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我們的軍裝怎麼辦呢?」

小猴子露了一下它那驚恐萬狀的腦袋,好像是給出了一個回答。

「它可真逗啊,嗯!」

「得把他的猴子還給他。」加布裡埃爾開始說,指了指大篷車的方向,但拉烏爾又騎上了腳踏車。

「我說,你還等著幹什麼呢?」

加布裡埃爾左右來回地轉動著腦袋,不得不也跟著騎上了車。拉烏爾把前面的位子留給了他。車子的踏腳曲柄很短,踩踏起來很彆扭。蘭德拉德笑得跟在馴馬場中似的。腳踏車顛簸不已,但好賴對付著還是開始加起了速度,似乎贏得了平衡。他們超越了那輛汽車,來到了省級公路上,並開始騎得稍稍更快了一些,也更平穩了一些。

蘭德拉德吹起了口哨,他是在度假。

「‘願我們對祖國的熱愛之情在我們心中啟迪起一種不可動搖的決心!’」他高喊著,快樂至極。

而加布裡埃爾,根本不敢回過頭去看,但他堅信拉烏爾並沒有在用力踩踏腳,而是在搭白車,這時候,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小猴子突然害怕起來。

「哎喲!」拉烏爾叫嚷起來,引來車子好一陣搖晃,「它咬我,這笨蛋!」

他一把揪住小猴子的腦袋,像扔垃圾似的,把它一下子扔得遠遠的。加布裡埃爾看到那小小的身影飛在半空中,然後掉到了路邊的溝裡。他立即停車,把雙人車放倒。拉烏爾瞧了瞧自己的手,把它送到嘴邊。

「這可惡的醜八怪!」

加布裡埃爾跑進溝裡。他在溝裡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他不想把它踩死,但是公路的邊沿好久沒有維修了,野草長得很高,荊棘叢妨礙了他的前行。沒有什麼東西在動,他跨了一步,明白到自己的努力全都是白費。他轉身朝向公路,拉烏爾已經推著腳踏車走遠了,他遠遠地落在了後面。加布裡埃爾又瞧了瞧路溝,無可奈何,他意識到,就在眼下的這一刻,他真的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頓,只為這個只有二百克重量的小猴子,一想到此,他便悲從中來,長吁短嘆。他又回到待在公路中央的蘭德拉德身邊,他們已經處在了國道的岔口處。

這就彷彿是,猛地一下子,幕布升起,露出了一個新的戲劇場景。鮮明的對照把他們牢牢地釘在了原地。

這裡有著好幾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長隊伍,所有人全都緊繃著臉,沮喪,恐懼。十分機械地,加布裡埃爾緊緊地把住腳踏車,他們就這樣也跟著向前走去,融入了運動的洪流中。

「該死的母牛!」拉烏爾罵了一聲,向前伸長了脖子,帶著一種欣賞的神態,就像是面對著一場精彩的體育比賽。

他們很偶然地走在了一輛馬拉的大車旁邊,邊上行走著整整的一家人,他們中有一個年輕姑娘,一頭短短的褐發,一臉疲憊的神色。

「您是從哪裡來的呢?」拉烏爾微笑著問她。

當母親的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對她女兒說:

「別告訴他,到這裡來!」

拉烏爾舉起了雙手,隨您的便好了,這不會壞了他的好脾氣的。

他們一路走去。超過了一輛拋了錨被推到溝裡去的軍用救護車,還有兩個孤零零的步兵,他們正坐在路邊的界石上歇腳,一臉喪氣的樣子。

這一洪流由各色各樣的車子和各色各樣的人所組成,有小轎車,有牛拉的翻斗車,有人推的小推車,有神思恍惚的老人,有拄著柺杖卻又走得飛快的傷殘者,有成夥成群的孩子,簡直可以說是整個班級的孩子都集中在了一起,儘管他們的年齡有大有小,甚至還讓人以為是整個學校全都出動了呢。教師或是校長不停地叫嚷著,讓孩子們互相照應著一點,全都別掉隊,只聽得老師的嗓音不免有些發顫,真不知道到底是誰更為害怕,是孩子們,還是他;一些推腳踏車的人把行李箱綁在車後的架子上,帶孩子的女人們更辛苦,有的懷中抱著一個孩子,還有的甚至一抱就是兩個。混亂的人群組成的這一股股連續不斷的湧浪你擁我擠,你追我趕,於是,有人互相斥罵,偶爾,也有人會互相幫助一下,但只是一個動作而已,因為隨之,人們又重新想到自己,於是也就彼此推推搡搡起來。一個男人停下腳步,幫一個農民扶起側斜翻倒的手推車,等到起身之後,他卻狂亂地一通叫喊:「奧黛特!奧黛特!」並前後左右地轉來轉去尋找,他聲嘶力竭的嗓音透出了心中的絕望。

