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蘭德拉德剛剛發明了一種「妓院票」。這裡的妓院有兩家,一家離要塞有三十公里,另一家則有六十公里。要去這兩家的話,都得坐火車。那些短期休假計程車兵,光是憑這一番逍遙之遊,就確保了鐵路線的盈利。拉烏爾顯現出一副鼓勵性的表情。他捏著票子的手一直就那麼伸著。
「不了,謝謝!」加布裡埃爾回答得斬釘截鐵。
拉烏爾只得把他的票又塞回到衣兜裡。他跟那些妓院的老鴇子訂立過什麼樣的協定呢?商定的都是什麼樣的價格?能獲得什麼樣的補助?加布裡埃爾什麼都不想知道,但他開始看到這些票據的流通,它們是可以通過「三牌猜一」的賭博遊戲贏得的,而且它們也很快就用來交換各種各樣的食品物資。短短幾天之後,它們就成了下士長蘭德拉德所發動起來的馬延貝格要塞黑市經濟中的流通貨幣。
事態發展到了令人擔憂的規模。
短短三個星期時間,「蘭德拉德系統」就已經開始全速運作起來。加布裡埃爾實在有些應付不了事情發展的迅猛速度,以及它所覆蓋的大面積區域,同時也實在對付不了拉烏爾的訛詐威脅,於是產生了一種數學教授應有的條件反射:他每一次都會記下筆記。由於無法一一註明物資流通的確切數量,或者蘭德拉德所接觸人員的具體名字,在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他會在一個筆記本上記錄下他對其來源與歸宿有所懷疑的食品種類,還記下日期和具體時間。他假裝沒有看到蘭德拉德在一旁偷偷地與人進行交易,跟一個肉店老闆娘,一個雜貨店老闆,一個葡萄酒釀造人,但是他會一一記錄下來。回到馬延貝格要塞後,卡車會帶回一條條香菸,一包包菸草,一盒盒雪茄,它們全都不出現在貨物清單上,加布裡埃爾則記下它們的在場。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繼那種因擺脫了籠罩著馬延貝格的焦慮氛圍而產生的輕鬆感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渴望,加布裡埃爾實際上特別想重新回到那裡去看一看,去體驗一下避免了一種骯髒生意的局外人的感覺,回頭再看到這種生意贏得了相當可觀的規模,並或早或晚會把它的組織者打發去接受軍事法庭的審判,他的內心可就踏實多了。等待期間,他只是在數字上作作弊,在數量上做做手腳,對種種令人尷尬的細節來一點點隱瞞。
但是,很快地,突然就發生了一件事,然後,又是另一件,還沒等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加布裡埃爾就一下被捲入了他那個時代的一個大旋渦中,他的生活將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情境中去了。
如同早先那些複雜多變的交易往往就在短短的一秒鐘期間完成那樣,下士長蘭德拉德的商貿活動一下子便垮掉了,而且就在短短的一天時間裡。
一切都是從一個倒霉的動作開始的。
在卡車的車斗中,加布裡埃爾發現,兩個空空的貨箱之間,夾藏有四個手提油箱的柴油。
「這實在不算什麼,」蘭德拉德說,「對於我們,這根本就改變不了任何東西,但是,你倒是替那些可憐的農夫想一想啊,在商品定量供應的情況下,他們可是幾乎什麼都幹不成啊!」
這些燃料來源於儲存在馬延貝格的那四百立方米的柴油裡,本來是用來保障過濾裝置的通風執行的,以往,加布裡埃爾曾經常常去檢查確認。
對他來說,偷竊柴油,那可不是一件貪點兒小便宜的小事,而是一種嚴重的犯罪行為,在敵人發動瓦斯進攻戰的情況下,它很有可能導致整個要塞中的人員因通風不暢而缺氧窒息。這是一種嚴重的叛變行為。
對這些手提油箱的簡單一瞥,就讓他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彷彿缺氧。
他轉過身來,滿臉煞白。
「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小小走私活動了,蘭德拉德,一切都結束了!」
他跳下了卡車。
「哎哎,這又是怎麼啦。」拉烏爾嚷嚷著,一路追在他後面跑。
他的兩個同夥也匆匆地趕了過來,在加布裡埃爾跟前構成了一道屏障。
「你聽到了沒有,一切都結束了!」
眼下,加布裡埃爾大聲號叫著,士兵們從四周紛紛聚攏過來。他掏出來那個硬麵的小本子,裡頭記的都是他的筆記。
「我全都記在這裡頭了!你的那些歪門邪道,鉤心鬥角,日期啦,時間啦,你就自己去向司令官報告好啦!」
拉烏爾可是個反應敏捷的傢伙,迅速判斷了一番形勢的嚴重性,便立即看清了後果。第一次,加布裡埃爾在他的目光中分辨出了一絲恐慌的情緒。蘭德拉德從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士兵們正紛紛圍攏過來。他一記猛拳出擊,打在加布裡埃爾的胸口,就把他打彎了腰,然後,他一把拽住他,把他拉離了眾人的視線,一路上,加布裡埃爾始終把那個小本子捂在自己的心口。當昂布勒薩克抓住他的小臂時,拉烏爾打算趁機把本子從他的手中奪下來,但加布裡埃爾死死地捏住了它,像是抓著一個罪犯不肯鬆手。三個人加快了步伐。他們匆匆開啟了房間的門,室內被頂燈勉強照亮,剛一進門,加布裡埃爾的肋部就捱了重重的一記拳擊,緊接著,一通老拳。
「快把它交給我,你這蠢貨!」拉烏爾說完,又緊緊咬住了嘴唇。
加布裡埃爾已經倒在了地上,他滾了一下,俯臥在地,打算竭力抵抗。拉烏爾的同黨試圖把他拽起來,但沒能成功。昂布勒薩克,這個做事情總是很少留分寸的傢伙,竟朝加布裡埃爾的襠部狠狠地來了一腳,用的是他那半筒靴的尖頭。加布裡埃爾立即就哇地嘔吐了,痛苦讓他的腸子翻江倒海地沸騰起來。
「停一下!」蘭德拉德叫道,拉住了還想回過來繼續動手的昂布勒薩克。
然後,他朝加布裡埃爾俯下身來。
「來吧,快把那個本子給我,然後,趕緊起來,一切都還好說……」
加布裡埃爾還在滿地打滾,像是一個蝸牛,但他緊緊抱著他的記事本,死命地保護著它,就彷彿自己的生命全都維繫在那上面了。
突然,人們聽到了警報器嗚嗚地鳴響了。
戰鬥準備。
人們開啟了庫房的門,幾十名士兵從走廊中跑過。
拉烏爾拉住了一個二等兵,此人的腳踩到了他的裝備。
「這一通亂糟糟的,到底怎麼回事?」
年輕計程車兵被加布裡埃爾表演的這一場戲給吸引住了,直愣愣地瞧著他在地上爬著,朝出口爬去。
拉烏爾又搖了搖那士兵的肩,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
「戰爭打響了。」這一臉迷茫的小夥子終於回答道。
加布裡埃爾抬起了頭。
「德國人……他們入侵了比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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