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瑪德萊娜的生活中,一切似乎都走偏了一步。她不再哭,但是,由於保爾常常會被可怕的噩夢驚擾,會從床上驚醒,發出可怖的尖叫(「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又看到自己跌落下來了!」她一面嚷嚷道,一面無奈地捏搓著手),她便只能匆匆趕到,並開始跟他一起使勁號叫。她甚至還會在他的床頭入睡,人們簡直都說不清楚,他們倆到底是誰在陪同誰。她非常非常累。
她早先體現在家務方面的那些美德,什麼創造性啊,還有組織性啊,全都消失殆盡。還剩下的,就只有積極性這一點了。她在走廊中總是匆匆跑過,帶著人們所熟悉的那種焦慮的目光,但她所做的,只是揮動空氣,根本無法採取什麼有效的必要措施。舉個例子,就說保爾的輪椅吧。那次從臺階上跌落下來後,有一個輪子扭曲了,坐墊的正中央裂了,再也不能用了。當蕾昂絲說到要把它拿去修理時,瑪德萊娜同意了,是的,當然。但是兩天之後,輪椅依然還在那裡,在底樓大廳的一個角落裡,就像一件聖物遺棄在閣樓上。於是蕾昂絲決定,還是自己親自來處理這件事。
至於三層樓上保爾的房間,也是同樣的情況。它已經不再能適應保爾目前的情況了,必須另外再選一個房間,好好地打掃清理一番。而瑪德萊娜,則始終遲疑不決,拿不定主意:興許換到這裡來吧,但是離衛生間太遠了,別人向她指出,啊,是的,沒錯,那麼,就換到那裡吧,可那是朝北的,保爾恐怕會常常感覺太冷的,而且光線也不太好。瑪德萊娜一面瞧著房子,一面啃著一片指甲。是的,說得對,她喃喃道,然後,剛說完不久,她就急忙換了話題。她會一連好幾個鐘頭密切地關注某些次要的細節,若是在泰坦尼克號遊輪上,她說不定還會開始重新油漆摺疊式帆布躺椅呢。
最終,蕾昂絲認定,還是在佩裡顧老先生的臥室中,保爾會得到最好的安頓,她說,那裡附帶一個衛生間,光線也很充足,空間也大。同意,瑪德萊娜說,那口氣真叫一個堅決,彷彿這個主意就是她自己出的。「雷蒙先生呢,他在哪裡?」她問道,「我們就把保爾的床放在窗戶旁吧……」
一時間,蕾昂絲閉上了眼睛,很耐心的樣子。
「瑪德萊娜……我想首先應該來一番整理,好好地收拾一下。在現如今這樣的狀態中,小傢伙不能住在這樣的房間裡……」
她的意思是說:不能就這樣把保爾直接安頓在佩裡顧先生去世之後絲毫未動的房間中。瑪德萊娜對此表示同意。她做了一個手勢,轉身朝向她的兒子。
於是,蕾昂絲就幹了起來。換地毯、窗簾,擦洗,消毒,搬走舊傢俱,新買了一套更現代的傢俱,讓一個永遠只能坐著卻站不起來的七歲孩子得以在其中好好地活著。而為此,需要錢。
「當然,您去跟古斯塔夫商量吧,怎麼樣?」瑪德萊娜說。
本來,得讓蕾昂絲改變一下角色,成為女管家,讓她那份微薄的工資好好地漲一漲,對此,瑪德萊娜顯然就沒有想過。然而,對於蕾昂絲,錢是很作數的。人們常常聽到她哈哈笑著說:「我真不知道錢都跑到哪裡去了,它們都從我的手指縫裡漏走了。」沒錯,她幾乎沒有一個月不是要求提前支薪的。
而茹貝爾那方面,他心裡很明白,所有這些工作都相當黏糊人,都不在她這個伴婦的職權範圍內,但作為一個有經驗的老闆,他總是讓這個問題懸而不決,他是不會給一個不敢抱怨的女僱員加工資的。
至於安德烈·戴爾庫,他沒有繼續他的家庭教師工作,因為保爾幾乎在植物人的狀態中,根本無法上任何課,但他繼續領著一份薪水。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就在屋子裡來回穿梭,胳膊底下夾著一本書,憂心忡忡的樣子,祈禱著老天,別讓任何人來向他要求索賠。那個他曾熟悉的瑪德萊娜·佩裡顧,那個常常笑嘻嘻地來推他上床的人,跟眼前這個緊張兮兮的、神經質的、忙裡忙外的、焦慮不安的女人再也不能同日而語。他在走廊中遇見她時,她則會對他說,安德烈,您能不能去為保爾買一些畫報來,我想嘗試為他做一點點閱讀,一點點輕鬆的東西,您瞧,然後,她又馬上叫住他,不,安德烈,最好還是買一本講歷險的書,或者一本雜誌。我不知道,您盡力而為吧,您能不能馬上就去一趟啊?但是,當他返回後,她的心思早已轉到別的事情上去了,您能不能請雷蒙先生來一下呢,得把保爾抬下樓去,這孩子得去透透氣了。
