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說著,他就大步離開了事務所,簡直就是把奧爾藤絲夾在胳膊底下生生地強行拉走的。

公證人緊咬著嘴唇,握了握隨之出門的蕾昂絲的手。

「茹貝爾先生……」

他向古斯塔夫示意,「假如您有一分鐘時間的空兒,我還有話要說。」於是,他們倆又轉回了辦公室。

「假如夏爾·佩裡顧先生希望的話,他儘可以質疑遺囑的公平性,但是,為了家族的利益本身,我應該向您……」

古斯塔夫以一個乾脆的動作止住了他。

「他不會胡來的!夏爾是個容易動怒的人,但他也是個現實主義者。假如他有此類的一時之怒,那就讓我來勸導他好了。」

公證人很有派頭地點了點頭。

「啊,對了!還有……」他繼續說道,像是這會兒才回想起了什麼事情。

他開啟了辦公桌的抽屜,根本沒有翻找,就從裡頭取出一把又寬又扁的鑰匙。

「我們親愛的故去者把這個放在了我這裡……是他書房保險箱的鑰匙。這是要給瑪德萊娜小姐的,既然您是她的代表……」

古斯塔夫接過鑰匙,馬上塞進自己的衣兜裡。他們根本就不想繼續對話。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事情肯定涉及一項什麼條款,而對此,夏爾一定會很有道理地加以駁斥,這樣,對雙方來說,無論怎樣都會擺不平的。

夏爾怒氣未消,一再嘮叨。奧爾藤絲試圖把手搭到他的小臂上,但他隨手就拂了一把,將她推開:「你走開,別來惹我。」她稍稍露出一絲微笑,很欣賞這樣的時刻。她的男人被懷疑或是被憤怒所激,這是他即將跳起來的不可或缺的訊號,那些猛獸就是這樣的,它們正是在受傷時才會亮出它們自己最好的一面。他越是像戰敗,她就越是得意揚揚。聽完遺囑宣讀的回家途中,她情緒高漲,就等著瞧吧。

汽車穿越了跟夏爾的精神狀態極其相像的巴黎。看來,會有一段很長時間的惡劣天氣。他正在算他的賬。在公共職務的換算表上,「好胃口」,意味著一萬法郎,「貪婪」,是兩萬五千法郎,而「貪得無厭」,則是五萬法郎。在此基礎上,還得加上跟某些次等官僚的交道,他們的圖章也是必需的,那就得再加上兩萬法郎,至於那些難以估計的因素,就算一萬法郎吧……

難道我自己也死了嗎?夏爾在心裡問自己。

一下子,他覺得自己成了孤兒。他特別想哭,但又怕那樣做不太像話。他不知道如何走出這個死衚衕。他突然特別特別想念他的兄長。

司機啟動了雨水刷,還用手背擦了擦風擋玻璃,想抹除霧氣。

古斯塔夫瞧了一會兒像雪花一樣輕輕飄落的細雨,然後上了車,無論是什麼情況,他都選擇自己開車。

對這一統治期終結感到憂傷的,並不只有他。

只須走進小保爾躺著的那個病房,看到瑪德萊娜兩腿擱在一把椅子上睡著了的樣子,就能意識到,馬塞爾·佩裡顧所留下的,實際上毫無意義,因為在他死後,沒有任何東西還能長時間延續,一切都將很快地順水漂走,這是何等的憂傷……

「啊,您來了呀,古斯塔夫?」

瑪德萊娜痛苦地挺起身來。

「一切都還好吧?」

「是的,絕對很好,您放心吧。」

這就意味著,瑪德萊娜從來都不懷疑,她沒有問任何細節。她只是做出反應,好,好,這樣更好……好幾分鐘裡,他們就那樣一直瞧著保爾,各懷心事。

「樂塞福大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這是您父親保險箱的鑰匙……」

他本想對瑪德萊娜講一講中國農業的困境,那在她身上恐怕只會產生同樣的效果。因此,當她機械地接過那把鑰匙時,古斯塔夫故意使勁不鬆手,以期引起她的注意。

「瑪德萊娜……那個保險箱裡的東西,並不屬於遺產繼承的範圍,您可明白?假如稅務……還請您小心為好。」

她點了點頭,但是很難知道她是不是衡量過了人們對她所說之事的範圍。她開始哭起來。他本能地張開了胳膊,她便就勢靠到了他身上,抽泣起來。這是一個很彆扭的情境。好啦,好啦,他說,但瑪德萊娜就像是拔開了淚腺的塞子,號啕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說:「古斯塔夫,哦,古斯塔夫。」很顯然,她並不是真的在對他說話,但是,換作你代替一下茹貝爾看看,他會怎麼想呢?

這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終於,她抽出身來,吸溜吸溜地吸著氣,他趕緊上前,遞上他的手帕,她接過手帕,使勁地擤鼻涕,一點兒都顧不上裝作文雅了。

「請您原諒,古斯塔夫……我實在不應該這樣當眾出醜的……」

她緊緊盯住了他的眼睛。

「謝謝您為我特地來了一趟,古斯塔夫……謝謝您做的一切。」

他嚥下了一口唾沫,發現他手裡還留著那把保險箱的鑰匙。他把它遞過去給她。

「不,還是您留著它吧,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說,您看這樣行嗎?」

然後,她湊近過來,讓尷尬的氛圍有增無減。她親吻了一下他的臉頰,這讓他不禁目瞪口呆。他本該說點兒什麼的,但她已經轉身,很優雅地靠在了保爾的床上。

他走出了醫院,來到街上,上了汽車。車上的雨刷幾乎都帶不動了,一股股暖風吹來,直奔人的喉嚨口。他感到一種暗暗的激動。他還不怎麼習慣好好地分析一下自己的心態,只是一味想弄清瑪德萊娜到底要對他表達什麼。興許,連她自己都說不出個頭緒來呢。

一來到佩裡顧家族的府上,他就把外套遞給女用人,如同以往習慣的那樣,一秒鐘都不等,就匆匆走上了通往書房的大樓梯。

跟他最後一次在此與他老闆會面的時候相比,房間裡沒什麼太大變化,人們只是從中看見了一些引人傷感的物件,例如他擺在書桌上的眼鏡,他只在晚上才抽的菸斗。

沒有等一秒鐘,他就掏出鑰匙,跪在保險箱前,開啟了它。

他在裡頭髮現了一些家族檔案,一些個人筆記,還有一個國王藍色的布口袋,一根綠色的細繩繫緊了袋口,裡面裝有二十多萬法郎的現鈔,另外還有價值幾乎兩倍於此的外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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