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這是一個看守。」一個女人說,「我認識他!」

所有女人全都朝他衝了過去。露易絲也加快了步子,緊跟上她們。當這個男人看到那一幫堅定的女人朝他擁來時,便不由得凝定在了那裡。在一股股浪潮般的提問與斥罵的猛攻下,他很快就鬆口道:

「一次轉移……」

眾人沉寂下來。

「轉移到哪裡去?」

他一無所知,他的真誠讓任何人都不再有疑問。剛才衝他蜂擁而去的這一群咄咄逼人的女人,現在成了一個小小的集合體,大家都是驚弓之鳥一般的妻子、母親、姐妹、女友。那看守自己也有五個女兒,這會兒顯然也被感動了。

「我聽說是往南去,」他補充了一句,「但具體去哪裡,這就……」

想象他們會被槍斃,這已經令她們萬分擔憂了,而現在,在這份擔心之上,又加上了失去見面機會的那種擔憂。奧爾良這個地名掛在了所有人的嘴邊。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巴黎人在設法擺脫被圍的困境,他們只有一個方向可以選擇,那就是盧瓦爾河流域。人們都認定,德國軍隊過了博讓西之後,就會被打敗,或者被拖垮。或者被耗竭。或者,是更好的情況,法國軍隊會成功地組織起一道抵抗防線,又或者,為什麼不呢,會發起一次反攻,緊接著噩夢的,興許就是魔法呢。這一切實在有些荒謬,但是,這一想法,因為有它的實用性,還是大行其道,得到了廣泛的普及,新的耶路撒冷,就是奧爾良。

露易絲是這些女人中最早一個走去坐地鐵的。拉烏爾·蘭德拉德,自從她得知了這個姓名以來,她就在自己腦子裡構想出了一種存在,即便算不上實實在在的存在(她不知道他如今會是什麼樣子),至少也具有某種厚度,某種緊密度。她應該放棄去找他嗎?她是不是應該等待更好的時機,更好的日子,等待不那麼艱難的時光來臨呢?

「更好的日子?」

儒勒先生做了個明顯的鬼臉,是他為表現自己的懷疑而經常對顧客做出的那一種。

「好的,同意,而這個小夥子,他又是誰呢?」

「是我母親的兒子。」

對於她的反應,人們會起誓說,儒勒先生從來就沒有想到過。他抬起眼睛瞧著天花板。

「就算是吧。你為什麼非要找到他呢?在你的生命中,他又算是什麼呢,嗯?什麼都不是!更何況,他現在還是一個軍事監獄的囚犯,可以馬上明白那是個狡猾的傢伙!他到底幹了什麼壞事才進的牢房?他殺死了他的將軍嗎?他跟德國佬互相勾結了嗎?」

當儒勒先生有一塊骨頭可啃的時候,什麼都阻擋不了他去那樣做。絕大多數的顧客都會乖乖地封閉艙口,等待暴風雨快快過去。但露易絲不這樣。

「我有話要對他說!」

「哦,原來如此啊!有話要說,什麼話啊,既然你對這件事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梯裡翁的遺孀對你說的那些!他應該比你知道得更多吧!」

「那麼,就將會是他來告訴我一切。」

「我很抱歉,我的小露易絲,但是,你這是徹底瘋了!」

他扳著手指頭數了起來。他喜歡反覆推敲著他的證據。在他看來,那是擊垮對手的最為有效的戰略。他首先揮動起了他的手指頭,不是大拇指,而是食指,他認為這樣才更為明確:

「首先,你並不知道這個小夥子是不是一種危險分子!既然他進了監牢,人們就有權提出這個問題。假如他最終要上斷頭臺,你還會宣告要他的腦袋來做標本嗎?其次(說到這裡,他豎起了食指和中指,構成為表示不可避免的辯證勝利的v字形),你不知道他們都出發去了哪裡!奧爾良,這是一個推測,但是,又為什麼不是去波爾多,去里昂,去格勒諾布林呢?這,這是個秘密。第三(他伸出三根手指頭對準對手,就像是路西法手中的三叉戟),你又該怎麼去找呢?你打算給自己買一輛腳踏車,並且在天黑之前趕上一個軍事縱隊嗎?第四……」

儒勒先生總是在這一點上卡殼,「第四」是最難找到的一點。於是,他把伸開的手指頭都收了回來,舉起的手也重新落了下來,在身體的一側晃盪著,那架勢,就像一個人看到自己擁有的論據數量太多,乾脆就選擇了放棄一一來列數。

「好的,」露易絲說,「謝謝儒勒先生。」

店老闆摟住了她的肩膀。

「我不會讓你幹這樣的蠢事的,我的小寶貝!你都不知道你是在蹚什麼樣的渾水呢!公路上,現在有著千千萬萬逃難的百姓和潰敗計程車兵哪!」

「您更願意什麼呢?等著德國人來到巴黎嗎?希特勒說過,他將在十五日那天來到巴黎!」

「我才不管他來不來呢,我跟他又沒有定約會!你不能走,我就這麼一句話。」

露易絲輕輕地搖晃著腦袋,他這個人啊,實在是煩死人啦。她慢慢地擺脫掉他的控制,穿過大廳,出了餐館的門。

她應該帶上一些什麼東西呢?

當她亂七八糟地把幾件衣服塞進一個旅行箱裡時,儒勒先生提出的反對理由漸漸地灌輸進了她的腦子裡。她摘下牆上的日曆牌,瞧了瞧法國地圖,盧瓦爾河的線條,她對如何趕往那裡去是一點兒概念都沒有。火車被排除在計劃之外,所有人都說,火車站已經被逃難者大軍攻佔了。她久久地觀察了一番通往奧爾良的國道的曲折路線。她應該不是唯一一個正在找車子的人,大多數的巴黎人都沒有汽車,但他們中的大部分畢竟還是成功地離開了巴黎!我倒要去看一看,她心裡說,但是,儒勒先生的那些論據在她堅定的決心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她繼續往旅行箱中亂塞著衣服,而她的心中已經明白,她將會留下來不走。

而即便她最終能夠找到他,那麼,突然站到他的面前時,她又能對他說什麼呢?難道就說一句「您好,我是您母親的女兒」嗎?這未免也太滑稽可笑了。

她突然在腦子裡想到一個身穿苦役犯號服的男人,就像在連載小說中那樣,長了一副凶神惡煞般的面目。

她頓時勇氣喪盡,一屁股坐在了行李箱邊上。她就那樣待了很長一陣,灰心喪氣,不堪重負,無可奈何。

她去點亮了燈,下樓看了一眼時間,在窗戶跟前經過,而就在那裡,她猛地停住了腳步。

然後,她又重新上樓,腳步快得不能再快,一把抓住她的旅行箱,把扔在床罩上的所有東西一股腦兒地往箱子裡頭塞,然後,拎起箱子,噔噔噔地跑下樓梯,拿起外套,開啟了家門。

家門口,站立著儒勒先生,身穿正裝,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正細心撫摩著他那輛尊貴的標緻90s汽車的車罩,這汽車已經有差不多十年時間沒有離開他的車庫了。

「好的,看來還得找個地方讓輪胎鼓足氣……」

實際上,它似乎已經準備好了直接就在輪輞上滾動了。汽車的外殼,早先是藍色的,如今已經變得灰濛濛的,就像一面哀悼之鏡。

當他們從鐵簾門已經放下來的小放蕩者餐館面前經過時,露易絲看到了一塊告示牌掛在了大門上:「因家庭事務而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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