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當然是根據一種更為行政化的方式提出來的,但這裡頭畢竟具有一種寓意。
一個道路清潔工開始抱怨起來,另一個也跟著他一起抱怨,然後則是第三個,我們不能就這樣脫衣服吧,在這裡,我們只不過是工人……當權威人士要求費爾南提供支援時,所有人都傻眼了。事態變得很嚴峻。
面對著這一天快結束之際突發的出人意料的結局,費爾南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筆挺地站到一個工人前面,平靜地勸他脫下上衣。乖乖服從。那工人用自己滾圓而又無表情的眼睛盯了他一會兒,那副樣子活像一隻蒼鷺。然後,他開始解開紐扣,解開皮帶,解開褲襠。所有人,一個接一個,或前或後,只剩下一個高個子蠢人,他開始哀叫道,不行,他可不是拿錢來幹這個的。等他盡情地發洩完一通抱怨之後,所有人都已脫下衣服接受了檢查,只剩下他一個人還穿著衣服。
在一個檢察官的要求下,所有人都得轉過身去,舉起雙臂。他們曾經都服過兵役,戰友之間日常生活的混雜相處本身並不是一種彆扭的感覺,但是,在這裡,在這工廠中,脫得只剩下褲頭,同時又面對著穿戴得整整齊齊的官員,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當他們得到允許可以重新穿上衣服時,那個高個子蠢人還在那裡換著腳地蹦跳,但他已經不再叫喊了。他應該下定了決心,解開了紐扣。所有的目光一起轉向了他,除了他的幾個同伴,因為那幾位正集中精力,忙著重新穿上衣服,像是專心致志的孩子那樣。那傢伙渾身大汗。他褪下褲子時,發出了一記痛苦的嘆息。從他的內褲中,鼓出來厚厚的一大把面額為五十法郎的鈔票。
「把他押到車上去!」頭領立即高聲喝道。
人們本來還期待會有一聲集體性的抗議,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命令落下來,恰似一塊石頭落到了一片普遍的驚愕中。
費爾南向前走了一步,用一種溫柔的口吻,要求那個工人把短褲裡的東西都收集到一起,然後穿上衣服。一位官員趕緊過來,用手指頭捏著鈔票,點數了一遍,一共是十一張五十法郎。
當那個工人重新穿好衣服後,他的同事不無憐憫地瞧著他,看著費爾南的那一隊衛隊隊員把這灰溜溜的違禁者押上了車子。政府的慣例早已明明白白地告知了每個人,即便是最貧困的人犯了事,也不能允許得到哪怕只比對最富有者多千分之一的原諒,話雖如此,這傢伙看起來還是蠻可憐的。
於是,某一件奇怪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在每個人的記憶裡都儲存了很久。法蘭西銀行的幾個高階僱員過來,跟排隊站在通道底下的清潔工們握了握手。這一小小的儀式,一旦起了個頭,也就無法結束了,所有的高階僱員也就跟所有的人都握了手。這一創舉無疑出自一種善良的情感,但是,這致意的佇列搞得就像是葬禮一般。感恩的國民感謝清潔工,並向他們表達慰問。
那個鼓著將軍肚的工人對費爾南做了最後的一個手勢,表示了一下友好之意,然後就消失了。一個工頭前來關閉了工廠大門。
正當手下的兩個隊員坐車押送著那個貪財的清潔工前往警察分局時,費爾南走出了辦公室,對同事們說了一聲晚安,就騎上了他的腳踏車,來了一個大轉彎,返回到工廠,他沿著那一段圍牆騎行了好一陣,一直來到一個技術操作間的門前。他開啟了門,在那裡找到了那輛小拖車,那是他頭一天就停放在那裡的,當時,他匆匆忙忙地把那個一度失蹤的袋包中的東西傾倒在了那裡頭,是厚厚的一大堆一百法郎面值的鈔票。
費爾南把那一堆錢分成兩個小口袋,把第一個口袋,最鼓的那一個,留在了一個角落裡,那個大肚子工人會在當天夜裡過來尋找的,他把另一個口袋裝到了他腳踏車的拖斗中,然後就尋路回巴黎去了。
來到自己家之後,他發現有一份通知正等著他,讓他第二天下午十四點鐘時去一趟尋南街的監獄。通知上還附有一道命令,說的是「目的:不明」,另外說明,必須裝備「執行短期外出任務的必需品」。
他一邊在心裡想著,那究竟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任務,一邊把那個口袋拿上樓,卻沒有點數一下。裡頭有好幾百萬法郎,足夠讓他的妻子用來去好好地發現一番她的波斯了。
一想到愛麗絲,他的心頓時就軟了下來。他承諾第二天一定再給她打個電話。
桌子上,那份任務書彷彿就是對他的一種責備。他應該假裝不知地出發走掉嗎?既然現在他有了這麼一筆錢,那麼,就像其他那麼多人一樣,他自己也緊跟著悄悄走掉,去找他的愛麗絲,那不是更合理的做法嗎?
若不是有任務在身,費爾南會感到自己是完全自由的,完全可以離開巴黎,去維爾納夫跟妻子會合。但是他無法嚴肅地想象自己可以無視一份正式的任務令,他知道,他將會去他的上級派他去的地方,那是他的脾性使然。
他決定裝滿一背包的錢。他把剩下的戰利品統統塞進一個旅行箱,然後下到地窖,把它藏到了兩個木頭箱子之間。
現在,他坐上了地鐵,把他那個塞滿了錢的背包放在兩腿之間。
他又拿出來那份通知書,又讀了一遍他那項任務的地點。它並不能給他任何有用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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