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然後,又是一個小時。加布裡埃爾絕對不相信拉烏爾是逃跑了。這是一種奇怪的堅信。興許,它於他是必要的,因為他的腿讓他痛苦不已,現在根本不能碰觸它一下,「壞疽」一詞始終縈繞在他的腦際,要他想象拉烏爾會拋棄他,實在是他力所不能及的。
大約十六點的時候,米歇爾突然站了起來,伸出鼻子嗅著空氣,然後就消失了。二十分鐘之後,它陪同拉烏爾一起回來了,只聽得拉烏爾像一個趕大車的人那樣破口大罵。但他的嗓音不是從田野,也不是從左邊的道路上過來的,而是來自右邊,來自河流。他從河上游相當遠的地方偷來了一條釣魚船,從河岸上拉縴,一直把它拉到了這裡,這可是費了他九牛二虎之力。
「我們是要划槳渡過河去嗎?」加布裡埃爾問道,目瞪口呆。
「當然不是啦,」拉烏爾說,「我這一回倒是有船了,但是,我們沒有槳啊。」
他的小腿上滿是泥漿,一直到膝蓋上全都是泥糊糊的,而且他累得汗流浹背,這是顯而可見的,看來,他已經使盡了渾身的解數。可若是沒有槳,也實在看不出來那船兒到底有什麼用。
「我認為米歇爾最終還是應該參與我們的旅行……」
長長的幾分鐘之後,那條狗又一次套上了拉繩,但這一次,它不再是拉著「夢撒瘋」牌子的肥皂箱跑在公路上,而是拉著船遊在水裡頭。它在水裡撲通著,鼻子剛好露出在水面上,使勁地牽拉著那條船,而船裡則穩坐著我們的那兩位逃亡者,就這樣,是大狗把他們送過了盧瓦爾河。
可憐的畜生終於游到了河對岸,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一上岸就癱倒在了草地上,久久不願意起來。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舌頭伸出來,耷拉得老長,眼睛像是結了霜一般模糊。與此同時,加布裡埃爾正踮著一隻腳,勉強對付著把那個大肥皂箱從船上弄下來,拉烏爾則拍打著他的肋部,說道:
「啊,這一番河上的營救,可真了不起啊!我可看到過,有人乾脆就活活累死了,可他們的任務還遠不如我們這一次來得艱鉅呢。」
那條大狗的情況似乎很不好。首先是因為長時間以來一直缺少吃的,再加上在水中拖著一條老是被激流衝得偏向的小船時用盡了力氣,它現在已經累得脫了相,兩條腿鬆弛無力,嘴裡撥出的氣息很短促。
最終的結果是,兩個人走進了那個叫拉塞爾蓬提耶爾的地方,其中一個拄著一根柺杖,那是用在田裡撿到的支葡萄木杆臨時做成的,另外那一個則推著一輛推車,車子裡躺著一條體形跟小牛一樣大的奄奄一息的狗。這地方有四五棟房子,其中只有一棟沒有關上窗板,他們摁響了那一家的門鈴。
一個老婦人過來開門。她帶著一種疑慮的神情,把門開啟了一小半,只有幾釐米寬的空隙,「請問有什麼事情?」
「您好,夫人,我們想找一個醫生。」
老婦人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她已經有幾十年時間沒有聽到過這個詞了。
「這個嘛……就該看一看聖雷米是不是還有醫生留下來了。」
其實,就在稍稍不久之前,他們經過了那塊路標牌。要去那裡,還得走上八公里的路呢。老婦人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加布裡埃爾,她的審查以他腿上的繃帶以及胳肢窩底下的柺杖而告結束。最終,她的判斷顯得很不樂觀。
「依我看,你們只有去那裡了,聖雷米。」
她正要去關上門,突然一眼看到了被拉烏爾的身子擋住了一小部分的那輛推車,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激發了起來。她低下了腦袋,眯縫起了眼睛。
「你們這是還帶了一條狗嗎?」
拉烏爾趕緊閃開身子。
「它叫米歇爾。它的情況同樣也很不樂觀……」
轉變是立即發生的,她幾乎頓時就在門檻邊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我的天啊……」
「我猜它的心跳正在漸漸地停頓下來。」
老婦人立即畫起了十字,然後張開嘴,咬住了自己的一隻握成了拳頭的手。
「聖雷米,那還有好長一段路呢。」拉烏爾說道。
「我是說,你們應該……對了,你們應該去找一下戴西雷神父。」
「他是大夫嗎?」
「那是一位聖人。」
「我倒是更願意去找一個醫生。或者,一個獸醫也成。」
「戴西雷神父並不行醫,但是,他能創造奇蹟。」
「奇蹟嘛,那倒是很不錯的呢……」
「你們可以在貝羅禮拜堂找到他。」
她伸出手臂,指了指那條從她左手邊開始伸展開去的小路。
「往那裡走,不過一公里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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