最能讓加布裡埃爾心動的,是在構成這整個人群的各不相稱的組別中散發出的那種重負感。一些散兵遊勇的在場,給逃難隊伍的整體提供了一副遭了大難又灰心喪氣地放棄的模樣,他們孤立,驚慌,順從,無力抵抗,衣冠不整,步履拖沓。在遭受德軍攻擊而被丟棄在路途中的平民大眾那一派無望的驚恐之上,又增添了他們自己軍隊越來越明確無疑的潰敗景象。

人潮突然碰上了一個四面都有通路的十字路口,像是被這瓶頸卡住了脖子似的,一撥又一撥的不同群體在這裡匯聚,靠攏,被撞得粉碎,而後面的隊伍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在一望無際的公路上,形成一根斷斷續續的線條,他們像昆蟲那樣,始終不渝地邁著沉重的、機械的、固執的步伐。在這一牲口集市般的氛圍中,處處爆發出嘈雜紛亂的叫喚聲。沒有人能找到任何人,沒有軍官出來指揮,也沒有憲警出來保護;一個小小的下士在那裡手舞足蹈地指指點點,但毫無用處,他的命令被隆隆的馬達聲,被哞哞的牛叫聲遮蓋住了,人們根本就聽不到他的命令,只看到那些牛拉著裝滿了傢俱、孩子、床墊的套車,死死地擋在那裡。在這一大片亂糟糟的噪聲中,加布裡埃爾都不知道該聽誰的才好。一個摩托車手使勁摁著喇叭,身後跟隨一輛雪鐵龍小轎車,在人群中擠出一條通道來。人們紛紛躲讓開。在車窗玻璃後,加布裡埃爾瞥見一件筆挺的軍裝,上面綴有高階軍官的肩章。

謝天謝地,好不容易,總算通過了十字路口,逃難者的佇列現在像手風琴那樣越拉越長了,這一條軌跡一眼望不到頭,消失在了遠方。

拉烏爾在這條公路上的感覺,就跟在一次節日大集市上一樣輕鬆自如,他開心地跟一撥又一撥的人打著招呼。所有人都在逃避德國縱隊的進攻,而德軍正在向法國的內地步步逼近,他們到處掃蕩村莊,播撒恐怖,聽說還殺人放火呢。拉烏爾問人家要吃的,東要一個水果,西討一塊麵包,但還是遠遠不夠吃。人們明顯地感覺到疲憊,還有乾渴,然而,水很難找到,每個人都只有很少的備用量,而在烈日酷曬之下,沒有人會願意跟人分享那一點點水。而在這條又長又荒涼的路上,竟然沒有一個村莊。

「我們去那裡碰碰運氣吧。」拉烏爾說著,指了指一塊標明阿南庫爾字樣的牌子。

加布裡埃爾遲疑不定。

「快點兒,快點兒。」拉烏爾堅持道。

他們騎上了腳踏車,左拐右拐了一會兒,然後,保持了一種平穩的速度。

只有一輛軍用卡車超過了他們,後面的車斗上有七八個身穿軍裝計程車兵。

他們花費了大約二十分鐘時間才來到了阿南庫爾,這是一個小村莊,低矮的房屋,全都大門緊閉,房屋主人肯定都逃走了,一家家店鋪也都鐵將軍把門,門板窗板全都關得死死的。這兩個士兵就走在這一世界末日般的背景中,相信他們就是這場災難的唯一倖存者。

