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怎麼著!假如我沒有便鞋穿,不能開汽車,我們又怎麼能去那裡呢?」

礫石坑營地並沒有標明在地圖上,儒勒先生不得不先後三次停下車子,走進路邊的咖啡館去打聽,而當他終於駛上一段沒有柏油路面的寬闊大道時,他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進入這段路的岔口時,他突然剎住了汽車,因為他看到有一根鏈條攔在路口,邊上還豎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軍事營地」。

「對不起。」他對露易絲說,她的額頭差點兒就撞上了擋風玻璃。

「這一次真的是時候了,我們到了。」她簡明地說道。

「真的是好一番打聽啊,可把我給累壞了……」

「那我們還等什麼呢?」露易絲問道,指了指道路。

「我們等著弄明白眼下的情況再說吧!假如我們就這樣拉開鏈條,這樣貿然闖入一個軍事營地,你知道,這將意味著什麼嗎?」

他說得對。假如貿然闖將進去,那他們就會來到一個由軍人把守著的營地,她想象著那些瞭望臺、觀察哨、鐵絲網,還有那些穿軍裝的人,這會讓他們面對什麼樣的情況呢?

「我想我們會跟一個士兵爭辯,一個看守……」她斗膽說了一句。

「假如你想讓自己因為在一個軍事營地門口跟看守拉拉扯扯而被抓起來,這恐怕就是最好的辦法。」

「或者,我們找一個從裡頭出來計程車兵,跟他聊一聊。」

「依據我的理解,那裡頭應該聚集了上千個傢伙,假如你撞上一個士兵,你難道還希望他能認識所有的人……」

露易絲思索了一陣子,然後乾脆地說:

「那我們還是稍稍等一會兒。假如我們不進入營地,那就沒有人能告訴我們什麼。我們等一下,一定會出來個什麼人的……」

儒勒先生低聲咕噥著什麼話,它應該是表示了同意吧。

露易絲拿出了讓娜的信件。每一次她拿起它來,一開始都會先解開細繩的結頭,到最後讀完後,又把結頭給再打上。

1906年五月。讓娜十八歲。那一年,她剛剛進了大夫家裡當用人。

露易絲一開始讀她母親的那些信,儒勒先生就從汽車裡下來,用一塊羚羊皮拭擦起了他的標緻車。這很有些荒唐,就像是為註定要扔棄的一件垃圾用品重刷一遍油漆。興許,他有些想念小放蕩者餐館的櫃檯的維護工作了。他就那樣幹著活,動作很大,很誇張,幾乎像是帶著脾氣。

我親愛的: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您將永遠都不會原諒我的,這我知道,這對我真的是報應。現在,既然我做下了這一卑賤的、平庸的、恥辱的行為,您當然有權利憎恨我,但假如您能知道,我有多麼地責怪我自己……

一旦我面對著您的妻子時,我就明白到了這一點。我常常想象過她(我不認識她,卻憎恨她,因為您整個兒都是她的,卻一點兒都不是我的),儘管我心存怨恨,我還是祈求她能把我扔到門外。但是,上帝卻以我卑鄙之名義把我拋棄給了她,既然,您的妻子不但並沒有驅趕我,反而還僱用了我。

哦,當您一走進我正在倒茶的客廳,您的目光……我真的希望能夠求求你們,請求你們倆的原諒,是的,甚至還有她,因為我是那樣不幸。

儒勒先生始終就在車門邊上轉悠,他的在場打斷了她,擾亂了她的心。他已經從車身擦到了車玻璃,工作得就像一個消防隊員那樣認真。

他從什麼時候起就在那裡轉悠了,在她的旁邊?

他是不是偷偷地讀到了她手裡的信?

為了裝出一種舉止從容的模樣,他張開了嘴巴,往玻璃上哈了一口哈氣,然後就是使勁地一陣擦,一副很專注的樣子,甚至還用手指甲在玻璃上刮呀摳呀的。對於某個開車每開上十公里就一定會碰撞一下後視鏡,或者撞翻一頭母牛的人來說,這般細緻地幹活兒實在有些令人驚訝,而對此,露易絲因為一心一意地忙於讀信,不想停下來旁觀。假如他想讀的話,那就讓他去讀好了。

您將會撕掉我的信,或早或遲,會喊出事情的真相來,讓人把我攆走,這是很正常的,因為我是一個自私自利的怪物:我進入您的家裡,為的是傷害您,為的是讓您蒙受恥辱,而所有的恥辱卻反過來落到我的頭上。

但是,因為,您看,您就是我整個的生命。我傻傻地想到,當我前來打亂您生活的秩序時,您就將不得不選擇我,並且保護我。這當然很不好,我知道的。但您明白,我就只有您了。

我現在很擔心會在您自己的家裡遇到您,而我本來還以為能在那裡躲開您的……

趕緊把我趕走吧,我會繼續地愛您,超過愛我自己。

讓娜

儒勒先生繞到遠處去了。她現在能看到他的脊背,他低著頭,彷彿是在觀察著腳底下的一隻昆蟲,或者在尋找一把掉在地上的鑰匙。在他的行為方式中,有著某種沮喪的、消沉的東西,它在走調,而他那低垂的肩膀底下,分明隱藏著一種被人拋棄的傷感……

她感到很好奇,便離開了汽車,走到了他的跟前。

「您這是怎麼啦,儒勒先生?」

「是灰塵落進了眼睛裡。」他說著,轉過了身子來。

他用袖子擦著眼睛。

「這灰塵,真他媽的討厭。」

他在他的衣兜裡掏了一陣,又轉過身去,像是要避開人們的目光,到一旁去擤鼻涕。露易絲不知道該幹什麼好了。在這裡,在森林的這一角落,並不比在小放蕩者餐館有更多的灰塵啊……那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哦,該死的聖母啊!」他突然高聲嚷嚷起來。

剛剛,從路上,突然出現了一輛軍用卡車,直接衝他們疾馳而來。

「對不起……」他一邊對露易絲說,一邊就匆匆撲向方向盤。

光是找到離合器的手擋就花了一點時間,這之後,儒勒先生又忙著掛倒擋,卡車剎住了車,鳴響了喇叭,能感覺到對方的著急,只見一個士兵從車子上跳下來,一邊拉開鏈條,一邊高聲喊道:

「趕緊把車開走,這裡是軍事營地,趕緊給我離得遠遠的!」

倒退時,標緻車撞上了一棵樹,車子猛地震了一下,但是,總算還是讓出了道路。

那士兵重新把鏈條放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又高聲喊叫了一通:

「把車開走,這裡是軍事營地!」

卡車怒吼一聲,從他們身邊駛過。

「跟上它!」

儒勒先生一下子沒有聽明白。啊,在眼下這一刻,露易絲真願意自己就會開車啊!

「保持一點距離,但是,一定要跟上這輛卡車。」

他們的汽車重新上了路,然後,經過一個又一個的拐彎處,當他們遠遠地瞥見了前面軍用卡車的車尾時,露易絲就解釋說:

「繼續向前,那個士官,我看清了他的軍銜,是個軍士長。我在尋南街監獄那裡見到過他押送囚犯上車。我要想辦法跟他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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