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來到慈善醫院的院子裡後,瑪德萊娜一邊跟在醫生後面跑,一邊緊緊抓住她兒子那毫無生氣的小手。他們萬分小心地把孩子平放到一架推車上。

一刻都不耽誤,富尼埃教授把孩子送進了檢查室,母親無權進入,被擋在了門外。她看到的保爾的最後形象,是他的腦殼,還有他亂蓬蓬的頭髮,平時,她總是要抱怨這頭髮,怎麼梳都梳不順。

她回到蕾昂絲與安德烈那裡,兩人都默不作聲。

驚愕壓倒了他們。

「我說……」她問道,「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蕾昂絲被問得莫名其妙。回憶一下這事情的經過就足以明白它是「怎樣」發生的,然而,顯而易見,瑪德萊娜還沒想到這一層呢。她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安德烈。向瑪德萊娜解釋清楚事情過程的使命,難道不是落到了他的頭上嗎?雖然這年輕人的軀殼留在了醫院,他的精神卻還在別處轉悠,他逃逸了,醫院的氛圍讓他很不自在。

「那層樓當時還有沒有別的人在?」瑪德萊娜堅持問道。

這很難說。佩裡顧家的僕傭眾多,更何況這一天還特別僱用了不少人來幫忙,是不是有人推了保爾一把?可那又會是誰呢?僕人嗎?而為什麼會有人做出這樣的事來呢?

瑪德萊娜沒有聽到女護士過來告訴她,說是在三樓為她專門留了一個房間,供她使用。斯巴達式的,簡簡單單:一張床,一個小衣櫃,一把椅子,讓人感覺更像是在一個修道院,而不是在一家醫院。安德烈一直就站在窗前,瞧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小汽車和救護車。蕾昂絲成功地勸說瑪德萊娜去床上躺下,但她躺下之後還是不停地抽泣。蕾昂絲則在椅子上坐下,一直拉著瑪德萊娜的手,直到富尼埃教授來到,教授的到來就像一股電流放出,一下子抓住了瑪德萊娜。

她趕緊迎了上去。

教授現在穿了一身醫生的大褂,但他始終保留了他的硬領,這讓他看起來像迷失在醫院中的鄉村神父。他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保爾還活著。」

有悖情理的是,每個人似乎都感到,這並不絕對就是一個好訊息,而且,應該還有一些別的訊息,應該準備認真對待。

「他一直陷於昏迷之中。我們想,他會在未來幾個小時後醒過來的。我現在無法對您做什麼擔保,但是,您看吧,瑪德萊娜,隨後,您就該面對一個很艱難的……情況了。」

她點頭表示明白,急切地想讓對方對她解釋她應該知道的事。

「很艱難。」富尼埃教授重複道。

瑪德萊娜這時候閉上了眼睛,暈厥過去。

送葬隊伍很引人注目。靈車行進得極慢極慢,讓參加葬禮的人幾乎陷於絕望,但是,人行道上,愛看熱鬧的人們還是不失時機地停下來觀望。然而,當馬車行駛到他們跟前時,他們還是露出驚訝的表情。那塊巨大的窗簾絨布,在陽光的照耀下顯現出扎眼的藍色,花束胡亂地堆在棺材上,似乎跟死者一樣受盡了苦,銅環輕打在棺木上,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音,這一切賦予了這支隊伍近似遊行的性質,古斯塔夫·茹貝爾第一個為之感到悲哀。

他走在隊伍第二排,緊跟著夏爾和奧爾藤絲夫婦,以及他們家那兩個笨手笨腳的、胳膊肘老是碰到一起的女兒,相隔只有幾米。甚至連阿德里安·弗洛卡,這個在此場合根本沒有什麼分量的人,都排在了他的前頭,因為夏爾想利用這個機會跟他談一些事情。對此,古斯塔夫,很顯然,是心知肚明的。對幾乎所有人,古斯塔夫都幾乎知道他們的一切,在這方面,他是一個模範銀行家。

古斯塔夫又高又瘦,臉部有稜有角,肩膀很寬,但胸膛凹陷,他一心一意地投身於他的事業,把它看作一項神聖的使命,完全就是人們所想象的身穿瑞士近衛隊制服的那類人。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很少眨巴,當它們死死地盯上你的時候,會讓你感到十分別扭。人們簡直會說,那是一箇中世紀的宗教裁判官。他很善於表達,儘管從根本上說他不是一個饒舌的人。這是一個想象力很有限的人,但具有十分堅實的性格。

他一從中央學校畢業,老闆就僱用了他,因為老闆本人也是這個學校出來的,他總是在那些畢業生中尋找自己的合作者。古斯塔夫·茹貝爾畢業時幾乎是全校第一名,除了因為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德語和義大利語,他還在數學和物理方面也很有才華,成績很好。而除了一度在戰爭時期服役於參謀部之外,茹貝爾一輩子的職業生涯都獻給了佩裡顧集團。他嚴肅,特別肯幹,善於計算,不走極端,規規矩矩,天生就是當銀行家的料。很快,他就被一級一級地提拔上來。他不斷贏得佩裡顧先生的信任,直到1909年,那一年,他晉升為集團的總經理,銀行的代理人。

