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不是有些冷嗎?」儒勒先生問道。
露易絲沒有回答,久久地瞧著窗外,看著夕陽的光芒,那光彩幾乎是金黃色的,似乎就從樹木叢中落下來。
「對不起,您說什麼?哦不,我不冷……」
假如露易絲對自己父親的瞭解更多一些,讓娜信件的這一部分興許就會引起她的悲痛來。但是,父親只是以一張照片的形式在她的生活中存在過,而且還是一張很平庸的照片,那實在太微不足道,無法激起什麼痛苦來。
「您想不想聽到後文?」
「假如這不讓你太為難的話……」
我親愛的:
為什麼要做下一件這樣的事?難道這場戰爭有那麼需要再多一個死人,您竟然會選擇在沒有義務參加的情況下出發參戰?
您為了離開我竟然到了如此的地步?
我每一天都在祈禱,祈求能讓我的小露易絲留住她的爸爸。難道還需要我整夜整夜地哭泣,祈求這場戰爭留住我唯一的愛?
您對我保證了您的愛,但是,這樣的一種愛,您喜愛戰爭更甚於喜愛它,這樣一種愛,它又是什麼?
您會回來的,不是嗎?
回來尋找我吧。把我留住吧。
您的讓娜
1914年十一月
梯裡翁大夫的參戰是令人相當驚訝的一件事。他的年齡本來已超過了五十歲(人們不會拒絕任何一個人參戰,尤其不會拒絕一個醫生,所有人都可以找到事情做),但是,他選擇的是冒險到前線去作戰。
讓娜向他提出的問題,如今同樣也掛在了露易絲的嘴唇上:為什麼要這樣?出於信念嗎?那是可能的。
突然,在露易絲的腦海裡,閃現出了對那兩個參戰老兵的回憶,那是她母親在戰後招來的房客。在他們之前,讓娜從來沒有同意過把她家的那棟小小的披屋租出去。她是不是在他們身上看到了某種東西,是她早先愛過的兩個參過戰的男人身上也曾有過的?
「我想象不出他也參過戰,這個小子。」儒勒先生鬆口說了一句。
露易絲也覺得,這種愛國主義中存在著某種跟這名稱不太相符的東西。她從來就沒有像現在這樣,深深地為沒能得到大夫寫的信件而感到遺憾。弄明白這個愛情故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只發現其中的一半……可以確定的是,大夫作出了犧牲。他參戰是為了保衛祖國。或者,是為了他自己的愛情。
我丈夫於七月十一日戰死。
j.
1916年八月九日
這封信寫在從一個學生練習本上撕下來的一張紙上。
這一次,父親的死亡緊緊地揪住了露易絲的心。
這一樁婚姻,是一團多麼糟糕的亂麻啊。她本人,作為孩子,一點兒忙都沒有幫上。她擤了一下鼻涕。
「好啦,好啦。」儒勒先生一邊說著,一邊把她擁在了懷裡。
還只剩下一封信了。
這一次,是儒勒先生主動過來讀的。他用的是一種顫顫巍巍的低沉嗓音,每個詞念出來時,都好像會隨時咳嗽。
我親愛的:
給您寫我最後的一封信,我的心裡很激動,這讓我回想起了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我的心跳得就跟當時一樣激烈。
唯一的區別,就是希望,既然您把它給剝奪了。既然您拒絕再跟我會見,跟我生活在一起,而現在,這事情卻是可能的。
您知道,您這是在殺死我,而您還是這樣做了。
我能給予自己的安慰,就是相信我生活在我所懷著的對您的愛情中。我應該感謝我的小露易絲,不像您拋棄了我,我不願意拋棄她。若是沒有她,我會馬上就死去,不帶遺憾。
我只愛過您一個人。
讓娜
1919年十月
這跟儒勒先生一個小時之前說的是同樣的詞。愛情到處都是彼此相像的。
因此,現在,成了寡婦的她本來完全可以跟他一起重敘舊情了,但這一次,是大夫拒絕了她。
「真是渾蛋一個。」儒勒先生說。
露易絲搖了搖頭。
「他同意把讓娜的孩子拉烏爾養大,卻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件事。現在,一切都已太晚了。他成了這一樁機密的囚徒,假如他跟讓娜一起出走,那麼,梯裡翁夫人就會把一切都講述給她聽……無論如何,這是他們那個故事的終結。大夫早已經被束縛住了手腳,他已經什麼事都做不了了。」
