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在一個大晌午的時刻,地鐵裡並沒有太多人,巴黎已經走空了近一半。費爾南坐在一個木頭的彈簧摺疊椅座上,軍用背包放在雙膝之間,他意識到它在這一階段應該起到的奇特效果:一個穿軍服的機動衛隊隊員帶著一個背包,準備出發去旅行……但是,它卻不會讓任何人感到驚訝。他根本不知道他被召喚去尋南街監獄到底是要執行什麼任務,他在問自己,要看住這個包是不是很容易,因為,現在,它讓他覺得頗有些難為情。

愛麗絲出發已經有四天了,在此期間,發生了各種各樣的很多事,使他實在無暇去細細回想,當初,究竟是什麼樣的精神狀態,是什麼樣的熱情希望,引導著他同意讓她坐上那個蠢貨基耶弗的汽車去旅行的。從第二天起,他就後悔地咬起了自己的手指頭。他所等待的結果並沒有來到。上級派他和他的部隊一起去了奧斯特里茨火車站,在那裡,成千上萬期待出發的人爭搶著為數不多的幾列火車的車票,而並沒有人真正知道那些列車到底走不走得成。一節人滿為患的車廂最終留在了站臺上;另外一節車廂,停在對面的月臺上,卻突然開動了,但沒有人說得出它要去哪裡,有個人說,那是去第戎的;另一個則聲稱,根本不對,是去雷恩的。費爾南召集起他的隊伍,並派出一個人去車站值班站長那裡打聽情況,但還是沒有人知道究竟是誰在負責,那個衛兵嘟嘟囔囔地返回,卻怎麼找也找不到他的部隊了,直找了一個昏天黑地,兩眼翻白,因為,費爾南當時不得不緊急帶隊跑去了車站的另一頭,那裡,發生了一起鬥毆事件,比利時難民與想趕往奧爾良的旅行者之間打了起來。

費爾南目睹了這一派亂象。成千上萬的人傳播著從無線電廣播裡聽來的訊息:「聽說,在杜邦先生的專欄節目中,他說過,德國佬都賭咒發誓了,要砍斷他們在巴黎大街上碰上的所有孩子的右手。」這訊息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了。費爾南聽到還有人在說,實際上,德國人不會去砍孩子們的手,而是要去砍掉他們母親的腦袋。這都他媽的什麼世道啊,他心裡想。

他所等待著的,他在那上面建立起一切來的基礎,愛麗絲的出發,還有他自己那被一再推遲的出發,全都沒有成功。他已經成了一種幻景、一種盲目希望的犧牲者,他簡直就是個白痴。

星期五那天,他終於給盧瓦爾河畔的維爾納夫那邊打了電話。他姐姐的雜貨店有一臺電話,是給街區所有人使用的,而這些天來,除了火車,就沒有任何東西比電話運作得更糟糕了。

真像是奇蹟一般,他竟然撥通了電話。不過,費爾南卻從一種擔心走向了另一種擔心。愛麗絲確實早就到達了,她只用了一整個白天的工夫,就從巴黎來到了那裡,但是,她立即就又出發了。

「又出發了……去哪裡了呢?」

「我得中斷你們的通話了。」電話接線員已經這樣說道。

「總之……又出發了……我是說,並非真正地又出發,她是前去尋找……」

還沒有等他的姐姐把話說完,通話就被切斷了。總之,不管是打電話,還是別的,她總是一開始就有很多話要講,而且從來都講不完。

後來,他接到了前往伊西-雷-穆裡諾執行任務的命令。他有理由稍稍地相信天主。他本來是會原地跳舞的。

那一天,費爾南來到伊西-雷-穆裡諾的時候,正是八點鐘,官員們已經在那裡了,但人數比上一次少了很多。興許,被徵調來監控這次行動的臨時人員覺得,更為要緊的事情,是要看一看奧爾良那邊,還有盧瓦爾河沿岸一帶天氣如何,人們都說六月時多為大好晴天。這些幸運躲過了意外的旅行影響的人,面色蒼白,互相對視,神經質地彼此分攤著角色。工人們(人們把他們叫作道路清潔工)在工頭的安排下排列成行,靜靜地等待著接下來要做的事。整個現場籠罩著一種奇怪的氣氛,沒有人明白為什麼他們會在一個星期天來到這裡幹活兒。

