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基約多的辦公室抽屜裡,總放著幾欄篡改過的數字,它們以不容置辯的形式證明,《晚報》遠沒有盈利,反倒是耗費浩大,幾個月以來,它都已到了入不敷出的邊緣。人們只能指望經理能顯顯神通,救救急,甚至靠他的個人資金來墊付一下,當然它還在繼續出報。「而假如事情到了只取決於我自己的地步,那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會馬上關門大吉,但您又能怎樣呢,這家報社養著一百家人呢,我可不忍心把所有這些人全都扔到大街上去。」等等。

「這不僅是個金錢的問題,還是個原則的問題。」

「見鬼!從什麼時候起,人們竟然還有了原則,在這個職業中?」

「我值得比我收到的要更多!」

「那麼,就請您另謀高就,上別處去找吧,我可是身無分文了。您又能怎麼著,現在可是危機啊。」

安德烈咬緊了牙關。他的老闆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麼:如果安德烈很受歡迎,他也願意接受經濟上更有成效的建議,那就沒有一家報紙能有比《晚報》更多的讀者。換一家報社,即便報酬能更高,對他都會是一種倒退。

他成了囚徒。他開始憎恨起基約多來。

正午已過,蕾昂絲沒有提前。

每一次從馬塞爾·佩裡顧的正面全身大幅肖像前走過,她都會不寒而慄,倒吸一口涼氣。嘶嘶,這傢伙就那麼打量著你,莊嚴,威武……茹貝爾為這破玩意兒付了兩千法郎,換了她,恐怕連十分之一的價都不肯付的。這是他唯一要求保留下來的東西。

當問題提上議事日程來,要住到她早先的朋友(或者說,她早先的女老闆)的公館裡去這樣一個前景,還真的讓她內心備受折磨。不安的良心在繼續不斷地折騰著她,她倒是真的很想好好跟她解釋解釋,但話一說就會說得太多……而一個因了她的使壞而被毀的女人,是不會準備聽她解釋的,更不會覺得她還有什麼道理。

蕾昂絲正待出門之際,古斯塔夫的嗓音從樓下傳了上來,我的天,他回來做什麼呢,現在是該回家的時候嗎!她趕緊躲到過道中,一直等著他走進書房才匆匆下樓,溜進廚房,在那裡拉響了喚人的繩鈴。

「您去對先生說,就說我在他回來之前就出門了,您明白了嗎?」

女傭為她拿來了外套、帽子和手套。蕾昂絲塞給她一張鈔票。她從邊門出得公館,跑去普羅尼街叫一輛計程車。她有些生自己的氣,就像她每一次跟手下人串通一氣作假時那樣,她恐怕永遠都做不了一個真正的女主人。古斯塔夫非常瞭解她,常常暗示她要僱一個女管家。這顯然只是一種威脅,是在以某種方式對他妻子說,她應該小心注意她從她女主人那裡偷得的東西,無論是在這一方面,還是在其他所有方面,全都一樣。她應該表現出很講道理的樣子,這當然也是在悄悄地向她暗示當年的那一場情節劇。那時,蕾昂絲還是瑪德萊娜的伴婦,卻當著後者的面,著實演了那麼一齣喜劇。而茹貝爾當時正是抓了她一個盜竊的現行,不過,她偷錢是因為羅貝爾需要身上總帶有幾個閒錢,有時,她簡直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作弊是沒有用的,茹貝爾賬算得比誰都更清楚。她憑著準確無誤的直覺預感到,茹貝爾那嚴厲、生硬、死板的行為,實際上遮掩了他性慾方面幾乎徹底的無經驗。她根本用不了一個小時,就能讓他像一個香檳酒瓶的塞子那樣飛到空中去。在他的指令下,她隨後就當著瑪德萊娜的面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糟糕的回憶,顯現出悔恨,哭哭啼啼,羞愧難當,只要瑪德萊娜還覺得彆扭,就一直絞擰著自己的雙手。背叛讓蕾昂絲贏得了一份雙倍的報酬……在茹貝爾的瘋狂幻想中開啟的門,一直沒有再關上。蕾昂絲如今走在了被包養女子的康莊大道上。而羅貝爾,現在則每天都要去賽馬場。

然後,啪嚓一聲,茹貝爾並沒有以同樣的方式看這事。他提出了結婚的要求。蕾昂絲聽聞後臉色變得蒼白。她可是施展了渾身解數,什麼全都做了,只為成為一個完美的情婦,沒想到她到頭來卻要成為人家的老婆,屈尊位列妻子的行列了。於是,她利用了她最好的那些論據,把茹貝爾牢牢貼上在了天花板上,她對他解釋說,人們能允許自己跟一個情婦做的事,就不能再跟自己的妻子做了,他們倆像現在這樣在一起倒是更好呢。但是,當他重新喘過氣來以後,他還是沒有改變主意,他要讓她成為古斯塔夫·茹貝爾夫人,要不然,她就得趕緊滾蛋。於是,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守著秘密,不讓羅貝爾知道這一求婚,他要是知道了,可決不會給她留片刻的暫緩,只會讓她乖乖就範。要知道,羅貝爾也一樣,直覺很準的。三天之後,他馬上欠下了人家五千法郎的債。蕾昂絲同意嫁給茹貝爾,但要求先付她六千法郎,說是作為婚禮的費用。