不得不另找一份職業的前景,令他不免有些抓狂,尤其因為他感到自己正處在某種什麼事的門檻上,進退兩難。他那篇描寫二月份葬禮的精彩文章,儘管沒給他帶回一文錢來,卻已經讓他名聲在外了。他甚至還有一次受到了瑪桑特伯爵夫人的邀請,她每星期一次敞開她在聖日耳曼林蔭大道上的家門,請人來做客,她把他當作一個真正的作家,儘管他還沒發表過任何作品。為了裝點門面,他傾囊而出,買了一件正裝——很顯然,不是定製的,而是一件二手貨,他覺得還相當得新,足以為他製造出幻象;誰知從第二天起,衣服背上的線就綻開了,他讓桑提埃的一家縫紉工廠做修補,至於彌補的效果,他認為,還並不算太顯眼,因為當他進入一個沙龍時,他並沒有從為他開門的僕人眼中撞見那一道狗眼看人低的目光。
至於瑪德萊娜,她現在眼睛裡只有保爾一個人。很明顯,她在以名譽擔保,凡事都要親力親為。因為暫時沒有了輪椅,就得把他抬上抬下,而瑪德萊娜並不允許任何人代替她來做。他瘦了很多,體重只剩下十五公斤,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這並不算太重,但是,畢竟……「但是,還是讓我來吧,瑪德萊娜小姐!」雷蒙這樣說。她有十次差點兒跌倒,而這一切都不算什麼。保爾說:「就……就……就讓……媽……媽媽……來!」他從來沒有結巴得如此厲害。
所有人都瞧著瑪德萊娜在他身邊忙前忙後,不禁會問,她什麼時候才能熬出個頭啊。
種種隱私護理,顯然,可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天三四次,得把保爾拉起來,放到床上,給他脫衣服,帶他去坐馬桶,像對待一個嬰兒那樣給他換內衣,抬起他死一般僵硬的雙腿,把他轉過來,再轉過來,再穿上衣服。這些鬆弛無力的肢體牽動著你的靈魂。他目光空洞,呆滯,卻從來不抱怨。當她按照富尼埃教授的囑咐,給孩子洗硫化溫泉澡、做藥理按摩時,人們能聽到瑪德萊娜在保爾的耳旁喃喃細語,她就像一個譫妄的女人,他則成了她的煉獄。
他那飛窗而出的動作不斷地折磨著她的內心。她根本無法阻止自己從中再度看到她兄弟愛德華的那個動作。兩個人都是凌空一躍。一個倒在他父親汽車的車輪下,另一個則是摔在他外祖父的棺材上。佩裡顧先生真的是一處必經的軌跡,整個家庭全都粉碎在了那上面。
瑪德萊娜想做一個調查。
她就從保爾身上開始做。她讓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對著她:「媽媽要對你說話,保爾,媽媽需要弄清楚。」你們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保爾臉紅了,激動起來,扭轉了腦袋,瑪德萊娜堅持不懈,保爾結巴起來:「不……不……不,不……」但是,「不,媽媽想知道,想明白,保爾。」保爾開始靜靜地哭起來,瑪德萊娜提高了聲調,開始在房間裡來回亂走一氣,她很激動,揪著自己的頭髮,「我都快要瘋了。」她喊叫起來。保爾哭得熱淚滾滾,瑪德萊娜厲聲尖叫。蕾昂絲出去買東西了,雷蒙聽到了叫喊聲,便三步並作兩步,急急忙忙搶上樓來,使勁推開房門。好了好了,小姐,您別把自己給抓壞了,沒等他抓住瑪德萊娜,不讓她再在房間裡像沒頭蒼蠅那樣亂走,小保爾就癱倒在了椅子上,幾乎要倒下,他沒有足夠的氣力挺起身來,他艱難地用手指尖讓自己在椅背上穩住,雷蒙先生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鬆開了當母親的那個,跑過去救那個當兒子的,廚娘也緊跟著到了,緊緊地抱住了瑪德萊娜,蕾昂絲回來時看到的正是這樣的一番景象:雷蒙先生把保爾抱在懷中,後者的雙腿無力地晃盪著,臉孔朝向天花板,而廚娘,則坐在床上,女主人的腦袋抵在她的膝蓋上。
