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還有麥寧炸藥!」那個胖子大喊著回答道,「還有炸藥包呢,就在那邊下面!」

四個人急忙衝向架在離橋較遠處的那挺機關槍,準備把它拿過來。蘭德拉德跑向了卡車,身後緊跟著加布裡埃爾和那個胖子。他爬上車,匆匆地掀開雨布,在裡頭翻騰著,把所有落到他手邊的東西全都扒拉開,最後找出一箱子炸藥,他咧嘴微笑,做出勝利的手勢,就彷彿他剛剛用賭牌遊戲一舉掃蕩了整個分隊。

加布裡埃爾抓住了蘭德拉德從卡車的擋板上一一遞過來的彈藥筒,把它們堆放在汽車的底盤底下。足足有十公斤的量,足夠把大橋炸飛了。

「真他媽的臭狗屎!」蘭德拉德喊叫道,「沒有東西可以用來引爆,這些可惡的彈藥筒……」

他背靠著卡車輪子坐在地上。那個要鞋帶的胖子鑽到了汽車底盤下,然後又爬了出來。加布裡埃爾把一個引信緊緊地夾在膝蓋之間。

「很好,」蘭德拉德說,「我們既然沒有什麼電子裝置,那就用一種安全慢引信好了。你去給我找繩索來,把這一切都綁緊了,好嗎?」

說完,他早已經又爬上了車斗。加布裡埃爾則彎著腰,弓著背,奔向了紮營地,幾分鐘之後,他就帶著六條雨布帶子回來了,蘭德拉德接過帶子,把那些麥寧炸藥的藥筒一個個都綁到了一起。

加布裡埃爾從拉烏爾的肩膀上方望過去,瞧著那座原本根本不值一提的橋,還瞧著炸彈四下裡爆炸時發出的微光,只見一顆顆炸彈就在前後左右爆炸,發出一陣陣劇烈的聲響,周圍的森林也被炸燬了好幾處樹木。他還瞧著蘭德拉德本人。

這真的是一個他弄不太明白的人。

如果有那麼一個士兵是他要痛罵的,他斷定準會第一批逃命的傢伙,那這個人就應該是拉烏爾。然而,眼下,拉烏爾卻留在了這裡,只見他使勁地拽著雨布的帶子,一邊惡狠狠地瞧著那座橋,一邊喃喃地說著什麼,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們要在它的裙子底下狠狠地幹它一傢伙,這座混賬的橋,不能再拖延了……」

他們一起站立起來,蘭德拉德和加布裡埃爾扛上了主炸藥包,胖子兵則氣喘吁吁、搖搖晃晃地搬運著輔炸藥包,他的鞋子真的是太大了,實在不跟腳。一行三個人一路上一直低著腦袋,躲著始終沒有減弱絲毫的炮火,走著之字形,一直來到河邊。當他們來到橋墩前時,蘭德拉德分發了命令:

「我嘛,我去放置主炸藥包。你們呢,去放置其他的,一個放在右邊,一個放到左邊,然後,我來負責中間傳爆器,最後,嘭!」

法國人的炮彈在河岸上落得越來越近了,這說明敵軍正在步步逼近。

看到這個三人組的意外到來,聚集在最後那一挺機關槍周圍計程車兵,這些正提心吊膽、茫然不知所措計程車兵,終於發出了一記輕鬆的叫聲。再也不會有什麼大橋,再也不會有什麼守衛任務。他們根本就不是第一撥像兔子一樣撒腿就跑的人,而是很高興還能夠一直堅持到眼下這一刻,現在,總算有一個小組下了決定,準備把這座橋傳送到天堂的藝術作品中去。

加布裡埃爾從右側出發,帶上了重達十公斤的炸藥,把它塞到水泥橋墩上。他瞧了瞧另一側。那個胖子兵也同樣行動,把炸藥放到了橋墩對稱的那一側,然後,他舉起手來,大拇指沖天。正在這一時刻,一顆炮彈落下來,落到十五六米遠的水中,胖子兵一下子就被一塊彈片擊倒,倒在了河流中。加布裡埃爾大吃一驚。這時候,蘭德拉德已經拉著導火索,來到了他的身邊。

「你看到了嗎?」加布裡埃爾問道,指了指他們的戰友剛剛倒下的那個地方。

蘭德拉德抬起了腦袋,發現那個胖子兵已經俯臥著漂在水面上了。

「真他媽笨蛋,」他說,「真的是白瞎了一副新鞋帶。」

他一邊嘴裡說著,一邊手上早已接好了導火索,並吹了一記口哨,就開始割斷安全引信的一端。

「快點兒,現在,你先趕緊跑吧,」他說,「我把這些個都點燃,然後馬上就跑掉。」

看到加布裡埃爾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呆呆地看著戰友的屍體在水中越漂越遠,在一個個漩渦中打轉轉,他又喊了一聲:

「快點兒,聽到沒有?趕緊跑啊!」

加布裡埃爾趕緊就往營地跑,吉貝爾格上尉正在那裡等著他們呢。

「幹得好,小夥子們!」他說。

現在,小分隊的其他所有人都消失在了樹林中。還有三個人等在營地上,他們瞪大了眼睛,看到蘭德拉德像個瘋子似的正朝他們這邊跑來,彷彿正被他自己剛剛點燃了引信的炸藥一路追蹤。剛跑到跟前,他就一下子癱坐在地上,早已喘不過氣來了。

