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為什麼?」三兒停住腳,呆住了。
「我爸已經答應我不去工廠了。」簡墨笑了一下。是的,既然他爸已經同意了,他也沒有必要繼續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
「什麼?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不知道?」三兒驚訝道。
「你別管了,先去上班吧,小心遲到。」簡墨怕拍他的肩膀,推了他一把,「你下班回來再跟你說。」
「那你現在幹嗎去啊?」三兒一邊後退著走遠,一邊不甘心地問。
「我……去出攤吧。」簡墨想了想,也只有這件事情可以做了。
封三是六街同齡人中唯一一個願意和簡墨做朋友的原人。
雖然六街的紙原比例比其他地方都要高些,很多原人也是由紙人撫養長大,但這並不代表著六街的紙原關係與其他地方就截然不同。
封三剛來到六街的時候與簡墨並非沒有接觸過。相反,兩人與其他的紙原小孩一樣,小小地交惡了幾次。這並不奇怪,簡墨相信,封三父母從前一定在他面前抱怨過,就是廉價的紙人用工使他們失去了工作。
直到有一天,封玲在距離簡家不遠的地方被五街的一個混混纏上。封三雖然在,但年小力薄,如何是一個成年壯漢的對手。簡墨那日正好進完魂筆材料回家,看到這一幕,出手幫忙嚇走了混混。後來封三就完全轉變了態度,把簡墨當成了親兄弟。
中秋過後的天氣依舊有些炎熱,但是那熱氣明顯有些外強中乾的意思,至少站在樹蔭下,還是能夠感受到薄薄的涼意。
經過漫長的酷夏,楚中市市民對這絲涼意還是感覺非常滿意的。
不滿意的大概只有樹上那些用長長的鳴叫哀嘆自己壽命即將終止的蟬兒,還有此刻畢恭畢敬站在木桶區警務室辦公室裡的二十七名巡警。
這二十七名巡警平常在卑賤的木桶區居民面前彷彿是貴族一般的存在,何等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如果說他們是封地的貴族,現在坐在他們面前的,就是木桶區的「國王」——他們的頂頭上司夏爾警長。
「56號公文都看見了吧。」夏爾警長推了推眼鏡。
巡警們都老老實實地回答道:「看過了。」
夏爾警長「嗯」了一聲,繼續道:「廢話不多說。平日裡下的那些公文你們執行得怎麼樣,我們彼此心裡都有數。你們也都是這一區的老人了,什麼該要緊什麼可馬虎的心裡都有個譜。不過這次不同——」
他用修理得光滑齊整的指甲敲了敲桌子:「今天開始,有大人物會在楚中市停留一段時間。」
說到這裡夏爾警長用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掃了自己的下屬一眼,把他們的表情神態變化都收在眼裡,冷笑一聲:「你們這群小兔崽子心裡想什麼我很清楚。旁人都喜歡把我這木桶區叫飯桶區,笑我們這一區盡出飯桶!別不樂意——楚中市犯罪率最高和破案率最低的地方是哪裡?就是我們這裡。」
巡警們心想:既然上司你都這麼說我們還有什麼好反駁的,齊齊悶著臉聽上司訓斥。
夏爾警長見這群傢伙敢怒不敢言的樣子,輕輕一笑:「我知道你們心裡憋屈。這也不全怪你們,我向來也不在乎這些名聲。所謂的政績,不過是表面功夫。更何況不髒不亂,不魚龍混雜,我們這些一年到頭日曬雨淋提著性命做事卻只能拿點乾薪的人到哪來的外水呢?」
巡警們聽到這裡彼此互看一眼,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
一個平常最油滑的老巡警立刻奉承道:「都是頭兒日常照應我們這些可憐的弟兄們,我們心裡都記著頭兒的好的。」
夏爾警長聽完這話,露出滿意的神色:「記得就好,話歸正題。今天找你們不是我這個當上司的沒事折騰,是上面有正事交代下來了,重點提了木桶區。從今天起,讓那些牛鬼蛇神都給我消停下來,給我安安靜靜休息幾天。這幾天過去了,馬照跑,舞照跳。但這段時間內,若是誰給我出了岔子——」他環視了眾人一眼,敲了警鐘,「留著自己的飯碗,才能吃得好,吃得久。若不想要這碗飯的,提前跟我說,別到時候帶累其他人跟你一起倒霉!」