他們讓工人們在登記冊上一一簽字,還驗證了那些機動衛隊隊員的身份。直到卡車駛入的那一刻,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除了那些街道清潔工有點兒士氣不高,他們明白,這整整的一天,他們都會幹得很辛苦,因為一眼瞥去,那一大堆需要拖曳拉扯和焚燒的裝滿紙張的口袋足有八到十噸……但是,最精彩的節目馬上就要上演了。它就發生在一個小時之後,當各個出口和入口全都佈滿了檢查人員,當人數眾多的檢查人員盯住了卡車的卸貨,看住了升降機的底部和頂部,還有送料管的通道口、入料口、漏斗口時,人們終於運過來了第一批口袋。

口袋裡頭裝的,不是沒有了用途的表格單據,而是不同面值的嶄新鈔票,五十法郎的,一百法郎的,二百法郎的,五百法郎的,一千法郎的,所有人全都看得有些暈頭轉向。

費爾南跟那個矮個子工人交換了一個小小的手勢,就是他兩天之前見到過的那個腿很短,還長了一個將軍肚,輕輕鬆鬆地就把大包大包的票據扔上傳送帶的工人。他也被眼前的情景嚇壞了。僅僅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就抵得上他差不多一個月的工資了,而他應該扔到輸送帶上去的第一個大包,重量有大約四十公斤,他用不著是一個數學很好的人,也能一眼估計出,整整一天裡,他們大概能毀掉三十億到四十億法郎的鈔票。德國人在逼近,而政府,作出了一個悲愴的抵抗行為,決定要在敵人趕到之前就把戰利品燒燬。

監視者每隔十米站一個,清點著包包的數量。

那些幹活兒的傢伙,平日裡習慣於分揀罐頭盒、腳踏車的打氣筒、裝橙子的木箱,今天卻在這裡搬運著足夠買下整個工廠並付足全廠人員五代人生活費的財富。但是,人們會習慣一切的。於是,一開始,清潔工們還把嗓子揪得緊緊的,貪婪地斜睨著這一袋袋象徵著幾乎難以想象的財富的鈔票,而到了晌午時分,他們為你們攪動著一鍬鍬的現鈔,就像是在攪拌著牆紙糊。無疑,他們就那樣眼巴巴地瞧著國家的資本頃刻之間化為了菸灰,反正,它們從來都不是屬於他們的。

費爾南肯定是唯一一個感覺到滿足的人,他的本能並沒有欺騙他,上一次的裝卸工作僅僅只是一次排練預演。

人們終於快要完成任務了。

負責清點的僱員高喊了一聲,說是數目對不上了,少了一袋。

總數近兩百袋中,獨獨少了一袋,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清潔工們似乎在這樣說,但是,官員們有著一種完全不同的看法,他們給人這樣的一種感覺,即一袋的價值遠遠不止一袋,那是一種象徵,假如它消失了,那是因為它被偷走了,偷竊,這個詞被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

兩個檢察官、費爾南,以及另外兩個機動衛隊隊員在工廠中到處搜尋,想找到這一口袋該死的鈔票,人們數了一遍,然後又數了一遍,最後,人們找到了它。只見它掉到了傳送帶的底下。一隻空口袋掉在這個地方,說明它的內容已經被燒燬了,人們弄明白了事情如何會這樣發生,而時間也幾乎快到傍晚了。幾乎快了,但還沒有完全到。街道清潔工們早被白天的工作給累垮了,正準備離去,突然,他們又被叫了回來,喂,你們,都到那裡去,一根手指頭彎了彎,一道小學教師般的目光……費爾南召集起了他的人馬,然後,就跟那些檢察官來了一通長時間的交頭接耳,完了之後,一聲命令下達,明確無誤:所有人全都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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