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殺死所有人的,是等待。它殺死那些害怕的人,也殺死那些讓人害怕的人。差不多三百名囚徒從他們的監牢中被提出來,在院子裡焦慮不安地哆嗦著。在他們的周圍,則是六十來個機動衛隊隊員,以及兩個小隊的摩洛哥士兵,他們手裡握著槍,踱著方步,他們也一樣,也對遲遲不來或者來得不完全的指令十分擔心。

郝思勒上尉——這是一個高個子男人,但跟遊蕩騎士一樣瘦削,舉止動作中不帶絲毫的天真幼稚,他臉上的線條凝定,體現出一種天生的軍人美德——拒絕回答,即便對自己的手下人,也拒絕回答。

費爾南早已集合好了他的隊伍。他們應該有六個人,但是實際來到的只有五個人,杜洛奇埃前一天就說了,他要走掉,他的妻子已經懷孕八個月了,他必須帶她去避難。其實,費爾南倒是更希望,缺席的人會是他的下士長伯爾尼埃,那個蠢貨。這個世界上,有的酒鬼,其惡習會讓他們發胖,而有的嗜酒者,其惡習會讓他們變得乾瘦。伯爾尼埃就屬於後者,他骨瘦如柴,前胸幾乎貼到了後背上,不過卻擁有一種瘋狂的精力,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汲取的能量,興許正是因為如此,他才從來不會顯得醉醺醺的;他應該隨時隨地都在燃燒著卡路里,因為他總是在那樣地跑來跑去,他向來就是個待不住的人。他是那樣的一類酒鬼,人們會看到他們在舞會上拿了一瓶啤酒獨自跳舞,在樂隊面前矯揉造作地扭來扭去。就那樣,鼻子尖尖的,神志遲鈍的,隨時準備要燃燒。在監獄的這個內院中,難以置信地,他的神情看來比平時還更加激昂。

郝思勒上尉開始點名,把六個不同年齡的男人圈禁在院子裡的一個角落中,而看守他們計程車兵人數則要多出一倍。

「這都是一些死刑犯。」拉烏爾在加布裡埃爾的耳邊輕聲嘀咕道。

費爾南那支隊伍的任務是監視一堆刑事犯,大約有五十人。當即,伯爾尼埃下士長就在三個一排三個一排的囚犯面前不停地來回走動,而不是當著他們的面平靜地擺出神氣活現的架勢來,他神經質地拍著他的槍,尖銳而又充滿懷疑的目光四下裡亂尋一氣,這一招更是加重了囚犯們的不安情緒,他們開始互相嘀嘀咕咕起來。

「安靜!」伯爾尼埃下令道,對他,沒有人問過任何問題。

一等到他走遠,喃喃聲便又復起。

人們說,達拉第打算疏散軍事監獄,而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這就是說要轉移,」有人竊竊私語道,「轉移」這個詞流傳得最廣,因為它能慰藉人。另一個詞是「槍斃」。沒有人會去相信,但是,它的火力是這樣地瞄準了人的神經……「那都是由於遲遲未下達的命令嗎?或者,是由於他們必須做的事,朝我們開槍嗎?」有人想到了萬森林園中的深溝。加布裡埃爾相信自己快要暈掉了。從他來到尋南街監獄的那一天起,他已經有十次申訴自己的冤情,但是,誰又不是這樣做的呢?在這家監獄中,關押著的只有無辜者,除了那些共產黨人,而他們,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才是有罪的。

此外,問題的關鍵,恰恰就是他們,就像郝思勒上尉對聚集在他身邊的那些士官低聲解釋的那樣:

「人們都確切知道,共產黨人計劃盜竊軍械庫,奪取庫存的武器,分發給那些暴力活動分子。昨天晚上,命令本來可能就已下達,並且已開始得到執行。這裡,共產黨人計劃要暴動,要帶領無政府主義者、破壞分子跟他們一起行動……在這裡,有的只是法蘭西的敵人。」

費爾南瞧了一眼院子裡。眼下,法蘭西的敵人們全都垂頭喪氣,雙手顫抖,十分焦慮地觀察著那些穿軍裝的人。這一切預示了一切都將很不妙。

「嗯,我們拿他們怎麼辦呢?」費爾南問道。

郝思勒上尉身子發僵。

「等適當的時候,會跟你們說的。」

他強調要再點一次名。

費爾南把他的包包靠著牆放好,讓自己能夠觀察到它,然後就開始點名:「阿爾貝·錢拉,奧杜甘·馬克……」每個人應該高喊一聲「到」,然後,一個機動衛隊隊員會為他指定一個位置,他就走過去,費爾南則在花名冊相應的格子上畫上一個十字。

