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墨帶著本子,在街心公園的涼亭裡寫了三個小時,直到脖子和肩膀都僵硬了,才停下筆。懶得回家做飯,他索性到公園對面一家味道不錯的麵館吃了午餐,然後慢吞吞地走回公園,癱在人造湖邊的木椅上對著湖水發呆,最後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這一覺不知睡到了什麼時候,最後簡墨是被一陣慌亂嘈雜的打鬥聲吵醒的。
這聲音聽著就讓人緊張,他小心翼翼地側頭從木椅的木條縫裡向噪聲來源處望去:一個大個子三十多歲的男人正被兩名巡警撲倒在一片小孩子玩的沙坑邊。
這男人簡墨認識,正是街對面那家紙貨店的老闆。
紙貨店老闆抓起一把沙土揚向巡警的臉:「混賬!每個月都給你們這些王八蛋交了錢,憑什麼來抓我們!拿了錢就不認人,你們這些混賬王八蛋,老子跟你們拼了——」
「你交的那點錢老子喝茶都不夠!還不老實點,不然吃虧還在後頭!」兩名巡警側臉躲過沙子,一邊從腰間抽出電棍,向紙貨店老闆身上毫不留情地抽下,獰笑著說:「你以為跑得掉嗎?」
紙貨店老闆躲避不及,被電得全身抽搐,慘聲高叫。臉在地上被碎石沙劃出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然而他似乎都沒有感覺,只是不停地喘氣和打滾。
兩名巡警睨視著地上失去反抗能力的「獵物」,優哉遊哉地將電棍收回腰間,慢慢掏出手銬,吹著口哨將已經癱軟成一團泥的男子銬了起來,一路拖上警車,鎖上車門,然後緩緩駛離公園。
過了好久,簡墨才扶著椅子背慢慢地坐起來,僵硬的背感覺到一片潮溼冰涼,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衣,貼在他的背上,非常不舒服。這個時節的風還夾著一絲初秋的燥熱,但他卻感覺像是剛剛從冰窖裡出來一樣。
前幾天,簡墨還和紙貨店的老闆說過話。但現在他知道,也許自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清街了!居然真的被他爸說中。
為什麼事前一點徵兆都沒有?上一次清街不過是兩年前,夏爾為什麼要做這種竭澤而漁的事情?
夏爾從上任起就與他的前任以及前前任一樣,縱容下屬放任六街私貨氾濫並從中大肆漁利,這已經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幾年一次的清街,也不過是歷任木桶區的「國王們」在適當的時機沖沖政績保住這個肥缺的手段,是六街約定俗成的慣例。可今天發生的事情,簡墨實在是無法理解:六街的人清空了對夏爾有什麼好處。如果販私的人都被抓走了,再想恢復生氣,只怕沒有幾年根本不成。
簡墨不敢馬上離開這裡,生生又捱了好一段時間,直到再看不見什麼人跑進公園裡,他才完全冷靜下來。還好昨天他爸和他把所有東西都清乾淨了,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不然此刻還要擔心家裡。
簡墨假裝放鬆,實則警惕地一邊走一邊觀察周圍的情形。
在公園擺攤的人很少,就算有,也只是同他一般出貨量不大的流動小販。巡警們多半是在那些出貨量大的店鋪抓人,剛剛的紙貨店老闆只怕也是意外跑脫。不過他現在可不敢去看那邊是什麼情形,只想儘快回去。
路過超市,簡墨隨便買了點小菜,飛快地結了賬向家裡趕去。
這個時候只有回到家裡才會讓他感覺安全一些。
簡爸應該還沒有回來,今天他沒事就把晚餐做了吧,再拿些飯菜給三兒送去,免得三兒自己做糟蹋材料。
他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讓自己還有些慌亂的情緒平靜下來。直到快到家了,簡墨的心跳才完全恢復正常。劫後餘生的慶幸感讓他再次對他爸的謹慎感到欽佩和認同。在木桶區的六街生活,記住這兩個字才能活得長久和安穩。簡墨覺得自己也得把這兩個字在自己腦子裡再刻得深一點。
回想起剛剛公園那血跡斑斑的一幕,簡墨不禁有些物傷其類。他從塑膠袋子裡摸出一個西紅柿,一邊啃一邊走,彷彿酸甜的汁水能夠讓壓抑的感覺稍微釋放一些。
然而下一步剛剛抬起,彷彿有一道閃電從他後頸擦過,一種強烈的被人盯住的感覺猛地躥上心頭,全身汗毛都突兀地豎了起來。
是誰?!
這種類似警告的感覺只有被巡警盯上時才會偶爾出現,但也從來沒有這樣強烈過。隨著簡墨距離他家門口的巷子越來越近,這種被注視感變得越發明晰,簡直就像是用強光燈直接照在背上一樣,皮膚快被灼傷了。
簡墨腦海裡浮現的頭一個猜想是:「難道巡警埋伏到自己家門口了?」
莫非是在他擺攤的老地方沒有抓到現行,所以想要強套罪名給他?
