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發現保爾在床單下偷偷地讀儒勒·凡爾納的一部小說。「我們允許讀這樣的書了嗎?」他的嗓音很是沙啞。
晚上十點的鐘聲早已敲過。客廳中有賓客來,他們正吃著晚餐。從保爾的房間都能聽到玻璃杯的叮噹聲。一股香菸味從樓梯上悠悠地飄來。保爾紅著臉,承認了錯誤,於是,就要打屁股,脫下睡衣,趴在安德烈的膝蓋上,髒小孩。這之後,保爾又躺下。安德烈則俯下身來,滿是憐憫。他也仔細地聽著晚餐的聲響,那些說話聲消失了,四周安靜下來,他便又走向了他的學生,露出悲傷的神態,輕輕撫摩著他那發紅的屁股。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了,然後,是床邊上一陣窸窸窣窣的脫衣服聲,兩隻皮鞋笨重地落到了地板上,而從底樓那邊,傳上來一陣突然爆發的笑聲,興許是有人剛剛講了一個笑話,然後則是一陣嘻嘻哈哈聲,男人們走向了吸菸室,女人們彼此之間會聊起孩子的教育問題,何等的責任啊……保爾閉上眼睛,腦袋縮在枕頭底下,他感到安德烈緊貼著他的身體躺了下來。他的呼吸,他的氣息,他的詞語……他的雙手,然後是他的分量。還有疼痛。好啦,好啦,結束了,行了,你瞧,已經結束啦,腰上的疼痛,那種被一撕為二的感覺,你看,安德烈嗓音低沉地說,聲音很低,他呻吟著,他說,當保爾不好好學習時,他是多麼的不幸,然後他又呻吟起來。小保爾將答應他的朋友安德烈,不是嗎?不然將是懲罰,那就不會是戒尺打在手指頭上那麼輕鬆的事了。
瑪德萊娜當然記得,那一時期,她一晚上要到兒子的房間去四次。「好啦,我的心肝,平靜下來吧,媽媽在這裡。」她撫摩著他的額頭。他則像一隻小貓那樣顫抖不已。蕾昂絲也跟著過來了:「您去躺一會兒吧,瑪德萊娜,我來照看她一會兒,然後我再走。」
因為保爾每天夜裡都要醒過來幾次,仔細注意著僕人專用樓梯上的腳步聲,擔心安德烈會停下來,偷偷溜進他的房間,匆匆地脫衣服。有時候,他會從睡夢中驚醒,只因為他感覺到安德烈的氣息噴到了他的脖子上,帶著酒精味、菸草味,他的手到處……「他不願意我離開,這小無賴。」瑪德萊娜笑著說,因為保爾一聽說家裡有晚宴,或者她要出門去看演出,就會大哭起來,好啦,她說著,坐到了他的床沿上,她穿著晚禮服裙,有時候還穿上了外套,媽媽不會回來很晚的,他死賴著,纏住她的胳膊,像是一隻小動物。「你也應該長大了,保爾,還有,你得乖乖地睡覺,我可不想外出的時候心裡還生氣,還念著你那麼不乖,我的寶貝,你應該明白。」他說:「是的,我明白。」瑪德萊娜心想,他可能是怕黑,「我會讓走廊上的燈一直都亮著,等我回來以後再把它關上,我答應你了。晚安,安德烈。」他聽到,瑪德萊娜在低聲地對安德烈說話,「您好好看著保爾,謝謝了,您真是個天使。」還有輕輕的聲響,保爾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種聲響,它有些像匆匆的親吻,有時甚至是一陣嬉笑。「噓,好啦。」瑪德萊娜說,嗓音像是很喜興。然後,是樓梯上衣料的一陣窸窸窣窣,夜幕降臨之後,燈光一直亮著,就像她說的那樣,一直到安德烈的影子出現,保爾翻身朝向牆壁,他的心狂跳不已,直想嘔吐,腳步已經來到床邊,皮鞋落到了地毯上,響聲沉悶。
外祖父的形象浮現了出來。這個魁梧壯實的老人散發出菸斗的菸草味,保爾最常見到的是他坐在他的寫字檯前,房門一推開,他就會抬起眼睛來:「啊,是你呀,我的小傢伙,有什麼事情嗎?過來吧。」他從來都不拒絕照應他,從來就沒有過那樣的事兒,從來都沒有。他的房間有一股黑咖啡的味道,外祖父,他,身上有一種古龍水的香味,當他擁抱你的時候,他那硬硬的小鬍子就會扎到你的脖子上。
瑪德萊娜滿腦子都是她父親坐在書房中的形象,只見他把小外孫緊緊地抱在懷裡。
有一天,佩裡顧先生若無其事地問道:
「我說,我們最好還是讓他進一個學校,他難道不是應該跟同齡的孩子在一起嗎?」
「爸爸,你就別摻和這件事了!他是我的兒子,我會按照我的想法把他養大的!」
佩裡顧先生可不是個瞎子。他也不聾。他跟其他人一樣,應該能聽到瑪德萊娜沉悶的腳步在深更半夜之際響起,走在僕人用的樓梯上,或是悄悄下來,或是悄悄上去。但是,怎麼開口對女兒說這個呢,那是不可能的。他並沒有太堅持,但她倒是經常發現保爾到他外祖父的書房去,甚至就在他的懷中睡著了。
保爾並不跟他的外祖父說起這一切,他找不到什麼詞語來說這些。但是,正是在外祖父的身邊,在這一菸斗的菸草氣味中,在他睡袍的羊絨的皺褶中,保爾前來躲避,來睡覺,來尋求慰藉。外祖父的書房是他的庇護地。唯一的庇護地。
然而,有一天,外祖父死了。
那個安葬他的日子來臨了。
