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男人對視一笑。他們乾的是實際上是同一個職業。兩個人都在花時間堵上被戰爭開啟的缺口。這一類的交流是禮儀性的,此後,人們會轉入嚴肅的具體事情上來。反正,戴西雷是從來不會空著手走出這間辦公室的。有一次,他獲得了好幾桶的汽油,靠著它們,他讓「天主之卡車」的輪子又滾動了起來(並且前來碰破了專區區長的腳),另外又有一次,他獲得准許,使得一個學校食堂的物資收歸國有。
「我所缺少的,是人員到位,您明白嗎?能負責健康的工作人員的到位。」
盧瓦索對神父始終隱瞞了一點,即他依然還擁有著數量不多的一小撮護士,但是,貝羅禮拜堂那邊的形勢讓他心中的擔憂日益增加。到目前為止,他依然還沒有辦法親自去走一趟,而這一臨時收留中心日益變得龐大的嚇人方式,則刺激著他要到實地去走一趟,仔仔細細地看它一個究竟。
「我給您派一個女護士去吧。」
「不。」
「怎麼不呢?」
「您就別說是把她派來給我,我這下直接把她帶走就是了。」
「好極了。但是,由於您絕不會再把她還給我了,到時候,我就自己去找她好了。說好了,星期二。十點鐘啊。」
「您將過來做一番統計清點嗎?」
「我們到時候走著瞧吧……」
「您將過來做一番統計清點嗎?」
區長有些疲憊。他讓步了。
「是的。」
「哈里路亞!單為這一漂亮的行動,您就值得一次彌撒。一次彌撒,您覺得如何?」
「那就到時候讓我們來它一次彌撒吧……」
他是真的很疲憊。
派過來的女護士是仁愛修女會的一個修女,很年輕,長了一張蒼白的臉,面部線條很堅毅。
她把一隻又白又長的手伸給了菲利普。
「我是塞茜爾嬤嬤。」
那個比利時人,一時間裡啞口無言,恭恭敬敬地跟她打了個招呼,然後,扛起那個年輕修女隨身帶來的幾個硬紙箱和一個旅行箱,就往車斗上放。
從蒙塔日返回的時候,卡車走的是一條蜿蜒彎曲的複雜線路,這就有助於戴西雷神父細細掃蕩了附近的幾個農莊,得到了他所能得到的供禮拜堂裡的人吃的東西。他還走訪了幾個蔬菜園(「那邊我看到的莫不是西紅柿嗎?」),勘探了幾處地窖(「你們有足夠的土豆,完全可以扛得住敵人的一次圍困,你們應該可以把其中的一半奉獻給天主的事業,不是嗎?」)。
「簡直就是搶奪!」愛麗絲早就這樣說過,那還是在她第一次參加他們巡行的時候。
「根本就不是,您看到沒有,他們在給予的時候,內心是多麼幸福啊!」
今天,當他們經過瓦爾-列-羅日的時候,戴西雷神父伸手跟西普里安·普萬雷打了個招呼,那人正在田裡幹活兒,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頭小牛被人捆住了四腳。
「往右拐!」戴西雷神父高聲喊道。
比利時人菲利普停下車來,並不是為了滿足戴西雷神父的要求,而是因為前面的路被一長列軍事車隊給堵死了。
「假如那是法國軍隊,」戴西雷神父信口道,「我倒要問一問他們是不是走對了方向……德國人,應該是在那一邊,對不對?」說著,他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年輕的修女微微一笑。整整一個上午,在區長盧瓦索的辦公室,人們談論的就只有這個:法軍第七軍在盧瓦爾河一線全面撤退,而他們現在看到的車隊無疑正是最早一批渡過了盧瓦爾河的……
「但是,他們到底要去哪裡?」戴西雷問道。
「我倒是要說一句了,瞧這樣子,他們恐怕是要去蒙西埃納呢,」修女回答道,「不過,我並不太確信……」
等到長得一眼望不到頭的軍車縱隊走過之後,天主之卡車終於開上了一條長長的土路,它一直通向普萬雷家的農莊,這地方只矗立著兩棟房屋。剛才在路邊看到的在田野中幹活兒的西普里安就住在這裡,他是一個性格孤僻、不太合群的農民,跟他門對門生活在對面房屋中的則是他的母親,雷翁蒂娜,母子倆經常拌嘴。似乎是一場遠古的戰爭讓母親與兒子成了死敵。從此,他們彼此不再說話,每個人分別佔據著兩棟面對面的房屋中的一棟。就這樣,他們能夠透過窗戶瞧著對方,並且暗暗地詛咒著對方,而用不著挪動一步。
天主之卡車停在了院子裡,戴西雷神父跳下車子,以一副滿足的神氣凝望著兩棟房子。陪同他一起過去的修女,幾乎是跟普瓦雷老媽同一時間來到房屋跟前的。
「你好啊,我的孩子。」這位教士說。
雷翁蒂娜點了點頭。身穿一襲黑色長袍的神父的到場,加上有著一身白衣的修女的陪同,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就彷彿救世主向她派來了一個使團。
「我是來拿拖車的木板的,您能告訴我它們在哪裡嗎?」
「拖車的木板……那是做什麼用的,我的神父?」
「用來把小牛裝上卡車。」
雷翁蒂娜的臉頓時變得煞白。這時候,戴西雷便解釋說,西普里安剛剛把那頭小牛當禮物送給了貝羅禮拜堂。
「那頭小牛可是我的。」雷翁蒂娜抗議道。
「可是,西普里安說那是他的……」
「也許他說過那樣的話,但那頭小牛確實是我的!」
「好吧,」戴西雷神父說,一副很隨和、好通融的樣子,「西普里安把它獻給了天主,而您又要把它給要回來……那您就自己看著辦好啦。」
他掉轉腳跟,返身朝卡車走去。
「等一等,我的神父!」
雷翁蒂娜伸出胳膊,指了指柵欄圍起來的一塊地。
「假如他把小牛給了您,那麼,我,我就可以把這個雞窩裡的雞給您。」
在回去的路上,西普里安看到卡車上裝上了他家的雞,不禁驚訝得目瞪口呆,然後,他便痛痛快快地奉送上了本屬於他母親的小牛。他根本就不需要那塊木板,自己一使勁,就把那頭小牛送上了車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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