他們就這樣在那裡待了好一陣子,正視著這個故事的一派亂象。
儒勒先生獨自啜飲著那瓶葡萄酒。而她的那杯酒,則還是半滿的。出於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兩個人最後都噴了一下鼻息。露易絲把她杯中的剩酒倒出車窗外。儒勒先生則下車去,搖動著發動機的手柄,好讓汽車點火啟動。
他們離開了樹林,彼此都沒有說話。
這之後,傍晚的金色彩霞也消散了,他們也回到了奧爾良出口附近的大路上,只見有很多大車,裝載著傢俱雜物,從田間走過,乾渴的馬兒在那裡頻頻地跳過柵欄,跑向田野。富人們的出走在幾天之前就結束了,現在,艱難地走在大路上的則是其他人了,跟他們混雜在一起的,有穿軍裝的人,還有農民、平民、傷殘者,整整一大批民眾,全都走在公路上,一大幫子寄宿者亂七八糟地擠在一輛市政汽車中,還有一個牧羊人帶著三隻綿羊。
汽車慢慢地顛簸在逃亡者的人流中,而這人流不是別的,就是這個被撕裂、被拋棄的國家的真實寫照。到處,都是一張張臉,除了一張張臉,還是一張張臉。一長列無頭無尾的葬禮隊伍,露易絲想到,這變成了一面確鑿的映照出我們的苦難與失敗的鏡子。
在以步行一般的速度行駛了二十來公里之後,標緻車停在了盧瓦爾河畔聖雷米公路上的一場大堵塞中。
邊上,有一個女人也停了下來,她正推著一輛手推車,車上裝滿了衣服包。
「請問你們還有水嗎?」
儒勒先生回答說他們還有一瓶水,應該就在後備箱裡的什麼地方。他是用努嘴表明這意思的,可以明顯看出,他這樣做是很違心的。露易絲趕緊去找,把那瓶水遞給了女人。
「我們不是不想給您……」
這時候,露易絲方才看清楚了,原來,在她手推車上的,不是一包包的衣服,而是孩子。一共三個孩子,全都熟睡著。
「兩個大一點的,有十八個月了,」那女人說,「那個小女孩,還沒有九個月大呢……」
原來,她是幼兒園的女教師,她說了她那個城市的名字,但露易絲沒有聽明白。他們的市長下令立即撤離。家長們就匆匆地趕來幼兒園接自己的孩子。
「只剩下三個孩子沒人接,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自從出發以來,這一句「為什麼」,她一定反覆嘮叨了不知道有多少遍。
「那兩個大孩子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家,他們一定是被什麼事情給耽誤了……而那個小女孩,我們都不知道她母親是誰,她不久前才剛剛入園,您明白嗎?」
她一個勁地顫抖,是因為害怕,也是因為疲竭。
「她可真是遭罪啊,這小女孩,她都還沒有斷奶呢……您又能怎麼的,她都還不怎麼會吃東西呢,她只會喝奶……」
女人把水瓶子還回來。
「您就留著它吧。」露易絲說。
儒勒先生摁了一記喇叭。當車流繼續向前挪動時,人們永遠不知道它到底會向前走一米,還是走一公里,正是這樣,人們迷失在了這一座活地獄中。露易絲緊緊抓住了讓娜的書信,並不是因為想再去讀它,而是出於一種下意識的機械動作,那透出了她內心的百般焦慮。
她剛剛把書信捏在手裡,一種不幸便突然降臨,恰如一陣暴風雨滿頭滿臉地傾瀉下來,就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樣,毫無預警。瞧,就在他們頭頂上幾十米的空中,出現了一架飛機,它如同一條展翅飛翔的羽齒龍,發出了一種超強的吼叫聲,擦著人們的頭頂,嗖的一下就飛了過去,它飛得是那麼低,簡直可以說,它伸出的利爪能一下抓走柏油路面、路邊的樹木、行駛的車輛,還有逃難的人群,但它沒有那樣做,而是朝公路上掃射了足足一百米長的距離,然後就怒吼著升上高空。所有逃難的人全都臥倒在地,被這一突然出場的暴力所粉碎、石化、消滅,所有人都恨不得能遁跡於地下。
