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戰場上的喧鬧與嘈雜之聲在夜空中漸漸逼近,加布裡埃爾還是睡得很香,像一根樹樁那樣穩。屋裡只有冷水,但他最終還是在主人家那砂岩與陶瓷的浴室中徹底清潔了一番自身,贏得了一種稍稍的安慰。然後,他換上衣服,下了樓。拉烏爾嘗試了在室內來一番搶劫。
「你倒是說說,他們逃走時把所有值錢的全都帶走了,這些狗日的……」
彼此看到對方都是這般模樣,一個穿著布褲子,另一個的上裝太緊,加布裡埃爾的心中又盪漾起了不安的波瀾。
「這一次,我們可真的就是逃兵啦……」
「咱們是穿成平民模樣計程車兵,我的中士長。」
拉烏爾指了指一個硬紙板的行李箱。
「這裡頭有我們的軍裝。假如咱們找到了一支法國部隊,準備好要打上一架,並至少有一個稱職的頭兒,咱們就再把衣服給換上,咱們就跟那些傻瓜狠狠地幹上一架。至於眼下,等待期間嘛……」
他走出了屋子,坐到汽車裡,預熱發動機。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嗎?
加布裡埃爾想到,他們現在就要走上去巴黎的路了,便安下心來。蘭德拉德會做他想做的事,他會聽命於參謀部的調遣。
他們檢視了一下地圖。他們並不瞭解自己的確切位置,也不知道外頭都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是隱約發現,在那邊,大約三十到四十公里遠的地方,有戰火的紅光映照在天際。人們能聽到飛機的呼嘯聲,但根本無法知道,那到底是侵略者的飛機,還是盟軍的飛機。
出了林園之後,他們遇到了一些逃難者,比頭一天數量要多得多了,他們靠著各種各樣的交通工具,朝大約的西南方向排成了長長的一條行進隊伍。戰場上傳來的隆隆回音是不是意味著德國人的強力挺進?他們一直要挺進到哪裡呢?人們是不是要去自投羅網,羊入虎口呢?跟隨著逃難者的總體方向走,應該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如此盲目地行進,讓加布裡埃爾變得越來越神經質。
「咱們還是去打聽一下訊息吧。」拉烏爾說,剎住了車。
加布裡埃爾立即就明白了,他為什麼只在這裡才停了下來,而不是早在一公里之前。遠遠的,只見路上有兩個女人正騎著腳踏車向這裡趕來呢。
一等她們停下來,他就看到拉烏爾大失所望,原來,她們長得不太漂亮。她們來自武濟耶,要去蘭斯那邊。而她們兜售的訊息不僅很糟糕,而且很模糊。她們說,德國人曾在「色當大肆殺戮」,現在正在開往拉昂方向,要不就是前往聖康坦,再不就是往努瓦永那邊而去,實在不太清楚究竟是個什麼情況。他們毀滅一切,「他們武力掃蕩整個整個的村莊,連婦女兒童也不放過」,那裡有很多飛機,「還有上千輛坦克」,人們都看到了傘兵從天而降,就在勒泰勒附近,有好幾百人哪……這兩個女人就是那附近地區的人,藉助於她們所給的資訊,他們得以在地圖上確定自己的方位,發現自己原來是在莫南維爾附近。
「好的,」拉烏爾說,「咱們趕緊溜走吧。」
半個小時之後,拉烏爾的臉就板了起來。並不是什麼訊息讓他焦慮不安,而是汽油。
「咱們走不了太遠啦,這部老爺車,它耗油耗得簡直都快瘋了!假如汽油耗盡的話,咱們就會落得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找不到東西充飢,我可是餓極了,我能吃下整整一匹馬。」
車開得越來越慢了。地圖上標明,再有十幾公里的距離,就能拐上去巴黎的國道了。假如他們非得出什麼故障不可的話,那寧可在一條大道上,而不是在無名之地的中央。
油量表已經到了最低位,拉烏爾穩穩地剎了車,停了下來。
「你看,這是一頭駱駝嗎?」他問道,有些茫然。
「是一頭單峰駝,不是嗎?」加布裡埃爾回答道。
在他們前面,有一個高頭大馬般的動物,正邁著一種痛苦的大步子,穿越公路,嘴裡還慢慢地咀嚼著什麼,腦袋連轉都不轉動一下。他們看到它越過路溝,慢慢地遠去,像是消失在了一個夢境中,看得他們不禁面面相覷。在他們的左側,有幾叢小灌木擋住了一大片田地。拉烏爾關上汽車的發動機,兩個人都下了車。
籬笆的後面,伸展開一大片光禿禿的地,那裡停放著三輛大篷車,其中的一輛帶有高高的柵欄。這動物肯定就是從那輛車裡跑出來的。而在第二輛的板壁上,貼著一張海報,海報上畫有一個快活的小丑,黃黃的頭髮,紅紅的嘴唇。拉烏爾立即就變得非常熱情。
「我特喜歡馬戲團,你不喜歡嗎?」