好不容易從這一事件中擺脫出來,瑪德萊娜又開始拿當初的疑問來折磨自己。
於是,一種確信在她心中萌芽。在這家裡頭,應該有人知道一些什麼事,不可能不是這樣的。
興許,當時有某個人跟他待在一起。家中的僕傭人員中一定有人犯了罪,這一想法,她先是覺得有可能,而後很快確信無疑了,這就解釋了一切。
她召集了所有的僕傭,一共六個人,這還沒有算上蕾昂絲和安德烈。她讓他們排成一行,這是最沒有辦法的辦法,給人感覺是有人偷了家中的銀器,真是滑稽可笑。瑪德萊娜神經質地搓著手,有些手足無措,想要問個明白。「發生……事故的那一天,有誰見過保爾來著?誰曾經在他身邊?」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回答,每個人心裡都在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您,比方說,」她伸出食指指向廚娘,「您當時就在樓上,有人對我說起過!」
可憐的女人臉紅了,雙手揉搓著她的圍裙。
「因為……我在樓上有事要做!」
「啊!」瑪德萊娜嚷嚷道,像是得了勝一般,「您瞧瞧,您承認了吧!」
「瑪德萊娜,」蕾昂絲懇求道,嗓音很柔和,「我求求您啦……」
再也沒有人開口。每個人都瞧著自己的腳尖,或是對面的牆。這一沉默讓瑪德萊娜的憤怒猛增了百倍。她懷疑這裡頭有一個陰謀,便一個接一個地直接問了起來:「您呢?」
「瑪德萊娜……」蕾昂絲重複道。
但瑪德萊娜什麼話都不聽。
「你們當中,是誰推了保爾?」她吼叫道,「是誰把我的寶貝推下了視窗……」
所有人都不解地瞪大了眼睛。只要她還沒有問出個結果來,誰都不許從這裡走出去,她要去警察局,要去找警長。「要是沒有人願意承認,你們就全都得去蹲監獄,你們聽清楚了嗎,你們所有人!」
「我要知道真相!」
然後,瑪德萊娜停下來,她瞧了瞧這一小撥人,彷彿這時候她才發現他們原本就在眼前,接著,她一下子跪倒在地,嗚嗚大哭起來。
這個女人跪在地上,嗓音沙啞,呻吟不已,此情此景還真有動人的地方,但沒有人上前來幫她一把。僕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那裡。到了晚上,好幾個人提出辭職。瑪德萊娜在床上躺了兩天,只為給保爾換尿布,才勉強起來一下。
從這一天起,公館就沉浸在了一種奇特的麻痺狀態中,僕人們默不作聲,要說話也是很小心,他們對夫人很是憐憫,但他們還是想出外尋找新職位,尋找一個不會把你當作殺人兇手的新東家。總而言之,他們在抱怨保爾少爺,這可憐的少東家,這一位,他帶來的麻煩也實在太多了……
百般猜測之後,瑪德萊娜不禁想入非非,覺得對此可怕問題的答案會來自天上,她在非理性中折騰了一陣之後,便轉向了教堂,而在她弟弟愛德華死後,她曾一度把教堂丟得遠遠的。
聖方濟各-沙雷氏教堂的神父毫不吝惜地把自己唯一的建議給了她:耐心等待,聽從天主的意願。既來之則安之嘛,沒什麼大不了的。而從天主教到占卜,那只是程度問題,瑪德萊娜開始求助於占星術士、算命先生,以及通靈者。她不想自己一個人去,便拉上了蕾昂絲陪她一起去。
她們前去拜訪了一些通靈者,有看手相的,也有看面相的,有玩心靈感應的,也有玩數秘術的,甚至還有一個塞內加爾的巫師,他會從佈雷斯雞的肚子裡掏出腸子來看。他安慰她們說,保爾是想撲向眼下正在此地的他母親的懷抱呢,他從三層樓上所做的這一舉動並沒有動搖他的信念,雞腸的卦象是明確的。所有這些方法都有一個常數:要弄清楚這一問題,僅僅一次拜訪是不可能做到的,必須來上好幾次。