巡警們臉上露出瞭然的神情:肯定又是哪個高層領導巡視來了,他們差不多也要做做樣子,不讓那些糟心的、見不得光的事露出來。
「您放心,我們都是老人了。這種事不是經歷了一回兩回,哪次給您出過岔子?放心吧,就交給我們,這幾天我們保證整個木桶區安靜規矩得跟富人別墅區似的。」巡警們七嘴八舌地保證。
夏爾警長方才滿意地點點頭,揮手讓他們離開自己的辦公室,自己則開啟抽屜,從暗金色的盒子裡抽出一支雪茄。
如果有人認得這雪茄的牌子,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這怎麼會是一個小街區警長能夠享用得起的。
夏爾警長抽出了雪茄,卻並沒有立刻拿出火柴,而是夾在兩根手指裡輕輕晃了兩下,彷彿是對要不要在這個時候抽雪茄還有疑慮。
等下屬們魚貫而出快要不見的時候,夏爾彷彿才考慮好,叫住走在最後的老巡警:「六街,這次趁機清了。」
老巡警大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說:「頭,離上次清街才兩年時間。六街雖然不如三街四街五街油水那麼厚,但也算不錯,勝在穩定又不扎眼,了不起禁街也就——」
看見上司突然變得冰冷的眼神,老巡警心裡暗自抽了自己一耳光,立刻改口道:「不過那群傢伙最近確實不怎麼聽話,也是時候換換水了。」
3擺攤
木桶區六街,簡家巷子斜對面小樓的二層。
「他們家除了那個叫簡東的男人外,是不是還有一個男孩?」穿著黑色短袖襯衣的男子問房間的主人。
封玲小心地看了一眼周圍戴著墨鏡的高大保鏢,猶豫了一下。
「怎麼,你認識他們?不想說?」男子彷彿察覺到她內心的想法,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雖然只是一眼,封玲便感受到了其中的威脅和壓迫,立刻意識到:這絕對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物!這種壓迫感與她那位富二代男友老爹看她時的那種高高在上截然不同。後者只是用財富墊起來的虛高,而前者則是通過無數次生殺予奪和將權力玩弄於股掌之上建立起來的。
簡家怎麼會招惹上這樣的人?封玲幾乎要尖叫起來了,但她畢竟是從小在木桶區掙扎著長大的人,無數磨難給了她至少兩個優點:識時務並且抗壓能力強。
她立刻賠著笑小心地回答:「門對門的街坊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怎麼可能不認識。打打招呼,說幾句家常總是有的,但平常交往並不是很多。畢竟他們是紙人,我們是原人,關係能好到哪裡去。」
她最後一句話大概說服了黑色襯衣男子,對方並沒有針對兩家關係繼續詢問,而是道:「你是說,那家的男孩是個紙人?」
封玲馬上點頭:「是啊,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他爸好像……就是十六年前的造師節前後幾天把他撿回去的。」
「撿回去的紙嬰啊?」黑色襯衣男子用手指輕輕地敲著太陽穴,似乎覺得有什麼事情超出了他的意料,「有人親眼看見簡東將那個男孩撿回去嗎?」
封玲怔了一下:「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到六街的時候,簡墨已經有六歲了。至於有沒有其他人看到,我倒沒有聽誰提起過這件事。」
這時一個保鏢走過來道:「家裡沒人,也沒找到照片。」
「行了,我就瞭解這麼多。」黑色襯衣的男子聞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深深地看了封玲一眼。
封玲立刻保證道:「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我從來就沒有見過您,也沒有跟您說過任何話。」
「是個聰明人,不過,光是聰明是沒有用的。」黑色襯衣男子笑了。
兩個保鏢幾乎是同時動手,一個捂嘴,一個鉗制身體。