哦啦啦,這樁婚姻,當她想到它時……不就是那樣嗎,羅貝爾想參加婚慶,就讓人邀請了他。在這種銀行家、貴夫人、大股東、政治家的聚會中,他冒冒失失地趕來,穿著他的格子上裝,我向您發誓……他喝起酒來像一個無底的桶,別人都把他當作一個蹭飯的無賴。他被趕出門去,還在嬉皮笑臉,還在向新娘子拋飛眼……蕾昂絲也忍俊不禁,偷偷地笑了個痛快。幸虧,茹貝爾什麼都沒看出來,就像俗話說的,他遠在公園的另一邊呢。

下午一點了。蕾昂絲嘆了一口氣。用不了半個小時,她就將來到茹貝爾街,羅貝爾應該已經躺在床上,正一邊抽菸,一邊等著她呢。

從客廳的窗戶望出去,古斯塔夫認出了坐在一輛計程車裡的蕾昂絲,車子駛向庫爾塞勒林蔭大道。

他從一開始起就派人跟蹤她,並不是想更多地瞭解她的出軌行為,畢竟那些放蕩胡來都屬於他們之間契約的一部分,而是為了確信,她不會在某一天把他推到一個尷尬的地位上,位於一樁醜聞的中心。

勒內·戴爾加斯,他得知了他的姓名。好吧,就是這個勒內·戴爾加斯了。在所有那些她能為自己提供的情人中,這一個是最實用的,因為他總是缺錢花。古斯塔夫得到報告說,此人向來總在幹一些小小的欺詐行當,但沒掙到什麼錢。這樣最好,只要他還需要錢,他就不會離開蕾昂絲,而古斯塔夫也應該會有一個穩定的妻子了。以往,他可能會讓自己成為某些流言蜚語的犧牲品,但現在,他成了另一個男人。

是的,另一個男人……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喏,拿著,皮鞋……之前,這樣的事根本就不會來到他的腦子裡。而現在,他很喜歡這樣,量身定做,皮鞋,兩千法郎一雙,他甚至還有了一個擦鞋匠,一個小黑人,每星期來三次他的辦公室。上裝也是,還有襯衣……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變得如此優雅。這個蕾昂絲在此類事情上還真是有品位。要是沒有她,他說不定會構建一種土老帽的財富結構,穿著他十年前的老三件裝,坐在一大堆黃金上,讓羅斯柴爾德都為之臉色煞白。當她帶著母貓般的敏捷爬上他的床來,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他緊緊地貼在牆上,燦爛的焰火就會切斷他的呼吸。跟她在一起,他真是撞上大運了。他滿可以誇口,說自己娶了全巴黎最迷人的一個女人,社交場面上精巧敏感,酒席宴上平凡得不起眼,各種場合都拿得上臺,至於其他方面,則難以想象地放蕩。

一筆飛來的橫財,一個令人豔羨的地位,一個裝點門面妙不可言的妻子……我的天,他甚至還買下了佩裡顧家的府邸。每每當他離家外出時,他就會瞧上一眼那幅馬塞爾·佩裡顧的大型肖像畫。此人曾經做到的事,要是跟茹貝爾準備實現的大事比起來,那幾乎就算不得什麼了。

蕾昂絲在科馬丁街的拐角下了車。謹慎為妙。在公佈結婚公告之前,古斯塔夫派了一個私人偵探整天跟在她的屁股後,為的是弄清楚自己究竟在跟哪一位較勁。彷彿她不會有所猜忌似的……茹貝爾在金融經濟方面興許是一個天才,但在個人生活經驗上,他就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新手。

跟蹤者長得相當胖,有一個形如蕪菁的鼻子,留一把又濃又黑的大鬍子,很像是漫畫《鎳腳人》中的那個人物里布丁格。她引著他在一家家商店、一個個博物館裡團團亂轉(這讓她感到多麼厭煩啊,繪畫,真的,她實在是沒有那份興趣,完全超出了她的品位),她總是得放慢腳步,好讓他不把她跟丟。她就這樣帶著他閒逛了一兩天,然後一直把他帶到了巴克街的一家旅館,她把她自己跟勒內一起關在了這家旅館裡。勒內·戴爾加斯,那是羅貝爾的一個夥伴,「旅行時」認識的,羅貝爾就是這樣談及他那幾個月的監獄生活的。蕾昂絲對候選人可是非常挑剔的,她可不想讓她未來的丈夫想象她會隨隨便便地逮著無論誰就做她的情人。當然,也不想讓他發現羅貝爾的確切存在。

勒內對她真的是很合適。一個在眾多場所混事的漂亮小夥子。實際上,這一直就是個守得很牢的秘密。他善於作假,可謂全巴黎最厲害的作假高手之一,人們都那麼說,但他不愛幹活。他們會在一個旅館房間裡度過下午時光,抽菸,聊天,而在這之後,蕾昂絲就像個小偷那樣貼著牆根溜出旅館去,還要反覆多次地回頭張望,佯裝一副很忐忑不安的樣子,其實是在證實那個負責跟蹤的里布丁格一直沒有把她跟丟。

古斯塔夫屬於那類疑心頗重的人,她就這樣被跟蹤了半個多月。

然後,他終於放心了。那位里布丁格終於去對付別的夫婦、別的旅館、別的顧客了。適可而止,恰到好處,因為她還真的開始有些厭煩了。勒內畢竟還要求為他下午佯裝的瞌睡得到一百法郎的酬勞呢。更何況,這還沒算上旅館的開房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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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天上再見》《悲傷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