瑪德萊娜帶上了照片、頭髮,還有保爾一年前掉的一顆乳牙。她一面哭,一面聽著種種相當模糊的解釋。一個占星家從星辰的掩合運勢中就看出了保爾的墜落,那是天命所定,她們繞了一個大圈,還是回到了天主。蕾昂絲驚惶不已,眼看著鈔票大把大把地出去,她們已經花費了六千多法郎。
瑪德萊娜還沒有天真到會相信別人對她講的那一切。她陷入了極度的不幸中,都不知道該怎麼想,該相信誰了。她焦躁不安,惶惶不可終日,無端地從一種想法滑向另一種想法。她的創造性徹底泡了湯,連同令人絕望的規則性。
輪椅終於修復,送了回來。
保爾的情況既沒有什麼好轉,也沒有變得更糟,但是,至少,瑪德萊娜可以推著輪椅帶他在樓層中轉悠了,能夠一直帶他到衛生間,而不必冒讓自己骨折的險了。他的面前放了一個小桌子,上面可以擺一些東西,一本書啦,一個玩具啦,但保爾從來就不會去讀,不會去玩,他把絕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瞧著窗外。
房間也終於整理好了。一點兒都看不出來早先佩裡顧先生書房的樣子。對牆紙,蕾昂絲選擇了鮮亮明快的色彩,窗簾也換成了淺色的。保爾說:「謝……謝媽……媽……媽媽。」
「親愛的,這一切全都是蕾昂絲做的。」
「謝……謝,蕾……蕾……蕾昂昂……」
「我的小寶貝,這都不算什麼,」蕾昂絲說,「要緊的,是這一切能讓你喜歡。」
當蕾昂絲提出要僱一個護士時,瑪德萊娜大手一揮,當即否決了建議。
「保爾嘛,就由我來照顧了。」
夏爾所繼承的二十萬法郎遺產,全都投到了他的房地產經營中,當一個長得賊眉鼠眼的紅頭髮小個子記者,口口聲聲地宣稱「對殖民地大街上那個建築工地很感興趣」,特地前來採訪他時,夏爾便理所當然地又昂起首挺起胸來了。
「讓我覺得有些憂傷的,」那記者說,「不是工程本身,而是工程的停頓。中斷三天,然後,又重新復工……」
「這又怎麼了呢?」夏爾嚷嚷起來,「既然一切重新復工了,那就一切正常唄!」
「我在硝石庫慈善醫院找到的那個工人可遠不是這麼想的……情況很糟啊。家裡有四個孩子,還有一個什麼都不會幹的女人,而當老闆的,想起他的時候只會責怪他的疏忽,不過還是給他塞了一個小小的紅包,當然不會太厚啦,只夠用來買幾根柺杖的……」
夏爾很納悶兒地瞧著他:來者到底想要說什麼呢?
「我想寫一篇報道。一個工地的週記,就那麼一下,一個好端端的人便從地板上穿了出去,摔到了樓下那一層,一條腿就這麼斷了,住院,確認損傷,您也看到了,事情就是這……」
夏爾立即想象到了這一切導致的亂象。
「我本打算好好寫一寫這些的,但您放心好了,我更希望得到一筆錢,就此我可以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
夏爾也一樣,一生中基本就是什麼都不做,他完全能明白,但是,這一切來自於一個工薪階層者,這事兒讓他覺得有些不地道。而記者,倒是顯得相當達觀:
「您知道,一條資訊一旦公佈出來,就會極大地喪失它的價值。而守住了秘密,它就值錢得多。這也就等於說,只有獨特性才能得到獎勵……」
「請問您是……」
夏爾在尋找著恰當的字眼。
「……一個記者,佩裡顧先生。而一個記者,他是懂得一條資訊的價值的。在這一領域中,我可是個行家,您的那一條值得一萬法郎。」
夏爾差點兒背過氣去。
眼下,他在報社的候見廳裡踱起了方步,當儒勒·基約多來到他的辦公室時,他撞上的正是夏爾這張憤怒滿滿的臉。
好一樁醜聞,殖民地大街的工地,不合格的材料,一個紅頭髮的記者(這是一個罩得住警察局和醫院的小夥子),一萬法郎。
「我親愛的夏爾,」他宣稱,「您完全有道理!我這就讓他過來,我們馬上就止住這一切。」
夏爾滿意了,輕鬆下來。當他們握手時,基約多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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