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二十二歲！我都認不出你了，你變了很多。

琳娜：你看，我立馬就認出了你。你可沒怎麼變，但你老了不少。

馬克：別那麼誇張，琳娜。我才三十二歲。但我可以稱「您」……還是繼續稱「你」吧，我是說，重新稱「你」？

琳娜：是的，繼續，重新。你要坐一會兒嗎？

馬克（坐下）：當然，如果你允許的話。（過了一會兒。）

琳娜：為什麼你又回來了，這麼多年之後？

馬克：為什麼？也許是為了找一個玩兒木環的小女孩。

琳娜：木環遊戲已經過時了。

馬克：那現在孩子們玩兒什麼？

琳娜：我不知道，每天都在變。

馬克：你呢？琳娜，你玩兒什麼？

琳娜：我不玩啦，我讀書，我現在是經濟專業的大學生。

馬克：經濟？你嗎？

琳娜：是的，我。為什麼你這麼吃驚？

馬克：我不知道，這是真的，為什麼你不能成為一個學經濟的學生呢？

琳娜：你看上去不高興，馬克。因為我學經濟嗎？

馬克：不，不僅僅是這樣，還有你的頭髮。

琳娜：我頭髮怎麼了？

馬克：更短了，還被認真打理過。

琳娜：沒風的時候，它們才會比較整齊。

馬克：當……以前……它們都是亂糟糟的，你的嘴、你的腳也是……

琳娜：我的嘴和我的腳？

馬克：你的嘴上現在沒有沾著巧克力，還有，琳娜，你有涼鞋，你不是光著腳。

琳娜（大笑）：還有你，馬克，你也沒戴圍巾啊。

馬克：什麼圍巾？

琳娜：你為了討好某人而戴的圍巾。

馬克：你不喜歡，我的圍巾，我記得，你喜歡我曬黑的脖子，不戴任何東西。

琳娜：別這麼低俗，馬克。（過了一會兒。）你這些年去哪兒了？

馬克：我在英國，跟一個女人一起去的。

琳娜：她還是那麼忙？

馬克：好一些，她起碼還有時間和我結婚。

琳娜：恭喜。

馬克：沒什麼，我現在離婚了。

琳娜：太棒啦！

馬克：你在嘲笑我。

琳娜：為什麼不呢？我覺得這個真的很好笑啊。

馬克：琳娜！

琳娜：現在大家都叫我卡洛琳娜。琳娜，是小時候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是卡洛琳娜。