當時,瑪德萊娜打發安德烈去找他,一個憤怒不已的安德烈,漫不經心地處在他那第一個偉大記者的使命之中,一個怒不可遏的安德烈,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樓梯,在外祖父的書房中找到了保爾,催促他下樓。
這孩子遲遲不肯,結結巴巴地說著什麼。安德烈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惱火地下了樓。
保爾淚流滿面。他孤獨一人,將再也沒有人能保護他了,既然外祖父已經死去。
保爾開啟了窗戶,爬上了窗臺。
當他看到安德烈出現在了底下的臺階上,他凌空一躍。
現在,他酣睡在他母親的懷中。一絲藍瑩瑩的光照射下來,宣告了白日的到來。她這樣已經有好幾個小時了,她被孩子的分量壓得手臂有發麻,累得要死,身子因痙攣而扭曲,但她依然紋絲不動。他慢悠悠地呼吸著。她不無驚訝地突然想到,她現在對保爾所做的,恰恰就是以前她父親所做的。
人們聽到了新的一天中最初的聲響,弗拉迪走了進來,停在了門口處,輕聲地問道:
「wszystkowporzadku?」
帶著一種很確切的本能,這年輕的波蘭女子不等回答就向前走來,她把保爾抱進懷中,然後放到床上,讓他躺下。
瑪德萊娜始終坐在那裡,目光空洞。
她真想宰了他,她要跑去他的家,敲響他的門,當他來開門時,他馬上就會明白是怎麼回事,他會後退一步,而她就會朝他開上一槍,把整整一梭子子彈都打進他的胸膛。
這些殺人的念頭猛烈地鑽透回憶與職責的沸騰岩漿。那段日子裡,保爾遭受到了多麼可怕的不幸,她卻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而那個漫長的階段,恰恰正是她偷偷地爬上樓梯去跟安德烈幽會的那段日子。
假如她立即匆匆趕去他那裡,假如她什麼都不想地直接上樓去,那她就會殺死他。她會敲響門,等門一開啟,她就會伸開雙臂撲向他。她就會狠狠地推開他,推得那麼狠,他會一直後退到敞開的窗戶邊,等到他的雙腿感覺到了支撐點的那一刻,他就會明白,他就會號叫著跌入空無之中。她會俯身探望,見證他的墜落,看到他身體奇怪地蜷曲成胎兒般的姿勢,先是跌落到一輛卡車的引擎蓋上,然後反彈起來,再落到路面上,發出一記沉悶的響聲,一輛汽車會立即剎車,但依然避免不了撞上去……
是的,假如她立即就衝上去,興許……
但她沒有那樣做,這並不僅僅取決於她所缺乏的能量,還取決於她對後果的害怕,因為說實話,她連一秒鐘都沒有想過那些後果。
不,那是因為她同樣也是有罪的。
她都做了些什麼,我的天哪?她導致了何等可怕的一片廢墟……
保爾恢復了平靜。那些揭示折騰得他精疲力竭,但是,兩天後,他又開始吃飯,聽一點音樂,瑪德萊娜隱約感到,他已經放鬆下來了。
但她自己還沒有。
她興許會去警察分局。最好的結果可能是:警長來這裡聽取起訴,採錄事實陳述,僅此而已。
保爾動了動身子,腦袋四下裡亂轉,叫喊道:
「永……永……永遠……不!」
瑪德萊娜發誓,她會像他希望的那樣去做,但她的兩次捲土重來,每一次都引起保爾一次新的驚恐發作,他不願意重複這一切。對任何人都不!永遠都不!
當他後悔把這一切都講給了她聽時,她不禁撲倒在他腳下,請求他原諒,她甚至都不知道那是為什麼。
從混沌不堪的這一星期中清晰地顯示出來的事實是,保爾將永遠都不會做證指認了,他顯然承受不起一番如此的考驗。
她向他起誓,說是再也不說這些了。保爾示意他明白了,但他整個人都透出對他母親的怨恨,而她需要時間,很長很長的時間,來恢復她的平靜。
瑪德萊娜在自己錯誤與罪惡的單子上又加上了一條,她曾建議保爾再深深地痛苦一次,來重新做一番供認,而要想從那些事實導致的悲痛中徹底擺脫出來,沒有多年的時間是根本不可能的。
多年的時間,通向一個一秒鐘裡下定的決心。
她走向她的小書桌,開啟桌板,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處塗改,就寫道:
巴黎,1929年1月9日
親愛的安德烈:
我為您那天來時發生的事感到十分抱歉。保爾做了一個噩夢,他讓我們實在感到有些害怕,很可惜,它擾亂了您那可愛的拜訪。
請不要責怪他,也不要責怪我們。我們永遠都歡迎您來,這您是知道的。
有一件小小的禮物要給您,保爾渴望能送給您,就算是聖誕節晚到的禮物了。
別讓我們等急了,快快來看我們吧!
您誠摯的朋友
瑪德萊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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