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被發現赤裸地出現在出事現場。

文章無疑寫於事發的當天晚上,包含很多不明確的地方。任何人的名字都沒有被提及,很有可能被露易絲用來推說不知道,但是,她確實陷入到了一片糊塗中,她的手指頭在顫抖。

「報紙上的一點點小事情都會讓大眾津津樂道不已的。貝爾蒙小姐,這件事您不會不知道的吧。sictransitgloriamundi.」

露易絲直瞪瞪地盯著他的眼睛。她感到他在軟弱下來。他的樣子很像是一個小學生,脾氣暴躁地返回到他的抽屜前。他又遞過來一疊報紙,第二篇文章,口吻始終如一,但邏輯更為分明:

十四區的自殺案:神秘的面紗逐步揭開

當著小學女教師的面,

已出資買春的梯裡翁大夫自殺。

「假如您想追問我的意見,那麼,我會說:‘neistamremfloccifeceris...’」

第二天露易絲又來到學校時,像個受氣的小女生。教音樂的女同事低下腦袋,企圖讓人相信她是在瞧著別處。蓋諾夫人在走廊中低聲嘲笑著。露易絲被徹底孤立了,甚至連小個子校長都不再敢瞧她。當同事們在走廊中看到她時,他們就低下頭瞧著自己的鞋子。這裡也如同在法官那裡一樣,人們把她看作一個婊子了。

晚上,她索性自己動手,把頭髮剪得比平常更短,第二天來學校的時候甚至還化了妝,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課間休息時,她還點燃了一支香菸。

很顯然,與女人們的斥責相反,男人們朝她投來的更多的是興趣。此時,一種想法突然揪住了露易絲的心,就讓學校裡所有的男性來上她好了。在校園裡,她抽著香菸,叉著胳膊,數起他們的人數來,有十二三個人吧,一切皆有可能。她盯住了一個學監,想象著他在她教室的辦公桌上從後面上她。實在不知道他都明白了什麼,反正他臉紅了,低下了頭。

那個小個子校長的反應,證實了她的妝容——嘴唇上的兩道紅色,睫毛膏上的強烈一點——在一群成人中產生的種種毀壞性的效果,便深深嘆了一口氣道:

「quamhumanumest!quamtristitiam!」

對於露易絲,假裝妓女的樣子,實在是一種簡單的樂趣。首先,她感覺到的,是自己的孤獨、陌異、羞恥,她一下子就扔掉了香菸盒。

軍事形勢的進展激起了人們的另一種興趣,也分散了人們的注意力。

一種隱約卻又煩擾的懷疑抓住了全校教工的心,同樣也抓住了整個巴黎居民的心。如果說,敵人在比利時的闖入證實了軍事統領們的直覺,那麼,他們在阿登山脈一帶的出現則稍稍有些出乎人們的意料。各家報紙以不同的口氣談論著德國人的這一輪新的進攻,反映出一種普遍性的不確定心理。《絕不妥協報》發表了題為「德國人的打擊被壓制」的文章,但人們的心裡絲毫沒有底,《小巴黎人》則承認,德國人「在納穆爾和梅濟耶爾之間接近了默茲河」。該相信誰的話好呢?

學校的門房,一個臉色蠟黃、疑心很重的男人,用一種迫切的口吻問道:

「那麼,他們到底是從比利時過來,還是從阿登山脈過來?這總該弄個明白吧!」

接下來的幾天,一直沒有帶來人們所希望的明確訊息。人們在某處讀到這一說法:「敵軍無法打破我們基本防禦陣線的任何一個點。」而在別處,又能讀到另一說法:「入侵者持續推進。」一方面,是戰局的進展撲朔迷離,另一方面,關於露易絲的種種秘密所激起的疑慮也日益濃重(在這方面,性的因素又增加了一種邪惡、困惑、禁忌的甜美氣味),學校中的生活變得越來越艱難。

露易絲問自己,她還在這裡做什麼呢?再也沒有人想看到她在這裡,她也不再打算留在這裡了。是不是該趁機改變一下生活了呢?但是,又怎麼改變呢?儒勒先生沒有辦法付錢僱一個全職的餐廳侍者,而她,除了教孩子們讀書,除了能為食客端上酸辣味小牛腦袋之類的菜餚,別的她是什麼都不會呀。她跟所有人都處在同樣的情境中:她期待著一種奇蹟的發生。

星期五晚上,當她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裡,把包放到廚房的桌子上之後,她就走到窗戶前,透過玻璃窗,瞧著小放蕩者餐館的門面。而正是在眼下這樣一個時刻,儒勒先生的來訪會顯得十分有用。一瞬間裡,露易絲盡情地想象著,此時此刻,儒勒先生本來應該就同德國人打仗的話題,跟他的顧客添油加醋地大侃特侃,但他實在是笨嘴拙舌,說什麼都不到位,想到這裡,她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這才發現,自己竟然還沒有脫下外套,就已經開始吃起晚餐來了。她的生活是真的出了問題。梯裡翁大夫的這一記槍響,其中的意義遠遠超乎了她的想象,會沒完沒了地給她帶來各種各樣的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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