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頭兒,正相反,那裡整整齊齊的!」
「這就很奇怪了,不是嗎?」
他瞧著茹貝爾。
「我們可以說,小偷知道該偷的東西在哪裡,他並沒有特地尋找廚娘的首飾與錢,他毫不遲疑地直奔目標所在……」
在這兩個男人的腦子中,各種因素開始各歸原位,而且幾乎是以同樣的方式。
「此外,保險櫃上還有一些刮痕。」他對茹貝爾說,食指指了指天花板。
茹貝爾攤開了兩隻手:
「我看不出來……」
「當小偷強行開啟保險櫃的鎖時,工具往往會側滑。小偷會刮擦一次、兩次。若是他手腳實在太笨,可能會留下四道或五道刮痕,你明白吧,但是,十幾道,二十來道,這就很罕見了。依我的經驗,一個如此頻繁地滑手的小偷是不可能開啟此類的保險櫃的。那是需要有一定的指法的……而這一次,給人的印象是要故意留下那些劃痕。為的是刻意假裝一次偷竊。」
「您是想指責我,說我……」
「根本不是,先生!我是在推理,我想竭力弄個明白,僅此而已。指責您,不,先生,您想不到的……」
然而,很明顯,他想到了。
「但是您想想,有人要攻擊一棟這樣的房子,他們還碰上了好運氣,相當罕見的好運氣,大白天的,居然所有人都出去了,不在家,他們帶上了箱子,還把一輛卡車停在不遠的地方,以便運走一切有價值的玩意兒。」
他走近一個抽屜。
「他們沒有拿廚娘的錢包,還把銀器留在身後……」
警察看到,他的對話者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狡辯了,種種想法似乎在他的腦子裡彼此打架。
「好吧,我們就來做一個彙總。您來列一份單子,寫上都被偷走了一些什麼,明天把這些都交到我們警察局去。越快越好。」
警察離開的時候,古斯塔夫還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猛地一抖身子,開始在房子裡跑了起來,飛快地開啟一扇扇門。沒錯,別的什麼都沒有丟失,他回到了書房。
一定是蕾昂絲前來偷錢,卻沒有找到。他大步走在房間裡,把散落在地上的東西踩得粉碎。但是,她為什麼帶走了那些檔案,那些計劃!這也太荒唐了!所有這一切對她沒有絲毫價值嘛,她絕對不可能拿這樣的東西換得什麼錢!除非她已經跟他的某個競爭對手有了接觸,不過,那樣的話,對於她,事情也只會更糟糕,人們甚至都不會把這些東西所值的三十分之一給她的!那麼,她是不是受到了她情人的脅迫?茹貝爾搖了搖腦袋,事到如今,為什麼還要去管這些呢,他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關鍵問題上。
情況變得很嚴峻。
他的妻子逃跑了。他已經犧牲掉了他的企業。而他的戰爭寶貝,也隨同他的計劃圖紙、他的發明專利,剛剛消失了一個無影無蹤。
給他剩下的只有佩裡顧家族的府邸。這實在太少了。
這一切怎麼就會被拆得如此七零八落?而且,竟然如此迅速。
這樣的一種神奇表演讓他十分擔心。他根本無法為它賦予什麼意義,也無法明白自己究竟處在了什麼樣的新境遇中。
瑪德萊娜排除掉那些明顯沒有什麼價值的東西。關鍵部分就在那兩個大資料夾中了。在第一個夾子上,茹貝爾用龍飛鳳舞的狂草字跡寫道(那一天他的心情一定不太好):「被拋棄的設想。」這應該相當於在五月份被拋棄的那些研究。第二個夾子上寫著:「正在進行的研究。」
瑪德萊娜悄悄地把它們放到她身旁的長椅上,壓制住一種滿足的心情,好極了,但是她竭力避免當著蕾昂絲的面做出任何反應。羅貝爾則目瞪口呆地凝視著這一切。當你看到他們這樣在一起時,你不禁會問,這樣的兩個人又怎麼會湊到一起的,甚至還結了婚。在別人的身上,還真有一些東西是你遠遠無法理解的。
瑪德萊娜只是微微一笑。
「您得躲藏起來了,蕾昂絲,趕緊換一家旅館。」
「為什麼呢?」
在她的嗓音中有著一種膽怯的調子。瑪德萊娜迫使她偷竊了她自己的丈夫,但是,她又把她變成了一個逃亡者……
「我們現在住在茹貝爾街!」羅貝爾說。
他總是為他的這一新發現感到奇妙。
「你閉嘴吧,我親愛的。」蕾昂絲說著,把自己漂亮的手放到他的小臂上,她的神情略略有些慌亂。
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盯住了瑪德萊娜。
「首先,我們得換到別處去住,但是,用什麼錢呢?」
「哦,對了,這確實是個問題……我想起來了,蕾昂絲,請您告訴我,在您第二號丈夫的保險箱裡,除了一些計劃檔案,難道就真的沒有一些什麼……其他東西嗎?」
「真的什麼都沒有!」
蕾昂絲幾乎是在吼叫。她十分失望,很明顯。
「什麼都沒有……大概是多少?」瑪德萊娜堅持問道。