加布裡埃爾面色白得如一張白紙,站到了拉烏爾·蘭德拉德後面的第二排,他同樣也是提心吊膽的。

當街上傳來汽車的發動機聲響時,所有人突然都變得身體發僵了。

內燃機的隆隆聲一下子打斷了人們的種種推測,流言蜚語全都當場凝固住了,一個傢伙竟然尿了褲子,雙膝一軟,癱倒在地。摩洛哥士兵立即過來,從胳肢窩底下抓住他,突然就把他拖向死刑犯所在的方向,但是,他們還沒到達那裡就鬆開了他,他便留在了那邊,躺在地上,微微呻吟著。

「成兩列縱隊!」上尉喊道。

「成兩列縱隊!」伯爾尼埃下士長重複了一遍這道命令,用了一個更高的嗓門,緊張得像是一把拉開的弓。費爾南走近他,想讓他靜靜地等待命令,但是他根本就來不及做,時間已經到了。囚徒的隊伍顫動起來,監獄大門一道一道地開啟,最前面的幾輛汽車已經開了進來。這些窗玻璃塗成藍顏色的公共汽車就像是一輛輛巨大的靈車。

「任何逃跑的嘗試都將受到死亡的懲罰!」上尉宣佈說,「我們將不加警告,直接開槍!」

伯爾尼埃正要張開嘴說什麼,但眼下的情境讓他立即又乖乖地閉上了嘴。

死刑犯的小隊用不著上車。人們讓他們留在原地,圍成一個圓圈,雙膝跪地,雙手抱住腦袋,一杆杆槍全都瞄準了一個個伸長了的後脖子。

費爾南抓住了背包帶,把背包背上了肩,跟同事們一樣,舉槍瞄準著。在摩洛哥士兵構成的雙重包圍圈的中央,囚徒們開始向前挪動,一個接一個地被推進了公共汽車。

「到達目的地之前不得停車,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不得違令。」

加布裡埃爾實實在在地捱了槍托的狠狠一擊,趔趄了一下,倒在地上,然後又迅速爬起來,跑過去,在車裡坐下。他看到拉烏爾·蘭德拉德位於車廂的另一端。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手都有些痙攣,後脖頸硬硬的,喉嚨堵塞得緊緊的。

囚徒們排隊上車的景象,讓那些本來過來探監的女人驚訝得喘不過氣來,她們始終還待在路障的後面。

所有的女人都伸長了脖子,巡視著尋找熟悉的身影,只見那些人剛一露面就被塞進封閉的公共汽車裡。她們聽到了軍人的叫喊聲,卻分辨不太清楚,他們的槍托毫不留情地砸到囚犯的腰上、背上、肩上。

「他們要走了!」一個女人喊叫起來。

露易絲在那些探監的女人中佔據了一個小小的位置。她是唯一一個不知道應該去瞧誰的人。遠處,每一個進入公共汽車中的身影,都可能會是她正尋找著的那個人,會是她那個陌生的兄弟。到底是哪一個呢?一切都進展得那麼迅速,一切都發生在那麼遠的地方。剛剛有時間瞅一眼這一支囚犯的隊伍,一切就已結束了。她什麼都沒有看清楚。

第一輛公共汽車剛剛已經啟動了,緩緩地朝她們的方向行駛而來,兩個穿軍裝的人邁著運動員的步伐走在它的前頭。到他們走近時,女人們試圖擁到馬路上來,但是路障突然被推向了人行道一側,汽車加快了速度,必須後退,讓出路來。人們無法看清車內的任何東西。然後,第二輛車子開了過來,那些來探監的女人揮舞著胳膊,看到載有囚犯的汽車就這樣一輛接一輛地駛了過去。她們的無能為力讓人看了心裡實在難受。再也沒有人叫喊,即便叫喊,她們的嗓音也會被汽車發動機的隆隆聲所蓋住。

大街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

女人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目瞪口呆。

每個女人都把自己的包包緊緊地抱在胸前,全都在那裡猜測著,結果都想到了同一個煩擾人的問題:「他們要被帶往哪裡去呢?」

一些假設像火星一樣迸發了出來,但很快就熄滅了,答案在每個人的腦子裡打轉轉。

「他們總歸不會把他們拉去槍斃吧?」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最終冒了這麼一句,她早已經眼淚汪汪了。

「太怪異了,這些公共汽車……」

露易絲想到,這樣做就保證了行動的秘密性,但她嘴裡什麼都沒有說。大街上空了下來,監獄的那一道道門都關上了,再也沒有什麼可乾的了。女人們甚至都沒有彼此說上幾句話,就邁開沉重的步子走了,走向了大街的拐角。此時,一聲叫喊響起,讓她們全都回過頭來。

她們中的一個人剛剛看到,監獄大門上附帶的那道小門開啟了,走出來一個穿全套制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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