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credoumdiseapaterdesirum,paterfactorum,terrasinenarecoelisetterraedominumbatesteripeccatummortoventuamariaetfilii...」

啊,他是多麼喜愛這個啊!

對拉丁語,戴西雷連一點兒的入門基礎知識都沒有,卻興致勃勃地投身於這種祈禱儀式之中。而由於早先也很少去教堂,他對一個神父究竟該怎麼做彌撒的概念也沒有多少。因此,他就即興發揮,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來主持彌撒,並且用一種稍微帶那麼一丁點兒拉丁語外表的語言(儘管兩者的差距何止十萬八千里)來唸誦,最終,還以他唯一掌握的一句拉丁語來標誌出禱告唱和中應有的節奏:innominepatrietfiliietspiritussancti,對此,那些信徒很高興終於能找到一個標誌,於是也就眾口一詞地回答以一聲:「阿門!」

愛麗絲是第一個對此提出疑問的人:

「這種彌撒,我的神父,實在也太……令人費解了吧。」

戴西雷神父小心翼翼地摘下從早先那個教士的旅行箱裡找到的祭披,而那個教士應該早就換上了戴西雷·米戈的衣服,被永遠地埋葬到了泥土中。這會兒,戴雷西回答道:

「是的,這是依納爵教派的禮拜儀式……」

愛麗絲謙卑地承認,這對於她是完全陌生的領域。

「還有這拉丁語……」她斗膽補充了一句。

戴西雷神父為她送上了一絲仁慈的微笑,並且解釋說,它來自聖依納爵修會的傳統,而作為一種宗教禮拜形式,它早在「君士但丁堡的第二次主教會議之前」就已經相當流行了。

「我們的拉丁語,假如可以這樣說的話,才是最原始的。它更接近根源,更接近天主!」

而後,看到愛麗絲告訴了他她心中的惶恐(「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我的神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下,什麼時候站起來,什麼時候又跪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怎麼歌唱……」),他便表現得很能安慰人:

「這是一種很簡單、很樸實的禮拜儀式,我的孩子,不加雕琢,不加修飾。當我把手舉成這個樣子,信徒們就站起來。擺成這個樣子,他們就坐下來。在依納爵教派的禮拜儀式中,信徒們是不歌唱的,由神父替他們來歌唱。」

愛麗絲便把這個意思轉告了眾人,於是,再也沒有人對禮拜儀式說什麼閒話了。

「...quidseparamhominesdecidumsalutemedicaresacrumforamsanctusetpropernostramsalutemvirgine...」

在短短幾天的時間裡,很多逃難者來到了這裡。造成的結果是,小小教堂內的祭壇本身也被侵佔了,彌撒不得不改到半圓形後殿和側殿那邊去做,每次儀式,都是人滿為患,戴西雷取得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成功,並不是所有人全都能擠進去的。結果,一些信徒只得留在墓地中,通過破損的花窗玻璃留下的豁口,遠遠地聽著彌撒。

白天期間,一旦天氣條件允許,戴西雷就會在露天佈道。孩童們你爭我奪地爭當輔祭,為主持彌撒的神父遞個聖水,捧個酒什麼的,在彌撒進展的間隙,他會突然朝他們轉過身來,給他們使個滑稽的眼色,就彷彿他也成了他們中的一員,他只是在模仿一個神父的樣子,跟他們一起玩著表演主持彌撒。

「confiteorbaptismuminprosopatisvitamseculinostrumetremissionempeccareinexpectosilentium.amen.」

「阿門!」

戴西雷的一大悲觀失落在於,他為讓他的那些教徒繼續存活下去,早已忙得手忙腳亂了,縱使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應付眼前的千百項任務,他根本無法再儘可能地抽出那麼多時間,來扮演他最喜愛的角色,來聽取信徒們的懺悔。而實際上,他不無興趣地發現,這些人竟然有那麼多的罪孽,說實在的,他們可全都只是命運的犧牲品啊。由於戴西雷掌握著輕易的、慷慨的赦罪權,所有人都願意前來向他作告解。

