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決定把隊伍分成八個中隊,每一隊包括一百二十個囚犯,分別由一個機動衛隊計程車官來負責,他的手下則配上十五個士兵,聽從他的命令。」

十五個士兵來看押一百多個囚犯……費爾南尋找著詞語,真不知道該如何說了。

「這是不可能的。」

這句話像是一聲叫喊。上尉朝他轉過身來。

「您說什麼?」

其他計程車官全都轉身瞧著費爾南,終於,因為有別人跳出來發表了不同看法,他們感到了一陣莫名的小輕鬆,無論如何,這樣的一種情境完全超越了人們的理解能力與執行能力。

「我們永遠都不可能在公路上看守住一千個步行的囚犯……」

「然而,這確實就是總參謀部委託給我們的使命。」

「難道就沒有卡車,沒有火車了?」

上尉沒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地把地圖捲了起來。

「執行命令吧!」

「等一下,我的上尉……我那裡有兩個傷員,一個走路很困難,第二個則完全不能行走。還有……」

「我那裡也一樣,也有幾個傷殘人。」有人喃喃道,但嗓音是那麼低微,讓人根本聽不清楚到底是誰在說話。

「那隻能說很遺憾了。」

上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字一頓地宣佈道:

「我們接到的命令是,一個人都不能落下。」

這一威脅,說得不能再清楚了。

「這就是說……」費爾南還是開口問了一下,他實在不敢相信對方剛才的話。

郝思勒上尉並沒有預料到,自己還會在這一確切的時刻,在這一問題上詳細地解釋到這一地步,但是,迫於情境之需,他用一種堅定的嗓音宣佈道:

「五月十六日,赫林將軍,巴黎的軍區司令,向國家的最高權力機關申請,要求得到准許,朝可能的逃跑者開槍,並且獲得了這一準許。我認定,這一準許也適用於我們。對那些故意逃跑者和拖拖拉拉的掉隊者,都將一視同仁。」

死一般的沉默,伴隨有一張張泥塑般的臉,還有每個人對此情此景而做的種種想象。

「可是有法規在。」於是,費爾南這樣說。

他的嗓音很堅定,沒有顫抖,郝思勒上尉的心頭為之一震。

「什麼,法規?」

「法規的第251條規定,‘若是未經過醫學檢查並認可,認定能夠忍受旅行之疲勞,則任何囚犯都不得被驅趕上路行走’。」

「請問,您是在哪裡找到的這一條法規,嗯?」

「在憲警法規中。」

「啊!這樣好了,等到法國軍隊也將服從憲警法規的那一天,您再來跟我講這個好了。但眼下,您是在我的命令之下。您的所謂法規,您儘可把它放在我想象中的任何地方。」

爭論就此終結。

「執行吧,他媽的臭狗屎!你們準備好今天晚上的那一頓吧,現在,你們把剩下能吃的全都給他們吧,我只想要八點鐘的準時出發!」

費爾南集合起了他的小分隊。

「我們有一百來個囚徒要押送,需要走上四十多公里的路。但是我們沒有汽車。」

「我們就這樣走著去……靠兩條腿啊?」下士長伯爾尼埃問道,十分憤慨。

「你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就為了這幫子渣滓,我們難道還要冒著被飛機掃射的危險嗎?」

在他周圍,能明顯感覺到一陣陣嘟囔聲,眾人分明都是在呼應他呢,費爾南一看前景不妙,便趕緊上前,想把他們全都打斷:

「是的,這恰恰就是我們要做的事。」

他讓寂靜的氛圍只飄蕩了短短幾秒鐘,然後就用一種希望能夠鼓舞士氣的口氣補充說:

「然後,我們的使命就算完成了。今天晚上,一切都將結束,明天,我們就能回家了。」

費爾南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回家……」其實,他是越來越難相信這一點了。

在囚犯中間,反應也並不顯得更為熱烈。

「聖雷米。」有人說,「少說,也有三十公里的路呢。」

加布裡埃爾艱難地站立起來,亮出了自己的大腿。

「它實在是緊得很……」

「讓我看一看……」

拉烏爾解開了繃帶。在軍隊中,他見多了各種各樣的傷口。

「還不算太糟糕呢……走一下給我看看……」加布裡埃爾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但總算是走了下來。

而那個卡古拉黨徒的傷口,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假如不盡快地委託一個外科醫生來給他作一番處理,他馬上會患上敗血症。

要好好準備一千個囚犯長達十多個小時的行軍,可不像打一個響指那樣輕而易舉。準備工作拖了很長時間。人們把剩餘的生活物資都分了分,以免還要揹著口袋走,士官們不得不出面干涉了好幾次,才總算核實了份額的公平分配,避免了囚徒之間產生新的騷動與衝突。郝思勒上尉在一隊隊人馬之間走過,把手中的那張捲成馬鞭子一樣的作戰地圖弄得嘩啦嘩啦直響。他對事情的態勢表現出一種十分滿意的樣子,並對他的人馬下達著最後的一批指令。幾個並沒有被分配去外地計程車兵都把橄欖帽從他們的後脖頸上頂起,在一旁圍觀著這一悲慘的情景。

囚徒們撿起他們從尋南街監獄以來就一直隨身攜帶,而且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小的小小背包,排成了兩排隊,在太陽底下等待著。排在隊伍末尾的穿軍裝的人,似乎相當稀疏。

時間幾乎已到了上午十點鐘。

上尉堅持要求,「嚴格落實戰時對囚犯行為的禁令」,在囚犯面前,武器必須子彈上膛。步槍槍栓的咔啦咔啦聲紛紛響起,讓人感到一種嚴肅與威脅。

「企圖逃跑的行為將立即遭到鎮壓!」他高聲喊道。

然後,他站到了縱隊的前頭,命令第一分隊立即出發,只聽到一聲軍哨聲響起,他邁開堅定的大步,走在了整個隊伍的前頭。

人們看到,前一百來個囚犯正排著長隊,一個接一個地漸漸走遠,院子裡頓時飛揚起一團團的塵土。

「各個分隊會一個接一個地出發,」費爾南對他那個分隊的成員解釋說,「我們的位置在最末尾。需要絕對避免的,就是把隊伍拉得太長,最前面的人離最後面的人距離太遠。要緊緊地團聚在一起,這是關鍵所在。前面的人,不要走得太快,後面的人,則不要拖得太慢。」

從理論上說,這似乎是可行的,但一絲疑慮始終飄蕩在人們的心頭。儘管,從德國軍隊展開進攻以來,人們已經接受了很多次命令,卻沒有人對一道如此愚蠢的命令有過切身的體驗。

他們久久地等待著其他分隊的人輪流出發遠去。

現在,既然費爾南已經花了他的一部分錢,用來為營地提供食物,他的水手包也就有了更多的剩餘空間。他便避開眾人的目光,給他的那本翻得很舊的《一千零一夜》的封面匆匆地送上一個親吻,然後就把它塞進了包裡。

輪到他吹哨下令出發了。

頭頂,高高的天空上,飛過了一個德國空軍中隊。時間是將近上午十一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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