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東方語言學校1937年的畢業生名單。根本就沒有您的那位戴西雷·米戈在冊。為了避免出現差錯,我又補充查閱了1935年到1939年的獲獎學生名單:一共五十四人,沒有一個叫戴西雷·米戈的!」

他那興高采烈的程度,唯有他的自豪與他的愚蠢才能與之相比。

戴西雷被叫到上司的辦公室,發出了一種尖厲的冷笑,像是某種鳥兒的鳴叫,或者像是開門關門的吱扭聲,反正,是某種讓人聽了很不舒服的怪聲,幸虧他平時很少笑。

「布林尼耶。」

「對不起,您說什麼來著?」

戴西雷伸出手去,用一根筆直如同正義一般的食指,指著1937年畢業那一欄中「布林尼耶」這一姓氏。

「我隨我母親那一系姓布林尼耶,而同時又隨我父親那一系姓米戈。我的姓氏全稱為布林尼耶-米戈,但那樣叫又太過學究氣了,您難道不覺得嗎?」

副主任大嘆了一口氣。這已經是第三次德·瓦朗蓬差點兒又要在他面前剝奪戴西雷的確實存在了,真的是他荒誕頑唸的自然結果啊。他實在是有些厭倦了。

他讓他的受保護人重新回到走廊中。

戴西雷感覺很有趣,這一通遊戲玩得好開心啊。要想找到那位真正的布林尼耶的蹤跡,那位1937年的歷史教師資格獲得者,次年去世的倒霉鬼,一定會讓我們的德·瓦朗蓬花費不老少時間的。他為揭露戴西雷的面目而作的努力受到了長久的阻撓,因為目前形勢很亂,而法國的行政管理系統正一天比一天地更加混亂。信件很難通行。電話呢,就更別提了。德·瓦朗蓬已經贏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成功,但還遠遠不足以把戴西雷在大陸飯店中的地位置於危險之中。

戴西雷倒是一點兒都不擔心,反而感覺到脊椎骨上的一種小小的刺癢,對此,他也實在說不出什麼詞語能夠來形容它。興許是大陸飯店中的氣氛所致吧,他心裡這麼想。

在六月頭三天,這家大飯店變得驚人的空空蕩蕩,就像是一家宣告破產的企業。沒有了大樓梯上的紛紛攘攘,沒有了寬敞大廳中的喧鬧騷動,沒有了那些招呼、叫喊、吩咐、歡呼,替代它們的,則是私下裡的喃喃低語,是壓低了嗓門的對話,是令人不安的表情,是含糊不清的目光,人們行走在走廊中,就如走在一艘註定要遭海難的輪船的艙間通道中。甚至,連出席新聞釋出會的實際人數都在減少。

1940年六月三日,德國國防軍空軍轟炸了雷諾和雪鐵龍汽車廠。巴黎的郊區跟市中心一樣,都遭受了攻擊。二百多個犧牲者中,大多數都是工人,空襲傷害了人們的精神世界。德國空軍的轟炸機已不是第一次在法國首都的上空散開,但是,在人們聽聞了關於阿登山脈、弗蘭德地區、比利時、索姆河、敦刻爾克的一條又一條的糟糕訊息之後,這一次,人們真正感覺到,他們已經被包圍了。

敵人對準的目標再也不是其他人,而就是你自己了。

這是一陣麻雀的驚飛,大難臨頭,各飛各的。好幾百、好幾千的巴黎人走上了南下的道路。

副主任覺得,他的隊伍越是變得稀疏,戴西雷對於他就越是不可或缺。

一個令人好奇的事件發生在同一時刻,假如可以這麼說的話,它算是了結了戴西雷的這件事。

通常,戴西雷每天很早就會趕去大陸飯店,不過,這一次,卻在離飯店好幾十米的地方,被他一開始稱之為一種舞蹈的場景攔住了腳。中央,是一隻鴿子,四周,則是一些小嘴烏鴉,這些羽毛又黑又亮的鳥兒,人們有時候會把它們跟大嘴烏鴉搞混淆。戴西雷很快就明白了,實際上,這是對獵物的一番爭奪:那些小嘴烏鴉蹦蹦跳跳地用角喙啄著一隻已經受傷的鴿子,鴿子跛行著,試圖躲避。在它周圍,有著一群結結實實的追獵者,其中還有一個領頭的。處在最佳位置的那隻小嘴烏鴉衝向前去,給了那隻鴿子狠狠的一啄,然後,就閃到一邊,把位子留給了下一個。搏鬥是如此不平等,明顯就是一番謀殺,看得戴西雷氣不打一處來,便伸出腳去,幾下子就把小嘴烏鴉給轟散了。它們小心翼翼地走遠了一點。但是,一等到戴西雷朝大陸飯店的方向邁出一步,它們就馬上回頭來圍住了獵物。他再一次把它們驅散,它們則再一次返回,鴿子沒有出路,它一瘸一拐地,伸長了脖子,抖動著羽毛,烏鴉們的一次次攻擊早讓它有些暈頭轉向,它慢慢地繞著它自己轉圈,彷彿它希望就這樣沉沒在人行道的瀝青路面底下。

這時候,戴西雷明白到,他再怎麼幹涉這場搏鬥都無濟於事了。一切都已完結了。鴿子必將完蛋,烏鴉們已經贏了。

這本來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件,然而卻以令人壓抑的方式讓戴西雷感到灰心喪氣。這一場群鳥的圍獵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具有了一種超乎想象的重要意義。他既沒有力量來反對,也沒有力量來見證這一場處死的儀式。他的心口揪得緊緊的,他瞧了一眼面前的飯店大門,向前走去,但是,就在他準備向右一拐進入大陸飯店的那一瞬間,猛地向左一拐,走向了地鐵站。

從此,人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副主任被他的這一臨陣逃脫驚呆了。對於他,戰爭剛剛已經結束了,輸在了一次令人蒙羞的失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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