後送入水中,與眾多熱帶水族一起玩耍。但是那天我去的時候,卻發生了一個意外。」
「什麼意外?」簡要問。
「隔壁觀賞區的一隻虎鯊,不知道怎麼被放進來了。當時場館裡的孩子有上百個,可操控員一次只能移動一兩個孩子,無法同時顧及所有孩子。而泡泡又根本無法承受一隻成年鯊魚的全力撞擊。第一個孩子被攻擊身亡後,整個場館的家長都瘋了。」
「我當時想逃走,可是怎麼也出不了泡泡。接著我聽見一個女人喊:‘那個小孩我認識!他是個紙片!把他丟過去!一條鯊魚吃不了多少。只要堵住它的嘴,其他孩子都安全了!’而她說的小孩,」簡墨自嘲地用手指指自己,「就是我。」
簡要頓了一下,「我記得鯊魚是不喜歡吃人的,通常它只會咬一口就換其他物件……後來呢?」
「恐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點,又或者他們已經被嚇昏了頭。」簡墨臉上帶著淡淡的諷刺,「操控員開始沒理她。那女人就滿場館狂喊:‘那個紙片今天死了,我出錢寫一個!保證和這個一模一樣!’她還煽動其他孩子的父母:‘只是犧牲個紙片,能夠救這麼多孩子,這還需要考慮嗎?!’沒過多久,場內差不多所有人都倒向那個女人,吼聲都快把屋頂掀翻了:‘一個不夠,我也出錢寫一個!快把他扔過去!’」
「那後來呢?」簡要大約在想象當時的情形,靜默了幾秒,接著問。
「後來場館負責人趕來了,下令操控員用我來堵虎鯊的嘴,以便爭取救援其他孩子的時間。然後,操控員照做了。」
簡要難得用同情之色看著自家造父,「最後,是誰救了您呢?」
「我爸。」簡墨笑了起來,「他跳下來,用隨身帶的工具刀,捅翻了那條鯊魚。」
「簡先生真是勇猛。」簡要評讚道。
「是啊。」簡墨笑了笑。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一直頑固且清晰地駐留在簡墨記憶裡的,並不是聽見滿場館的人叫著「我出錢再寫一個」時的惶然,也不是泡泡破碎面對血盆大口時的絕望,而是他縮在他爸懷裡,被抱著走出場館的那一路:周圍還是那些人,可空氣靜悄悄的,連一個大聲呼吸的都沒有。他爸彷彿老舊閱讀器裡童話中那個震懾住所有惡龍、踏滅所有宵小的勇士,帶他逃出了血色和恐懼瀰漫的深淵。
這個時候,天空大概起了風。烏壓壓的雲層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正巧讓一顆星星把自己在億萬光年之外的光芒投射了過來。
簡墨講完了往事,便望著這唯一的一顆星星,打量了良久,「這顆星真亮。」
「是啊。」簡要附和道,「確實挺亮。」
「烏雲那麼多那麼厚,其實這顆星它也不知道,自己從那麼遙遠的地方投來的光,到底能不能讓我們看到?可如果,它先不走出這一步,我們便永遠不可能知道星光是怎樣的,對不對?」
簡要頓感不妙,正欲開口,便見簡墨深吸了一口氣道:「簡要,去查這夥人的來路,查昨天去火鍋店的人,查這所倉庫的使用者,查那個最後離開倉庫的男人,還有紙人男孩復刻的物件。」
他的造父目光一點點地堅定起來,「從所有能查的線索上去查。」
簡要立刻反對道:「少爺,我們要量力而行。京華市不僅可能有連蔚的仇敵,還有六街殺手的背後指使者,再招惹上這麼一夥喪心病狂的傢伙……這太危險了,我不同意!」
風更大了,烏雲聚散游移,似乎很想繼續霸佔這塊領空,不想離去。
「我知道會遇到很多危險。我也知道,」簡墨正面直視簡要,「以我們現在的能力,要做到這事情很難。可它已經擺在我面前了,我無法視而不見,我相信你也不能。或許我們能做的只是杯水車薪,最終無濟於事。但就像這顆星星,或許我們也會成功呢?」
「這顆星星失敗了,它還是這顆星星。」簡要斬釘截鐵道,「可如果我們失敗了,會有什麼後果?!」
「我向你保證,全程一定聽你指揮,謹慎行事,絕不衝動莽撞,任性妄為。」簡墨舉起手掌。
簡要聞言一笑道:「就單你想的這件事,難道還算不上衝動莽撞,任性妄為?!」
他說完這句話,直接走到天台的那頭,把後腦勺冷冷地對著他。
「簡要。」簡墨喊了一聲,簡要沒理會。他只好走過去,想要哄哄兒子。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沒有摸簡要的腦袋了,他正要抬手,卻感覺高度有點不太對。
簡要是不是又長高了?一個模糊的念頭從簡墨腦子裡劃過,他看見旁邊有塊臺階,索性踩了上去,俯下身體輕輕地把手放在兒子的頭上,揉了揉頭髮,「簡要,去做吧。」