當他的老闆佩裡顧先生因為兒子在1920年不幸去世而開始走下坡路時,古斯塔夫·茹貝爾常常代他打理種種事務,兩年以來,佩裡顧先生甚至完全鬆了套,而茹貝爾幾乎享有了全部代表權。

一年前,當佩裡顧先生提及與他的獨生女兒的婚姻的可能性時,古斯塔夫·茹貝爾曾經點了點頭,就如同面對著董事會的一項決定,但實際上,在表面的冷淡後面,他內心感到一種巨大的喜悅。甚至是一種驕傲。

他,如同人們所說的那樣,靠著手腕一直爬上了銀行業等級的頂峰,得到了商界所有人的尊重,他缺的只有一樣東西:財富。他太小心謹慎,無法讓自己變為鉅富,他始終只滿足於一種舒適安逸的日常生活,有一份穩定的工資,外加一些小小的並不過分的實質性好處,一套市民階層的公寓,還有對機械的偏愛,而正是這一愛好,讓他經常不斷地換汽車,除此之外,他在生活中沒有絲毫過分之處。

與他同年畢業的很多朋友都獲得了商業成功,但,那是以個人的身份。他們或是接手並發展了一個家庭企業,或是創辦了一家工廠,生意紅火,或是從婚姻中大獲利益,而他,卻只是通過委託授權才贏得些許成功。隨著這個娶瑪德萊娜為妻的建議的提出,他從未意識的某種東西啟動了:他早就把他的一生都獻給了這家銀行,並且長久以來就一直期待著對他的辛勞與付出表示感激的回報,一種還從來未曾有過的感恩之舉。但是,佩裡顧先生始終推遲著表示感謝的那一刻,而這一回,總算是很有針對地找到了實施的辦法。

這一未來的聯姻還沒正式公佈,整個巴黎就已傳得沸沸揚揚了。家族銀行的股票頓時漲了好幾個點,這表示,古斯塔夫·茹貝爾被市場看作是一個很負責任的選擇。他感受到了自己身邊的那種由嫉妒的傳言激起的甜美的新鮮空氣。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中,古斯塔夫開始對佩裡顧家的府邸另眼看待了。他想象自己悠然自得地坐在書房的扶手椅中,在他曾多次陪同老闆共進晚餐的寬敞的餐室中,完全如在自己家中一樣。經過多年無私的努力,他再也不覺得那是完全不配的了。

他異想天開了。晚上躺下睡覺時,他會再三盤算,編造計劃。首先,他再也不想去佩裡顧先生習慣去的那家瓦辛餐館吃晚餐了,他要在「自己家裡」宴客。他已經想好了哪些年輕的廚師可以辭退,他還夢想打造一個真正稱得上酒窖的酒窖。他的餐桌要成為全巴黎最有名的餐桌之一。憑著這一點,人們會爭先恐後地擁到他家,而他只須從希望赴他家晚會的無數候選人中,抽取對他的事務最有用的人就行。如此,美食上的精緻,以及接待上毫不做作的優雅,將會成為他的銀行成功的槓桿,而茹貝爾則野心勃勃地想把它做成全國最重要的銀行之一。到今天,他必須與時俱進,發展獨特的金融產品,顯現出創造性,總之,發明出法蘭西國家所需要的現代銀行的樣板。他無法想象小保爾有朝一日會繼承他外祖父的事業,一個結巴來領導董事會,將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而古斯塔夫會做得跟佩裡顧先生本人一樣,到時候,他會成為一個他推測必定取得成功的家族集團的合法繼承人。

如人們所見,他感覺自己就是造時勢的英雄,識時務的俊傑。

因此,當瑪德萊娜毫無任何徵兆地突然宣佈不會有那樣一樁婚姻時,茹貝爾從天堂結結實實地摔回了地面。

一想到,她會因為要跟那個年輕的法語教師睡覺這樣一個事實而取消他們之間的婚姻計劃,他就覺得簡直不可思議。就讓她去找情人吧,她想要誰就要誰好啦,這樣,難道會把他們的婚姻推向險境嗎?他其實早就徹底準備好了,會向他法定配偶的婚外關係妥協的,假如人們停步於只做如此的考慮,那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啊!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害怕,他怕有人會說他「吃軟飯」,即便這個詞不說出口,那也意味著喪失尊重,不僅有撞上厄運的危險,而且還會因受辱而變得滑稽可笑。

實際上,籠罩在這件事之上的真正陰影,是瑪德萊娜的前夫亨利·德·奧爾奈·普拉代勒。他敏感、傲慢、陽剛、迷人、自負、恬不知恥、毫無顧忌(是的,我知道,這就算很多了,但是,那些認識他的人會告訴你,在這幅肖像畫中沒有絲毫誇張之處),他曾有過的情婦數量跟一年中的日子一樣多。有一天,古斯塔夫終於明白了他是怎樣一個人。那天,離開老闆的辦公室時,他無意中聽到了瑪德萊娜與蕾昂絲·皮卡爾的幾句對話,瑪德萊娜解釋了她以前曾是多麼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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