儒勒先生一看到敵機,就急忙撲到車門邊上的地上,臥倒在地。露易絲則留在了汽車裡,彷彿癱瘓了一般,根本來不及出來。汽車前部的一記震動讓她猛地驚跳起來,她的臉一下子就貼到了擋風玻璃上,強勁的警報呼叫聲從四面八方穿透她的全身,密集的槍彈發出的清脆的、平淡的、重複的聲響,鑽進了她的內心,沒有人會知道自己是不是受傷了,因為這時候,誰的腦子都已經不轉了。
這之後,那條羽齒龍的同類便迫不及待地參與到這場饕餮大餐中,只盼望能分得一杯羹,它們接二連三地出場,兩架,三架,四架,來播灑恐懼,每一架都攜帶了同樣精確的憤怒,有條不紊,殺氣騰騰,讓它們耶利哥的號角激昂地吹響,摧毀著人的意志,旋轉著鑽入人的整個軀體,它穿透著耳膜,搜尋著胸膛,充滿著肚腹,淹沒著腦子,直至骨髓。機槍的槍彈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路掃過,便撕毀了一切。露易絲被驚得幾近於麻木,雙手緊緊地捂住耳朵,不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是活。她躺在彈跳不已的汽車的車座上,早被斷斷續續的炸彈爆炸與機槍掃射嚇得蒙了頭,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她的頭腦,如同她的軀體,都已經被融化掉了。
突然間,它們又匆匆飛走了,留下的是一片令人揪心的寂靜。
露易絲的雙手從腦袋上鬆開。
儒勒先生在哪裡?
她用肩膀推開車門,發現汽車的前部已經破碎,正在冒煙,露易絲顫巍巍地繞著汽車走了一圈,看到儒勒先生就躺在公路上,肚子貼地,他那碩大的屁股佔據了很大一個空間。她彎下腰來,碰了碰他的肩膀,他這才慢慢地朝她轉過了腦袋來。
「你怎麼樣啊,露易絲?」他問道,嗓音有些低沉。
他慢慢地站起身來,輕輕拍打了幾下自己的雙膝,瞧著汽車,這一下,旅行算是徹底終結了,已經再也沒有汽車了。此外,什麼也都不再有了。放眼望去,所見之處,那一輛輛車全都開膛破肚,那一個個人全都躺在地上,到處傳來一陣陣呻吟聲,卻沒有人能上前幫忙。
露易絲向前走了幾步,轟然倒下。
幾米遠的地方,她認出來幼兒園女教師的那件藍色長裙,那女人就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顆槍彈穿過了她的喉嚨。
小推車上,三個小孩子哇哇大哭。
「看來,我將要留在這裡了。」儒勒先生說,他過來找到她。
她瞧著他,不明白。他低下了眼睛,抬腳展示了一下他的方格子莫列頓呢便鞋。
「步行,我可是走不了太長的路的……」
他又指了指三個被嚇壞了的孩子。
「你得把他們給帶上,露易絲,他們不能留在這個地方。」
儒勒先生第一個覺察到有隆隆的聲音在天空中響起。他抬起了腦袋。
「他們又回來了,露易絲,我們得趕緊走!」
他推了她一下,抓住了推車的車把,把它們遞給她,「快點兒,趕緊逃命去吧……」
「可是,您怎麼辦……」
儒勒先生根本沒有時間來回答。
第一架殲擊機,在那邊,已經開始往公路上掃射。露易絲一把抓住了手推車,推了起來,它實在重得驚人,必須使出全部的力氣,它才能最終滾動起來,前進一步。
「快點兒!」儒勒先生叫嚷道,「快點兒,趕緊逃走啊!」
露易絲轉過身來。
他留給她的最後形象,是一個站立在自己那輛標緻汽車殘骸旁邊腳穿那雙便鞋的大胖子,他,冷眼斜對呼嘯著朝他飛速俯衝而來並一路瘋狂掃射的飛機,正在揮手示意她趕緊遠離,趕緊走掉,走掉。
露易絲,被恐懼所刺激,一抬腿,邁過那個穿藍色長裙的、喉嚨處還在汩汩流血的女人的屍體,把她留在了路邊。
孩子們號叫著,飛機在迫近。
推著手推車的露易絲已經奔跑在了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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