簡要的頭側了側,甩開簡墨的手,沉默得很倔強。
「那顆星星一定很美。」簡墨並沒有放棄,雙手按在簡要的肩膀上,認真而鄭重地說,「我想看一看。」
這次簡要沒有再甩開他的手。兩人就這麼足足站了十多分鐘,簡要先憤憤地開了口:「我一定是瘋了!」
他板著臉把簡墨的手從自己肩膀上一把掃下來,轉過身面無表情道:「說好了,這件事情你得全聽我的。我說怎麼做,就得怎麼做。我說什麼時候終止,你就必須什麼時候終止。沒有什麼是值得拿命來拼的。」
簡墨趕緊答應:「我保證。」
簡要繼續補充:「還有,這件事情要機密進行。重簡方略現在的人手不能直接用。你得給我增加幫手。」
風持續不斷地吹著,烏雲最終不甘心地被吹走了一半。兩人的頭頂上露出半邊閃閃發亮的夜空。
海息區的一處倉庫在造紙管理局稽查組抵達的時候爆炸,這個訊息雖然並沒有在廣大市民中引起大的反應,但還是引起京華市許多高層人士的關注。
此時此刻,在京華市造紙師聯盟總部的執行主席辦公室裡,褐發歐裔男子面前的瀏覽器上,正顯示著這則新聞。此人便是造紙師聯盟的執行主席——霍恩。
「市級預賽馬上就要開始,竟然還出這檔子事。」他語調輕鬆,並沒將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不幸中的萬幸,只是一處非法造紙的窩點,與紙人獨立組織倒沒關係。」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男子坐在沙發上,不以為意道,「倉庫裡早就佈置好了。一旦引爆,所有的犯罪證據都沒了。沒有誕生紙,就分析不出購置人。沒有定製魂筆,就查不出造紙師。痕跡打掃得這麼幹淨,我倒有點佩服了。」
「不是針對這次比賽就好。你回國的第一件事若辦得不漂亮,後面難度就更大了。」霍恩放下滑鼠,「我就擔心像七八年前的點睛爆炸案,鬧得京華造紙界差點停擺了三個月。」
「那次案子我也聽父親說過,當時好像鬧得整個萬山的造紙師都得跑到千湖、觀日地區去買點睛。」李微生對這件舊事還有些印象。
「你說通山的那些紙人是怎麼發現的,」霍恩雙手搭在膝蓋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往螢石礦粉裡摻一點海化巖的粉末,製出的點睛溫度超過30c就爆炸?當時整個學術界都還沒發現這事,幾家點睛企業更是死活查不出原因,都以為是競爭對手搗鬼,鬧得不可開交。」
「聽說後來是十二聯席萬山地區的席主出面調停的。」李微生不以為然,「其中五六家企業背後都是萬山的老牌造紙世家,一般人說話不管用。」
「是啊,丁之重這人倒是有些能耐,很快發現出問題的只有萬山本地出產的點睛,又扛著大大小小十幾個家族的壓力公佈了這個訊息,硬是讓造紙師們先恢復了寫造,緊接著就查到了通山那邊,快刀斬亂麻地將那批紙人都處理了,才讓一切迴歸正軌。」霍恩感慨地說,「據說當時丁之重去通山的時候,那些紙人正打算把所有的礦坑都撒上海化巖呢。」
「萬山80%的點睛原料都出自通山,他查那裡也是理所當然。」李微生淡淡道,「這麼說來,這人在萬山還很得人心?」
「比你想象的要難搞,我不建議先從他身上入手。」霍恩說,「你三叔四叔那邊最近如何?」
年輕男子哼了一聲:「李君珏從前就看我不順眼,如今我回來,自然更是把我當成了眼中釘。若非我那位堂弟的智商實在是不線上,我還真要有點擔心了。」
年輕男子正是如今造紙管理局局長李君琿的獨子李微生,也是李家現任家主李德彰的長孫。他的眼睛細長,即便是被眼鏡擋著,但看上去仍舊充滿神采。雖然五官不算出彩,但皮膚白皙,加上總是見了人習慣性帶上三分笑,因而整個人看上去陽光清爽,像一個剛從象牙塔裡出來,鬥志昂揚準備踏上社會的大學生。
「李微言眼高手低卻又剛愎自用,確實難成大器。雖然他成事不足,但若是鉚足了勁去壞你的事,也不能輕視。」霍恩提醒李微生,「你三叔李君珏心胸狹隘,私心深重,為人狡猾多疑,野心勃勃,這十多年來在三大局中人脈已經不遜色你父親。若非你爺爺目光清醒,始終站在你父親這邊,你如今的情況就沒那麼樂觀了。」
「是啊。」李微生嘆了口氣,取下眼鏡,捏捏鼻中,然後又重新戴上,「我爸的政治敏銳度實在是有點低,能夠維持這樣的局面,對他來說實屬不易。」