不等對方回答,他就登上了第一輛車的那四級階梯,握住了門把手一擰,那門就毫不費勁地自己開了。
「裡頭興許有吃的東西。」拉烏爾說。
加布裡埃爾立即跟上了他,謹慎而又焦慮。大篷車裡氣味濃烈。是一種他並不熟悉的氣味,帶有些許野性。裡頭有四張床,都用鐵鏈子掛定在板壁上,床上堆放著海報、口袋、包包、餐具,一切全都亂糟糟的,像是人們臨走之前匆匆扔棄的。要不,就是遭人搶劫了一番。壁櫃的門和大箱子的門都被開啟了。衣服丟得滿地都是。眼前的景象似乎跟馬戲團並沒有任何共同之處,人們還會以為,這是進入了一個流浪漢的巢穴中。一個個抽屜裡,什麼都沒有,一切都被掃蕩一空。他們正要出來的時候,發覺左側有一陣輕微的運動。拉烏爾向前伸出手臂,一把扯下一條蘇格蘭毛毯,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一個侏儒!我還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看到過一個侏儒呢!」
這是一個男子,長了一個大大的腦袋,一副小小的肩膀,像個球那樣圓滾滾的,一張嘴張得很大很大,眼睛裡淚水汪汪的,他揮舞著一條胳膊,一隻手像扇子一樣擋在臉前,想要自衛。拉烏爾開始笑得越發厲害了。
「放開他……」加布裡埃爾說著,拉住了蘭德拉德的衣袖。
沒有用,蘭德拉德早已被這一發現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應該有多大歲數了呢?」
他轉身朝向加布裡埃爾,十分詫異。
「他們的年紀,咱們是無法知道的,嗯?」
他把他夾在胳肢窩底下,想把他拉起來。
「看著他奔跑,一定非常滑稽吧……」
加布裡埃爾胳膊一使勁收縮,但拉烏爾已經凝滯不動了。那個侏儒早就被嚇癱了,用一條胳膊緊緊貼住身子,他掩藏了什麼東西。拉烏爾突然一把抓住了他。
「婊子養的,」他一邊說,一邊笑,「這傻瓜蛋,他還真有勁啊!」
加布裡埃爾一直還在拉他,不斷重複道:「放開他,放開他。」但是,一點兒用處都沒有。拉烏爾已經把他從隱蔽處拽了出來,然後一下子鬆開了他。
「他媽的,你看到了這個了嗎?」
原來是一隻猴子,很小很小,一臉恐懼的模樣,渾身上下像一張薄紙那樣瑟瑟發抖,他們猜想它熱得像一個羊角麵包,因為帶著一身很柔很柔的毛,它的耳朵很大很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快速地眨巴著。拉烏爾看得幾乎回不過神來。驚奇之餘,他把它抱過來,不無讚歎地瞧著它那細小的手。
「它真瘦,」他說,「但也許這很正常,狗也是這樣的,即便餵養得很好,你還是能看到它們的肋骨一條條地顯露出來。」
拉烏爾從大篷車的階梯上走下來,小猴子畏縮在他的懷中,躲避著太陽光,當陽光照得它有些晃眼時,它就緊緊地揪住他不放。拉烏爾把它藏在自己的襯衣底下,這下子,它就不再亂動了。
加布裡埃爾兩手空空地晃盪著,該做點兒什麼呢?他轉身朝向那個侏儒,侏儒趕緊把臉捂上了。
「我要……您需要……」他開始說,但沒有說完。
他驚慌萬分,暈頭轉向地匆匆地走出了大篷車。
蘭德拉德早已沒了蹤影。
加布裡埃爾聽到自己在喊,嗓音中帶有某種不安:
「拉烏爾!」
他一直走向停在那裡的汽車,車裡沒有人,他又轉向一邊,然後另一邊。他是不是將獨自一人離開這裡呢……他可不會開汽車呢,他將會困死在這裡。再者說,汽車已經沒有汽油了。焦慮一下子就掐住了他的喉嚨。
「嘿,中士長!」蘭德拉德突然叫喊起來,真是一個歡樂至極的蘭德拉德。
只見他騎坐在一輛馬戲團的腳踏車上,那是一輛沒有裝備的雙座腳踏車,只有車把、踏腳,他向後一踩踏腳,突然剎住車,車子就倒下了。拉烏爾繼續哈哈大笑。
「真他媽的,你來看看,不好騎,還真的沒人們想象中那麼簡單呢!」
加布裡埃爾搖了搖頭,不,不,這樣不行啊。
「我向你擔保,這就是最好的啦。那輛汽車開不上十公里就會把我們丟棄在路上的,那我們怎麼辦呢,走路嗎?」
天氣很熱。在汽車裡的時候,由於所有的窗全都開著,他並沒有意識到熱,但是,現在他們可就在這片光禿禿的地上,他發現太陽光實在太毒辣了。對於那隻小猴子,這天氣倒是很適合,但是,對於他們倆……小猴子在拉烏爾的襯衣底下形成了一個鼓包。這時候,拉烏爾已經把腳踏車從地上扶了起來。
「你難道更喜歡在火爐底下步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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