羅貝爾在酒杯上面吹著氣,用他的鼻子尖畫出了一些形狀。
「多少什麼來著?」他問道。
「親愛的!這是女人之間的爭辯!」
羅貝爾舉起了雙手,啊,這多麼神聖,女人之間的故事。他轉身朝向了侍者,又要了一杯啤酒,假如這裡有檯球桌的話,他就該去試一試他的運氣了。
瑪德萊娜微笑著瞧了瞧蕾昂絲。
「那麼……」
蕾昂絲瞧著她的雙手。「二。」她伸出手指頭回答道。
「您敢肯定嗎?」
「啊,是的,肯定!」
「肯定什麼來著?」
是羅貝爾又來打岔了。蕾昂絲轉身朝向他。
「親愛的,你能不能讓我們稍稍安靜一會兒,求你了,行不行?」
她們需要在女人之間談談,羅貝爾真想表現出一個真正紳士的樣子,他連忙站起來。
「假如這對你們不合適……也請不要怪我……我就不來打擾你們了,夫人們,我出去抽一口煙再說。」
「請便。」瑪德萊娜說。
等他一齣門,她就說:
「蕾昂絲,首先的首先,我求求您了(她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裡),請告訴我……您是怎麼做到的呢,竟然能跟一個這樣狂熱的男人一起生活?」
對於性的問題,蕾昂絲向來主張輕鬆以對,從來就不做刻意的迴避,但是,對那些她的錯而導致的卑劣行為的回憶,會妨礙她表現得咄咄逼人。眼下,她只是把瑪德萊娜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掰開,就彷彿她想靠著它們計算什麼。
「親愛的瑪德萊娜,在一個……怎麼說呢……私密的層面上,我向您保證,假如您找到一個像他那樣的人,那麼,您是不會對我提出這樣的問題的。」
這很殘酷,而這一點,她們倆全都知道。她們彼此抽開了手。
「我想要我的護照。」蕾昂絲宣佈道。
「我會在四天之後還您的,但它已經徹底失效了。更糟糕的是,它會讓您直接進監獄的。」
蕾昂絲臉色唰地變得蒼白。這難道就是終結來臨了嗎?不再有護照,這就等於說,不再能逃亡,因而就等於,不再有希望。這就彷彿她已經落在水中,快淹死了,她以令人驚詫的飛速,重走了一遍那條人生道路,那條從她的童年起一直把她引導到現在,到今天的這家咖啡館的人生道路,種種考驗,父親、卡薩布蘭卡、憂傷、肚子、性、男人、逃亡,還有羅貝爾,還有巴黎、瑪德萊娜·佩裡顧,還有茹貝爾……
「您什麼時候能讓我走?」
「很快。幾天後,您就將自由了。」
「自由!用什麼樣的錢?」
「是的,我知道,生活是艱辛的。您已經夠幸運的了,我都沒有把您送進監獄裡去呢……」
「誰能對我說,當您不再需要我的時候,您一定不會那樣做呢?」
瑪德萊娜久久地盯了她一陣。
「行了。此外,我從來就沒有答應過您。要想讓我斷了送您進監獄的念頭,我建議您表現出合作的姿態來……」
瑪德萊娜走進了保爾的臥室。
「告訴我,我的小貓咪……」
這是一個溫和的夜晚,所有的窗都開啟了,室外的溫暖空氣一團團地吹了進來,彷彿前來在你耳邊喃喃細語。
「我再三考慮過了。決定讓你前往柏林聽索朗日的音樂會,你高興不高興?」
保爾高聲叫嚷起來:
「媽……媽媽!」
他一把摟住了他母親。她咯咯地笑出了聲。
「但是,你把我抱得都喘不過氣來了,鬆開一點,我的天啊……」
保爾早已又變得嚴肅起來,他抓過了他的小黑板,寫道:
「但是,錢呢?我們沒有錢啊!」
「沒錯,我們並沒有很多錢。但是自從我們來到這裡後,我已經迫使你做了很多犧牲,你不再買唱片了,儘管得到了邀請,你不再旅行了……總之,簡單一句話……」
她盯住他,一臉貪吃的神情。
「那麼,是去柏林,還是不去柏林?」
保爾快樂得直嚷嚷。弗拉迪聞聲趕緊走了進來:
「wszystkowporządku?」
「是的,一……一切……都……都……很好,」保爾喊叫道,「我要……去……去……柏林啦!」
但他突然又心生疑雲,他抓過小黑板來,扔下一句話:「媽媽,就是後天啊!我們根本來不及的!」
瑪德萊娜在她的衣袖中掏了一會兒,掏出三張火車票來。一等車廂。保爾皺起了眉頭。他母親是在最後一分鐘才決定的這次旅行,對此,興許會有種種的解釋。而且,她買的是最貴的車票,這就不免讓人驚詫萬分了。但是,比這一切更為神奇的是,她自己的那張車票上寫的姓名卻是蕾昂絲·茹貝爾夫人。保爾使勁撓著下巴,不得其解。
「從正式名義上,」她說,「我並不跟你一起旅行。你將和弗拉迪一起走。」
「wporzadku!」
「她說什麼呢?」瑪德萊娜問道。
「她說……同……同意。」
「但是我必須跟你解釋一下……我會需要你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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