看著封玲驚恐又憤恨的眼神,黑色襯衣男子露出一個溫柔的表情:「你放心,我不會殺你的。殺了你,就打草驚蛇了。」
他對保鏢中的其中一人道:「給她做記憶重建。」
那人點點頭,走向被控制住的封玲。
「周先生,已經完成了。」
黑色襯衣男子看了一眼昏睡過去的封玲,道:「明天你們帶一個辨魂師同去。如果簡家那孩子是紙人,就不用管他。若是原人……要確認他死透了。」
「是的。」
「事情過去那麼多年,本以為不會再起什麼風浪。沒想到當年可能還留下了一個小尾巴。」周勇冷笑一聲,「不過,就算那個老不死的藏得再嚴實,最後結果還不是一樣。」
「去會展中心,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吧。」他站起身,「如果不是這兩個人的死,我也不會看到那段監控,也正因為如此,才看到那個老傢伙藏在這裡,這兩個人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六街街心公園的梧桐樹下,簡墨此時的心情很惡劣。
造成他這種不良情緒的,就是眼前這兩個在他攤子上挑挑揀揀的一男一女。兩人絲毫沒有眼色,來來回回試了七八支筆,才挑中兩支。這也就算了,居然還開口要還價,要附贈點睛。他已經宣告不還價,沒贈品,他們卻磨了半個小時還不依不饒。
「小朋友,你這就不對了!做生意哪有不還價的?」
「我們也不多還,就打個八折,再送一管點睛吧。」
「是啊,這次算你吃點虧,以後我們多介紹朋友過來。」
吵死了,簡墨皺起眉頭,做了個停的手勢,然後指著公園外街對面一家紙貨商店,態度良好地推薦:「他家的東西全部都是七折,買得多還可以談,你們可以去那裡看看。」
兩個客人臉色就不好了:「小朋友,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我的貨不適合你們,為避免你們空跑一趟,介紹一家不錯的店給你們。」簡墨誠心誠意地說。
對面那家老闆平常對他不錯,絲毫沒有同行相忌的小心眼,偶爾還會推薦客人來他這裡。
「小朋友,做生意和氣生財,哪有把生意往門外趕的!」男子不悅道。顯然他對挑中的筆是很滿意的,根本沒有換的意思。
「就是就是,八折八折了,我們也不要你送點睛了。」女子趕緊掏了錢,一副「我夠爽快了吧」的樣子,「趕快拿了錢,就這樣了!」
簡墨輕輕將他們挑好的兩支筆收進了黑絲絨鋪的木頭盒子,一抖,就和其他筆混在了一起,立刻就分不出來了。
兩個客人立刻面色鐵青:「你——」
簡墨將所有東西一收,放進背包裡,客氣道:「不好意思,收攤了,明天請早。」
兩個客人望著簡墨離去的背影,又是羞惱又是不甘心。
女子側過身,跺腳低聲抱怨道:「我早說了,這家攤子從來都是一口價。你偏要佔便宜!剛剛你也試過了,同樣品質的在我們那邊店裡最便宜也要一萬。他這裡五千五就可以拿到,你還要人家怎麼便宜啊?」
男子也是皺著眉頭,嘟囔道:「不就是個賣私貨的嗎?抓起來不怕牢底坐穿,居然拽成這樣。」但語氣明顯有些弱了,不知道是不是後悔了。
女子似也受不了他,冷著臉索性掏了對方的錢包,追上簡墨,笑容可掬道:「小朋友,五千五就五千五,兩支一萬一。喏,一塊都不少你。我朋友不懂這裡的行情,你不要見怪。」
簡墨很想瀟灑地說「明天請早」,但是看著已經遞到眼前的藍汪汪的票子,還是忍不住很沒節操地伸手在背包裡摸出兩支遞了過去。
「這怕不是剛剛選的……」對方猶豫說。
簡墨不耐煩道:「都是一樣的。」
想了想,他還是補充了一句,「用得不好只管來找我,一個月包修包換,但不退。」顧客是上帝,衣食父母少得罪。
女子不知道是曉得他攤子的規矩,還是已經付過錢認命了,點點頭拿著筆拉著同伴走了。
簡墨將鈔票疊好放進錢包,掏出手機一瞄鐘點:時間差不多了,回家吧。
他走到半路,一抬頭,一個頭發微黃的少年正拿著一支冰棒優哉遊哉地走來,沒拿小冰棒的另一隻手狀似無意地輕輕彈了彈右耳。
簡墨不動聲色地繼續向前走,只是微微加快了自己的腳步。路過池塘的時候,突然滑下自己的背包,左手一揚扔了進去。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上了他的右肩。