「我的神父……」

來者名叫菲利普,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比利時人,卻有著一種姑娘般的嗓門,人們懷疑他犯有重婚之罪,因為他跟一對實在難以分辨區別的雙胞胎姐妹一起旅行。戰前,他當過電工,也全靠了他,神父的那一臺礦石收音機得以完美無缺地工作,讓這個偏僻的禮拜堂能夠跟軍隊總參謀部一樣訊息靈通。

「剛才最後一響,是七點鐘……」

戴西雷神父從他的縫紉工作中重新抬起頭來(他正在為新來的人縫製睡覺用的被褥袋,一邊工作,一邊收聽著廣播,一個播音員正在宣佈,德國軍隊已經佔領了馬恩河畔夏龍和聖瓦萊裡-昂-科)。

「好的,我們這就去吧!」

每星期兩到三次,他動身前往蒙塔日的專區政府,他坐的是在附近幾公里處找到的一輛軍用卡車,它因為耗盡了汽油被拋棄在那裡。戴西雷神父想辦法弄到了燃料,讓卡車得到了復活,他掀去了罩在車上的雨布,在車斗上緊貼著駕駛艙的地方,高高豎起了一個很大的耶穌受難十字架,還是因為早先的一次暴風雨而從禮拜堂的一道牆上衝刷下來的呢。這個接近兩米高的十字架總是面朝著汽車前進的方向。

「耶穌由此為我們開闢了前進的道路。」戴西雷這麼說。

由於這輛「天主之車」行駛時一直會排放一大團又濃又厚的白色煙霧,綁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一路朝你奔來時,身後就會捲起成團成團的珍珠色雲彩,人們便會說,那是一群天使跟隨其後。見到卡車進入了蒙塔日,過路的人便紛紛畫起了十字。

聽到響動,專區區長盧瓦索就知道他要接待戴西雷神父的來訪了,而對方,確實,也會很快地不經通報就走進他的辦公室,其實,也確實不需要什麼通報,因為還在這一行政機構中堅持工作的人已經寥寥無幾,除了我們的這位喬治·盧瓦索。這是一個平靜而又果斷的男人,他決定留在他的崗位上,直到侵略者來到,把他趕下臺去。

「我知道,我的神父,我知道!」

「那麼,好吧,我的孩子,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您在做什麼呢?」

戴西雷神父強烈要求見一個官員,這在當前階段實在是一個罕見的過分要求。他希望有人能來清點並統計一下貝羅禮拜堂那裡的逃難者,好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權利,他希望行政方面能為他發放一些補助,希望它可以拿出一些具體的確實措施,來解決這些人的睡覺、吃飯、醫療問題,他想要一個醫生或者一個護士。

「我的神父,可我這裡已經沒有人了……」

「不是還有您嗎!您就親自來吧。耶穌將會感激您的。」

「因為耶穌他本人也到了您那裡了嗎?」

是的,專區區長很願意跟戴西雷神父開玩笑,這也是他特有的自我超脫的方式,能幫助他一時從一項十分折騰人的任務中超脫出來,他總是會對手下的人指手畫腳地發號施令,會尋求種種幫助,提供給來到他這個專區的逃難者,會動用憲警、社會援助機構、醫院,這真是讓人累得要死的事。

戴西雷微微一笑。

「我有個主意。」

「老天啊!」

「您這麼說可就對了!」

「我聽著呢。」

「既然您只是在絕望的情況下才會過來親自關照,那您就永遠都不要來我們那裡了,因為,我們幾乎就要成功地擺脫困境了,假如我就讓,這麼說吧,讓十幾個逃難者就那樣活活餓死,您覺得怎麼樣?」

「十幾個,還真不多嘛……」

「應該死上多少人,才能讓您動手關照一下呢,專區區長先生?」

「坦率地說,我的神父,在少於二十個人時,我是很難邁開腳去走動的。」

「那麼,我是不是應該首先選擇婦女與兒童呢?」

「從您這方面來看,還真的是個棘手的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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