馬克：對我來說你一直都會是琳娜。琳娜，我回來，是因為你。

琳娜：你為了一個曾經愛你到絕望的小女孩回來了？

馬克：你愛過我，琳娜，這是真的嗎？

琳娜：是的，我和你說過，我喜歡你的頭髮、眼睛、臂膀、曬黑的脖子，你的羞澀、友善，我喜歡你的一切，馬克，可是……你走了。

馬克：我回來了。

琳娜：你不是為了我回來的。你回來只是為了找尋過去，你的青春，你的夢想，你的幻想。

馬克：可是那個愛過我的小女孩，是你，琳娜。

琳娜：曾經，另外，你現在對我來說太老了，馬克。

馬克：十年的差距，這不算什麼。

琳娜：我爸媽差八歲，最後離了婚。

馬克：他們不一定是因為年齡差而離婚的。

琳娜：是的，不一定。你也離婚了，你們之間沒有很大的年齡差吧？

馬克：幾乎沒有，就一歲。

琳娜：你們為什麼離婚呢，馬克？

馬克：哦，琳娜，我不知道。時間飛逝，人們隨時在變……很難解釋。

琳娜：可能我還太年輕，無法理解。

馬克：從某方面說，是的，你沒有婚姻的經驗。

琳娜：除了關於我爸媽婚姻的經驗。你們有孩子嗎，馬克？

馬克：沒有，幸虧。

琳娜：是的，幸虧。

馬克：你還住這兒嗎，琳娜？

琳娜：不，我在大學城有住的地方，但我時不時回來看望我媽媽。

馬克：我的媽媽，她去世了。

琳娜：我知道，我們去了她的葬禮，你不在。

馬克：那段時間我的生活……我沒辦法回來。但是今天早上我去她的墳墓上看過她了。

琳娜：是的。（過了一會兒。）那你現在準備做什麼呢？

馬克：我不知道。找一份工作……

琳娜：什麼型別的工作？你因為她休學了。

馬克：無論什麼工作。就是為了混口飯吃，我希望留在這兒，找個房子。

琳娜：無論什麼工作！找個房子！如果你當時不走的話……

馬克：別生氣。

琳娜：生氣？為什麼？（過了一會兒。）

馬克：琳娜？

琳娜：卡洛琳娜！

馬克：對我來說，一直都是琳娜。

琳娜：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卡洛琳娜。

馬克：我不是所有人，你愛過我。

琳娜：十年前。

馬克：是的，時間……

琳娜：是的，時間。我不知道你的過去，馬克。而你也是如此，你也不知道我的過去，你離開了我的這十年。

馬克：你還沒有過去，琳娜，你還年輕。

琳娜：我還年輕，是的，但我也有過去——你。這十年間，我每天都來這個公園，而你卻不在。公園還是老這樣，孩子、媽媽、年輕的姑娘、老人。每天有很多人，卻也是空蕩蕩的。沒有你，這兒對於我就是荒漠。

馬克：我那時不能相信這是……認真的。一個十二歲的女孩……但現在，我在這兒了，琳娜，你也不是個孩子了。

琳娜：是的，你在這兒，太陽應該升起，白晝應該明亮，什麼也沒發生。

馬克：我們也許可以重聚……重新開始……這一切。

琳娜：我們不能刪除這十年，馬克。我總是夢見你，夢見你回來，你知道嗎？但是在夢裡，完全不一樣。你更高大，更帥氣，更陽光。你回來找我，可是你的肩上沒有這悲傷又沉重的過去啊，哦馬克，我想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她起身，馬克拉住了她的胳膊。）

馬克：你都不給我一點希望嗎？

琳娜：那你呢？你給過我嗎？請你放開我的手！另外，我很忙，三個星期之後我就要考試了。

琳娜走了，一個小女孩跑了過來，光著腳，她有著和琳娜小時候一樣的嗓音。

小女孩：再見，簡妮，明天見！（她在坐回長椅上的馬克面前停下。）你看著很難過，先生？

馬克：你說什麼？

小女孩：我問你是不是因為她走了，所以你很難過？

馬克：誰？

小女孩：那位夫人。

馬克：哪位夫人？她是位年輕的姑娘，不是一位夫人。

小女孩：可她看上去像一位夫人，穿著高跟鞋。

馬克：年輕的姑娘也穿高跟鞋。

小女孩：你想說的是，「高跟鞋也支撐著年輕姑娘」，這樣更說得通。

馬克：是的，你說得對，琳娜，這樣更對。

小女孩：我不叫琳娜，我叫阿琳娜。

馬克：阿琳娜？哦，真好聽。

小女孩：別人也叫我瑪多琳娜、克里琳娜、艾爾琳娜，等等。你不會也要給我起個這麼蠢的外號吧？

馬克：琳娜，這可不是個愚蠢的外號。

小女孩：但這不是我的名字，我喜歡更……

馬克：我更喜歡。應該說，我更喜歡。

小女孩：你說話好像老師。（馬克起身。）你去哪兒？

馬克跑開了。

小女孩（叫道）：你知道，我認識她，我每天都能看見她，你追著她跑是沒用的。她從不和人說話，而且她總是很忙。

馬克的腳步聲。

後一句的法語原文中有很多含字母「p」的單詞。加重讀音，故意噴出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