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自從跟德國軍隊的最初衝突以來,行政方面已經接到了一些指令,說是要轉移重要的東西到安全地帶,以防遭受意外的打擊。他們就加快速度地裝箱子,裝口袋,裝紙箱,轉運走了決不能丟棄給侵略者的那些東西。人們津津有味地談論到那些故事,說是那幾個部門的人已經在大量地燒燬檔案資料,或者已經連夜把一些東西裝車運走。政府本身也很嚴肅地考慮了撤離巴黎的問題。人們實在不願意冒險,讓自己突然就被敵人抓住,在受侮辱的基礎上再新增一種滑稽可笑。

如何處理尋南街監獄囚徒,這個問題就此提了出來。

作為眾所周知的國家監獄,它所關押的大都是恐怖分子,按照所有不是恐怖分子的那些人的想法,他們可都算得上是納粹的幫兇,因此,問題也就提了出來,假如局勢轉向糟糕,而這也恰恰是目前正在發生的情況,那麼,監獄的命運又該如何?在高層,人們想象,這些囚徒中絕大多數人都是第五縱隊的成員,一旦機會來臨,他們就會得到那些在巴黎尚能自由行動的恐怖分子的釋放,並將為德國軍隊效勞,幫助他們來更好地完成佔領首都並控制居民的任務。

這一威脅苦苦地折磨著看守與囚犯。德國人越是逼近,氣氛就越是凝重,看守們也就越是具有威脅性,因為他們也不願意被敵人抓起來,他們實在不想被人視為法蘭西之敵的看守人員。

六月七日,一份由看守帶進來並四下傳看的《小報》聲稱:「我們的軍隊英勇地迎頭痛擊蜂擁而來的德軍。」軍隊總司令部的官方公報也證實:「我們軍隊計程車氣十分高漲。」第二天,報刊承認,法國空軍不得不「以一當十地戰鬥」。六月九日:「在奧馬勒與努瓦永之間,德軍施加的壓力陡然增強。」

而突然,就在六月十日,十一點鐘的那頓飯之後不久,一陣奇特的沉寂產生了。沒有任何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種種傳聞開始不脛而走。一些人說,「德國佬將到達巴黎」。另一些人則打包票地說,「政府已經逃亡了」。囚徒們詢問看守,而看守則突然變成了大理石面具,一言不發,看來大事不妙。

兩個鐘頭的沉默之後,所有人都明顯感到,有什麼事情正在醞釀之中。

在一個牢房中,有人終於說出了縈繞在每個囚徒頭腦中的那個詞:

「他們要槍斃我們了。」

加布裡埃爾幾乎感覺到了疼痛。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缺氧。

「啊,不,」拉烏爾說,「你不能連連咳嗽著去挨槍斃,這會有失尊嚴。」

他只穿著貼身的內衣,躺在他破爛的鋪位上,機械地捏弄著羊拐骨,那是他跟另一個囚徒交換來的。這遊戲,實際上,被他用來當念珠玩。他也一樣,被局勢弄得憂心忡忡,但他習慣於掩飾自己的內心焦急。

沒有任何人出面來闢謠,這些流言就繼續著它們混亂的傳播路線,從一個牢房傳到另一個牢房。有一個囚徒說:「他們不能夠在這裡,在院子裡,槍斃好幾百囚犯,不然,他們該拿那麼多屍體怎麼辦呢?」另一人則回答道:「他們要是把我們裝上卡車去,那就是說,他們會在別的地方幹掉我們。」

突然,只聽見有人高聲吼叫道:

「統統出來,帶上你們所有的用品!」

這是一通可怕的亂鬨鬨的騷動,看守們揮動著手中的棍棒,啪啪啪地敲打著鐵欄杆,猛地開啟牢房門,粗暴地催促著囚徒們趕緊出去。

「假如我們得拿上自己的用品,那就是說,他們要把我們轉移走。」加布裡埃爾說,心裡一陣輕鬆,他想到,被槍斃的前景正在漸漸離他們遠去。

「或者,他們不願意在他們身後留下任何東西。」拉烏爾一邊回答道,一邊匆匆地胡亂收攏起他自己的物品,梳子、肥皂、牙刷、餅乾,還有幾件內衣。

一個看守已經在用槍托推他們出牢房了。

短短幾分鐘之後,所有人都站到了院子裡。在囚犯中間,種種問題在流傳,卻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到了街上,只見有幾十個摩洛哥士兵以及機動衛隊隊員把守著,他們全都端著槍,團團圍住了蓋有雨篷的軍用卡車。一個軍官高聲喊道:

「任何有意逃跑者,都將被處死!我們將不會警告,而是直接開槍!」

他們把囚徒們趕上車。

拉烏爾被猛地推到了卡車中,正好位於加布裡埃爾的身邊。他臉色煞白,像是一張白紙,嘴角掛著一絲苦笑。

「這一回,我的中士長,我覺得我們的末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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