「你也不要太小看你父親,他雖然政治覺悟略遜一籌,但好在意志堅定,又肯聽人建議。若小心謹慎,李君珏未必能夠從他身上討得了好。倒是你那四叔,我總覺得看不透他。」霍恩蹙眉道,「我只知道他年少成名,人緣極好。有人曾說,若非他晚生了十年,恐怕就是第二個李君瑜。當初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從李家跑出來,改了名字在教育系統裡紮了根。實在令人捉摸不透。」
「這事我還真不太清楚。那時我也才三四歲不懂事,後來又去了歐盟。我爸很少跟我提四叔。」李微生摸了摸額頭,「不過如果我四叔真像你說的那麼厲害,能與我大伯不相上下。我覺得他這麼做,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一山不容二虎。」
「既然你四叔早早就對那把椅子沒什麼興趣,我覺得你倒可以多接觸一下,說不定會有意外的收穫。」霍恩建議。
李微生凝神想了想,頂了下眼鏡:「我覺得你這提議不錯,值得一試。」
這次歐亞交流賽京華市預賽的比賽地點,就在京華市河靜區的獨立造紙學院。
獨立造紙學院是泛亞第一所專門培養造紙師的學院。雖然每年招生規模不大,但教學等級可以匹敵泛亞大部分造紙研究所,在所有造紙學院中的地位超然。當然,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它的第一任院長是李青偃的長子李春和。
據說,獨立造紙學院剛剛建立時面積並不大,但隨著不斷地修繕和擴建,如今足以匹敵任何一所貴族私立學校。光從佔地面積來看,大概沒人相信它四個年級的造紙系學生加起來只有六十人,還不到京華大學造紙學院的一半。但這裡的學生造紙天賦級別最差的,都是異一級,完全是造紙師精英中的精英。衝著這一點,難得主動出一次門的簡墨也同意了薛曉峰為陳元送考加油的建議。
小心地收束起魂力波動,簡墨閉上眼睛。幽暗的海洋中,無數星光在他身邊暢遊,量級比他平常在京華看到的大多數都要高出很多,其中有幾顆簡直可以把人包裹進去。
最近的一顆在前方十多米處,主人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藏藍色正裝西服打領帶,還掛著工作牌,顯然是這次比賽方的工作人員。
向左邊三十度,距他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是一個成人等身大小的淡黃色大光團。光團的主人是一個扎著辮子的文靜女生。女生身邊一個目光溫柔,穿著白色西服的男子,在他的身邊簡墨能隱隱看到一片銀色的水霧。
向右邊六十度,距他五十米處的超大光團,是目前校園裡他發現的量級最高的魂力波動。幾乎將它的主人以及附近一群保鏢都包裹了進來。超大光團的所有者是一個滿臉傲色的青年男子,精緻不凡的衣飾展現了他優渥的生活水準。
正觀察著身邊這幾個大光團,簡墨便聽見有人喊他:「謝首!」
回頭一看,簡墨便看到穿著京華大學校服的一隊人走了過來。招呼自己的正是學生會主席丁一卓,後面還跟著兩男兩女。簡墨向丁一卓點點頭,便向陳元走去,正欲說話,卻被另外一個男生截住,「說起來,我們三個能夠參加比賽,還要多謝謝同學。」
陳元面色微沉,面帶怒氣瞪著男生,顯然來的路上就起過爭執了。
那男生一看便知是大四生,怎會將一個一年級師弟的威脅放在眼裡,「如果不是謝同學將小話劇紙人的造師打得現在還躺在醫院,怎麼會輪到我們這種二流貨色參賽?」他說完斜眼看了一眼陳元,不屑地哼了一聲。
簡墨明白了,男生暗指自己打傷齊偉幾人,導致他們無法報名參賽,就是為了給陳元騰出名額。
「如果齊偉是我打的,說不定師兄還真得好好感謝我一下。對於師兄現在的天賦等級,這樣的運氣未必會有第二次。」簡墨早就聽陳元說過這次參賽選手的天賦等級:丁一卓特七級,他與另外一名女生特五級,其餘兩個特四級。顯然這個出言刻薄的男生肯定是特四級。
「你——」男生面色鐵青,回頭向不遠處喊了一嗓子。兩個魁梧的男子立刻奔來,一臉兇色地瞪著簡墨——他們顯然是男生的造紙。
「鄧翔,這裡是賽場,你難道想被取消參賽資格嗎?」丁一卓警告道。
鄧翔得意地說:「丁主席,我不過是把與比賽無關的閒雜人等‘請’出去而已,又不是打架,怎麼會被取消資格呢?」
然而他的兩名紙人才有所動作,下一秒從附近各個角落迅速鑽出幾個人,眨眼間便將鄧翔三人鐵桶般包圍起來。這群人穿著不一,裝扮各異,有的打扮得像送考老師,有的像參賽學生,有的像賣飲料的商鋪店員,有的像學生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