簡墨有種強烈的預感,如果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話,肯定會有非常糟糕的事情發生。他立刻拿定了主意,保持步伐速度不變,優哉遊哉地「路過」通往自己家門的巷口,向三兒家所在的小樓踱去。
他從口袋裡摸出封玲每次離家都會留下的鑰匙,從容地開門、關門。
很好,那道注視,消失了。
靠在門板上,簡墨感覺到心在胸膛裡跳得怦怦響,他憂慮地向窗戶外看了一眼。
從三兒家客廳的窗簾縫,可以看到通往他家門口的那條巷子。可偷偷觀察了好幾次,簡墨並沒有發現什麼值得懷疑的人,也沒有發現什麼不妥的細節。他好幾次懷疑自己那個時候是不是產生了錯覺,可每當簡墨想要邁出三兒家時,適才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和剛剛才警告過自己要記住的謹慎兩字,都提醒著他不要輕舉妄動。
該怎麼辦呢?
漫長的等待,讓簡墨越來越煩躁,他還從來沒有過這種有家不能回的經歷。
太陽逐漸向地平線沉去,如同一條潛入深色海平面的金色大鯨魚。
簡墨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他爸今天不加班的話,這個點應該快到家了。如果家附近真的有不速之客蹲守,他還是提前到必經路上去等著,把這件事情告訴他爸比較好。
這麼決定好後,簡墨站到窗簾後想最後觀察一下。但這一眼看去卻讓他的心跳到了喉嚨口:三兒正吊兒郎當地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大大咧咧地走進了巷子,向自己家踱去。
是了,三兒也該這個時候下班,他肯定以為自己在家裡!
一種不祥的感覺提上心頭。
簡墨想都沒想,伸手唰地一把拉開窗簾,砰地一把推開窗戶,大喊:「別進!」
然而已經晚了。
封三沒有回應他,腳也再沒有邁出一步,上身隨著前行的慣性,悄然無聲地向前撲下。
連一聲慘叫都沒有。
簡墨的呼吸一窒,最後一個字被生生截斷在喉嚨眼兒,眼睛直直地看著三兒一動不動的黑色後腦勺,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三兒死了?不會吧!是假的吧?
他最好的朋友,不過是從他家門口走過而已,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說,就這麼輕飄飄地、隨隨便便地死了?
簡墨呆在窗後,全身僵直,連呼吸都不敢有。
巷子靜靜的,除了三兒倒下發出輕微的撲地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實際上除了一直關注巷子的簡墨,那道輕微的倒地聲也沒有吸引來任何關注的人。沒有槍聲,沒有任何慌亂嘈雜的聲音,哪怕連喘氣都沒有,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停在電線上的麻雀左顧右盼,彈彈跳跳,沒有察覺任何不妥。
梧桐樹葉在傍晚的風中發出沙沙的柔響,這條簡墨熟悉無比的小路此刻突然變得陰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呆滯了不知道是三秒還是五秒,簡墨才意識到什麼,猛然翻身緊緊靠在窗邊的牆壁上,握著的拳頭止不住抖了又抖,一種說不出的驚懼襲上心頭:他路過家門口時產生的那種尖銳的危機感,真的不是錯覺!是真的有人想要殺他!不,也許是每一個進入他家的人。
可是六街極少發生殺人事件,販賣私貨最多就是牢底坐穿,巡警們是不會費力殺人的。
但它卻發生了,而且正好發生在他家門口。
這已經超出清街的範疇了。或者說,這根本就不是在清街!因為三兒從來就沒有私販過紙貨,不可能成為清街的目標。
簡墨腦海裡浮現一個極端詭異的想法:這個殺手或許和清街沒有關係,是衝著他家來的!如果剛剛不是他警惕性高,現在就該輪到三兒給他收屍,或者兩人一起下黃泉做伴了。
破舊的樓梯發出輕微的一聲「咯吱呀」。
簡墨猛地回過神來,他抬起頭,盯著門的方向,左手下意識握住胸前的銀鏈。
窗戶可以看到他家門口的巷子,巷子自然也可以看到這裡的窗戶。
完了,他剛剛喊出的聲音,是不是被這個殺手聽見了?
步步逼近的威脅和恐怖從腳底躥上腦門,將他團團包圍起來,激得簡墨全身血液都變得滾燙,他猛地握緊胸前的銀鏈:自己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生死繫於一刻的陣仗呢——平常和三兒在六街與人打架和這種狙殺根本就不在一個層級!
也許是因為壓力大大超過平常的指數,簡墨心裡明明怕得很,腦子卻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爸說過,遇到生死危機會恐懼很正常。然而恐懼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不如只當自己已經死掉了,再來冷靜想想有沒有活路可走。
簡墨感覺自己大腦的熱度立刻降了下來,他鬆開抓著銀鏈的手。
迅速走進封三的房間,隨手反鎖上門,然後利落地開啟唯一的一扇窗戶,向下掃了一眼便翻出去,順著下水管輕巧地下滑——這是他和三兒從封玲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玩時必走的路線,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一條死路。
木桶區不存在城市規劃這種東西。東拆西補的結果就是經常出現死路和天井,木桶區的居民對此種「區域特色」早就習以為常並且善加利用,總是拿來擺放一些閒置物品或者晾曬衣物。
簡墨落腳的這條巷子裡也不例外地放了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東西,看上去根本就沒有出路。只有他和三兒知道,移開某些遮擋物,再推開某些障礙物,就能創造出一條足夠他們這個年紀的少年通過的小路——就眼下來說,是生路。
他以前所未有的敏捷,快速打通了這條生路,逃了出去,頭也不回。
身後遠遠地傳來一聲憤怒的咒罵,伴隨著響起的玻璃破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