簡墨回頭,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夏爾警長,您怎麼在這裡。」
夏爾警長是一位歐裔,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膚色白皙,頭髮金黃,高鼻深目,一雙湛藍色的眼眸很是迷人,舉止言談亦是風度翩翩,與其他虎背熊腰的巡警截然不同。
然而這位看起來斯文優雅的警長大人,卻能讓五街那些長得比他健壯的大老粗噤若寒蟬。當然,木桶區所有的普通居民在他面前都是如此,包括簡墨自己。
夏爾警長到底是有什麼不得了的本事,又或者是有了不起的來歷,簡墨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一點:在泛亞的絕大多數地區,警察局絕對管不了紙人管理局管的事情,紙人管理局卻可以管警察局管的事情。而夏爾警長手下的木桶區,卻是個例外。
斜睨著一邊咕嚕咕嚕冒著綠色泡泡,但是已經看不見背包的池塘水面,夏爾警長微笑道:「你手腳倒快!」
簡墨一臉純潔地望著夏爾警長:「您說什麼,我怎麼不太明白?」
夏爾警長笑容更盛:「你要我叫人來抽乾池塘嗎?」
每個月的「潛規則」從來沒有少交過,居然還時不時來這麼一下。今天要是被坐實了,半個月都白乾了。簡墨知道繼續裝傻也沒有必要,索性收了假笑,等對方發話。
見少年變乖了,夏爾方開口道:「天氣不錯。我請你喝一杯如何?」
少年立刻換了警惕的目光看他。
夏爾拍拍他的肩膀:「放心。這裡又不是三街。」
他五年前到木桶區就職時,這個少年就在六街街心公園最大的那棵梧桐樹下襬攤。
少年每天早上十點出攤,下午四點收攤回家,比其他店鋪營業時間都要短。貨不多,叫價卻極高。一支入門等級的制式魂筆在六街售價不過一千左右,中等的三千左右,他卻敢叫到五千以上。起初少年生意並不好,但總有些獵奇的購買者會來嘗試,但一買就成了回頭客。自己回頭不算,還帶朋友來。一來二往,來六街的人都知道這個少年手上有好東西。
六街的私貨老闆們也不排擠他,甚至遇到有高要求的客人還主動給推薦過去。一則是少年嘴甜乖巧,二則少年的貨並不多,一個月最多三四十支魂筆,幾百毫升點睛,價格喊得極高且從來不還價,根本不影響市場。
不過夏爾知道一個六街的私貨老闆們都不知道的秘密:少年的私貨並不是如老闆們猜測的那般是從某個厲害的魂筆製造師手上拿到的,而是出自少年自己之手。
「點心不吃一點嗎?」夏爾問對面的少年。
少年雖然長在六街,但也許是父親養得精心的原因,發黑眼亮,皮膚光潔,不似這裡同齡人一般邋遢粗糙。雖然平日裡總是沉默寡言,但一對上眼神就知道不是呆蠢之人。頭髮長過耳,一低頭劉海便遮住左邊的眉眼。夏爾卻自第一次見他,就發現那左眉眉尾有一道細細的破口,估摸著是小時候劃傷過。但最引他注意的還是那一雙手,漂亮得像是哪家嬌養的小少爺,修長白皙,靈活有力。夏爾見過他與封家的黃毛小子在遊戲廳跟人pk,從沒輸過,也不知是不是經常製作魂筆鍛煉出來的。
今天少年的衣服還是一如既往的乾乾淨淨,看著十分討喜。這一點也與六街大多數小孩不太一樣。當然,打架的時候除外,夏爾心想。
「不用了,謝謝。」少年面前的點心一動未動,目光仍是帶著戒備。
「你今天怎麼不去上班了?」夏爾又問。
「不想上班,太累了。」少年垂下眼睛,顯然不想提及這個話題。
「也是。」夏爾也沒有刻意找話題與少年攀談,只是一邊喝茶,一邊有一眼沒一眼地打量少年。
是那個孩子嗎?依然是什麼都看不到啊。夏爾垂下眼眸,溫和笑容變得有些蕭瑟。都五年了,他還是沒有在少年身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看來老師是判斷錯誤了。
夏爾轉頭喊了服務員結賬,回頭發覺少年表情嚴肅地盯著他,眼裡充滿懷疑。他不由得笑了笑:「只是閒得無聊找你聊聊天,不用在意。」
夏爾始終沒有提一句明天清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