「啊,這幫法國人,他們幹得可是真漂亮啊!」拉烏爾說。

他的歡呼聲讓加布裡埃爾驚詫萬分。

「我們也一樣,我們也在逃跑……」

拉烏爾一下子就在荒涼街道的中央停住了。

「根本不是!那是完全不同的。我的小老爹。老百姓是在逃難,而軍人,他們,是在撤退,這就是區別!」

他們行走在馬路正當中。在他們經過的時候,有幾家的窗簾微微晃動了一下。一個女人擦著牆跑過去,像個老鼠一樣,然後,走進一棟房屋,啪的一下關上了門。一個男人騎著腳踏車剛在街上露面,猛地一下又馬上消失了。逃難的人流在遠處經過,這裡也一樣,一大部分的居民都已經逃走了。

村子的出口已經遙遙在望,只剩下幾百米了,就彷彿省級公路只是不小心之中才穿越阿南庫爾的,而且匆匆忙忙地要從它那裡走掉。他們在教堂尖頂的指引下,一會兒走上左邊的一條街,一會兒又拐進右邊的一條街,不久就來到一個很小很小的廣場,廣場前空空如也,只有一個教堂聳立在那裡。而教堂的正面,如果說麵包鋪兼食品店依然毫髮無損的話,那麼,咖啡店兼菸草雜貨鋪的鐵簾門則已經有些變形,它捲曲著,有些地方已經被掀開了,破了一個洞。

「別去那裡,我們快走吧!」加布裡埃爾懇求道,但是,拉烏爾已經彎下了腰身,闖了進去。

加布裡埃爾大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教堂前的石頭臺階上。疲勞揪住了他的心。他的腦袋穩穩地靠在教堂大門上。太陽曬得他身上熱乎乎的,一陣睏意襲來,他一下子就睡了過去。

一陣振動驚醒了他。他都睡了多長時間啦?一輛重型汽車駛近了。他面前,廣場的另一側,鐵簾門半開半合著。發動機的聲響漸漸逼近,他站起身來,緊跑幾步,一彎腰就鑽進了那家處在昏暗中的店鋪。在小小的櫃檯上,躺著一些開了封的盒子與紙箱子。室內飄浮著一種葡萄酒的濃烈氣味。

加布裡埃爾猛地一回頭。他立即明白到,大卡車已經開進了廣場。他向前走去,身子顫抖著。

「啊,你來了,我的老兄……」拉烏爾說,嗓音有些嘶啞。

只見他躺在地上,就躺在大敞著的地窖門的邊上,醉得迷迷糊糊,嘴唇紅紅的,眼睛眯縫著,幾根雪茄從他那塞滿了好幾盒香菸的衣兜中露了出來。

加布裡埃爾俯下身去,「你趕緊起來吧,可不能待在這裡,」但是,卡車已經停下來了,「主人呢?」

左側傳來了動靜,那是一陣金屬的響聲,就好像有一排腳手架坍塌了下來。

原來是鐵簾門剛剛被人強行拉了起來,發出了一種撕裂聲,三個法國士兵衝了進來,推搡著加布裡埃爾,拉起了拉烏爾,讓他們倆都緊緊地貼著牆壁站著,並用手掐住了他們的脖子。

「強盜!別人都在戰場上作戰的時候,你們乾的原來是這個!渾蛋!」

「等一下……」加布裡埃爾開口道。

他的太陽穴上立即捱了一記打,一時間裡,眼前什麼東西都看不清了。

「把這些敗類給我帶到車上去……」一個軍官命令道。

士兵們沒等長官說第二遍,就趕緊動手,把這兩位往門口推去。他們腳步趔趄地像是要倒下,便招來一通猛烈的腳踢,要倒下還沒倒下之際,又被強行拉起來。拉烏爾踉踉蹌蹌,搖搖晃晃,加布裡埃爾則抬起胳膊保護著自己的腦袋。

他們就這樣被那些士兵一直拖到人行道上,接著,又被推上了卡車的車斗,真不知道捱了幾槍託,三個士兵拿著槍,槍口對準了他們,其他計程車兵則用靴子連連踢著他們。

「這就行了,小夥子們,」那軍官說,但心裡並沒有真這樣以為,「趕緊的,我們上路。」

當卡車隆隆啟動時,士兵們分別站定在兩排擋板邊上,繼續作弄著這兩個倒霉鬼,而他們倆,只得用手護住了後脖子,龜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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