等到一緩過神來,他立馬就轉身,眯縫起眼睛,死盯著遠處的大橋。

「混賬王八蛋,我放了一根短引信,那個渾蛋,它是怎麼搞的?……」

人們明白他的憤怒。炸藥是不是被打溼了,中間傳爆器是不是失效了?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鐘過去了。既然到現在為止,還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們確信,他們白白地冒了一次生命危險。

像是作為對他們沮喪之情的一種迴音,也像是為了證實德國人的戰無不勝,敵軍朝特雷基耶爾河的對岸這一邊發射了一通煙幕彈。這一次真的是失敗了。在白色煙霧之幕的後面,他們隱約看到了一些人影,正準備把幾條橡皮艇推到水裡去。大地又開始顫抖起來,這是一個訊號,表明德國人的坦克縱隊正在逼近河岸。

「必須開溜了!」蘭德拉德叫喊道,重又站立起來。

吉貝爾格上尉表示贊同,伸出一隻手拍了拍加布裡埃爾的肩膀,快點兒吧。我的老兄,我們已經盡力啦……

加布裡埃爾的頭腦中發生了一些什麼,這實在很難說清楚。他並沒有什麼英雄氣概,但他是有顧慮,有遲疑的,他有的是一顆躊躇不安的心。他在這裡是要幹些什麼的,而他沒有幹。

絲毫沒有考慮危險不危險,他就跑向了大橋,臥倒在地,趴在了那挺機關槍的後面。

一來到確切的位置上,他就一動也不動了。該做什麼呢?他早已經看到了,那些炸藥包就在那裡,但是太遠。他把一隻手放到槍管上長方形的子彈夾上,透過慢慢變稀的白色煙幕,橡皮艇的影子變得越來越清晰。加布裡埃爾緊緊地握住了槍托,把槍口對準了敵人,同時咬緊了牙關,他身上的所有肌肉全都繃得緊緊的,只為了減輕射擊後坐力帶來的振動,要知道,這挺機關槍一分鐘裡就能打出450發子彈呢。

他緊壓著扳機。一發子彈射了出去,僅僅只有一發。一顆可憐兮兮的子彈,就像是嘉年華會的射擊攤上的一次打靶。

在他的眼前,事情發展得極其迅速,真是令人要瘋了。當他跟他的機關槍較著勁,想找到辦法把槍夾中的子彈一下子全打出去時,大地低沉地戰慄起來,那是德軍載重汽車的輪子開始在橋面上滾動了。

「嘿,我說,大傻帽,你在幹什麼呢?」

拉烏爾·蘭德拉德來到了跟前,咧嘴笑著,在他的身邊趴下。

拉烏爾的突然來到讓加布裡埃爾心中一陣震動,他趕緊雙手扶定了機槍,一梭子連發立即射出,兩個人瞧了一眼槍管,就彷彿它剛剛告訴了他們某件令人震驚的事。

「真他娘該死的上帝啊!」拉烏爾說,心中一陣欣快。

加布裡埃爾剛剛才弄明白,必須扣兩下扳機,才能射出連發。他瞄準了大橋。拉烏爾站了起來,給他拉過來滿滿的一箱子子彈匣,在一邊給他打下手,在他射擊的同時,把子彈匣一個接一個地滑入進彈槽,而加布裡埃爾則一邊大聲吼叫著,一邊把一梭梭槍彈射出去,澆灌到整個地帶。

說實話,射擊的精確性實在是差得遠呢。一顆顆子彈盲目地落到樹幹上、灌木叢中,其中的少數,還落到了水中,大多數都落到了泥土中,距離目標還差好幾十米遠呢。

加布裡埃爾意識到了誤差,嘗試著矯正他的彈道線,但總是不準,不是過高,就是過低,從來就沒有打準過。

「哈哈哈!快點兒!」拉烏爾高叫道,笑得簡直就合不攏嘴來,「給這幫子笨蛋來一個大巴掌!」

興許,神明的身上當真具有某些愛開玩笑、不加思考的本性,而這部分天性一下子就被加布裡埃爾的行為和拉烏爾的笑聲給逗樂了,因為,第一輛德軍坦克剛剛駛上特雷基耶爾河上的這座橋,加布裡埃爾的機槍子彈就擊中了綁在橋墩上的炸藥包,炸藥一下子就爆炸了。

大橋坍塌了,把坦克帶入了河流中。

加布裡埃爾和拉烏爾驚得目瞪口呆。

橋樑的垮塌創造出了另一側河岸上的好一通騷亂。人們聽到了德語的命令聲,坦克縱隊停止不動了。加布裡埃爾癱在了那裡,衝著天使微笑。拉烏爾捅了他一肘子,讓他清醒過來。

「我們現在大概不能在此地久留了……」

一瞬間,兩個人都站了起來,開始向森林中飛奔而去,一路上爆發出歡快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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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火光之色》《天上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