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怎麼啦?」他問,前後左右地來回瞧,「怎麼回事,你說他跳了下來,誰跳了下來?」
古斯塔夫·茹貝爾伸出一隻手,平靜而又堅定地撥開人群:「夏爾,您過來。」茹貝爾一把就拉住他,然後一邊走向院子,一邊告訴他,他現在已然成了葬禮中整個家族的代表,這可賦予了他某種責任。
夏爾有些茫然,瞧了瞧左右,幾近絕望地尋找著,想牢牢抓住這一新的處境,這跟他當時離開之後留下的情境早有了天壤之別。人群的激昂跟一場葬禮應有的那種激昂並不相吻合,他的女兒們嘰嘰喳喳地亂嚷嚷,手指頭像扇子一樣擋在嘴前,他妻子抽抽搭搭地直打嗝兒。茹貝爾攙住他的胳膊,說:「瑪德萊娜不在,就有勞您親自走在佇列最前頭啦,夏爾……」
然而,夏爾因為要面對心靈的痛苦而越發地不知所措。兄長的死引起了他巨大的悲痛,但也算來得恰逢其時,能讓他從個人的極大困境中掙脫出來。
他並不是一個特別聰明的人,這一點誰都明白,但他很狡猾,在某些場合,也頗能從他的智力庫存中汲取意外的智慧,足以讓他的兄長有時間幫他擺脫困境。
他用手絹擦著眼睛,踮起腳尖站立起來。然而,當人們把那塊藍色呢絨窗簾鋪到靈車上,又重新擺上花圈,當唱詩班的孩子們又站好了佇列,當樂隊奏響一曲緩慢的進行曲,以掩飾尷尬時,他突然掙脫了茹貝爾的手腕,徑直跑向一個男子,猛地一把抓住對方的胳膊。就這樣,他全然無視議事日程的規則,讓公共事務部的二等參議阿德里安·弗洛卡走在了隊伍的最前列,跟他這個死者的胞弟,還有他的妻子、他的女兒蘿絲和雅馨特並肩而行。
夏爾比馬塞爾年輕十三歲,僅此而已。他始終都比他的兄長缺少那麼一點點什麼。沒他那麼年長,沒他那麼輝煌,沒他那麼勤奮,因而,也沒他那麼富有;靠著這位兄長的錢,他於1906年當上了國民議會的議員。「因為,要讓自己被選上,就要花費一隻眼睛的價錢,很昂貴。」他以一種令人驚訝的天真這樣解釋說,「簡直是瘋了,得拿出很多東西來,給選民,給報紙,給同行,給競爭對手……」
「假如你投身於這一戰役,」馬塞爾勸道,「那你就絕不能失敗。我可不想讓佩裡顧家的人被一個默默無聞的激進社會黨候選人打垮!」
選舉進行得不錯。一旦被選上,人們也就享受到種種的優越性,共和國的確是個好姑娘,對他這一類的老滑頭是不會吝嗇的,甚至還算得上慷慨大方。
很多議員想到的是他們的選區,而夏爾,想到的只是被再度選舉。靠著一位他花了大價錢請來的家譜學家的非凡才華,他在塞納-瓦茲省挖掘出了他那很古老、很渺茫的祖上根系,把它們說成已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他認真地說,他自己就是這塊土地上的孩子。嚴格來說,他並沒有絲毫的政治品質,他的使命只在於討好選民。更多的是出於本性而不是經過思索,他選擇了一個極端大眾化的領域,很可能大大高出了他本身的陣營,要召集、要滿足的不僅有富人,還有窮人;不僅有保守派,還有自由派:那就是與稅收的鬥爭。好大一塊肥肉。從1906年起,他就在猛烈地抨擊卡約關於所得稅的提案,他強調,那會嚇到「所有那些攢錢的、那些節儉的、那些勤奮勞動的人」。作為一個勤勞的人,他每星期都要去他的選區走一走,跟選民們握握手,大發雷霆地罵一罵「令人無法接受的稅務調查」,主持一下各種頒獎典禮、農業博覽會、巡迴體育比賽,表現出對種種節慶活動的絕對守時。他隨身攜帶用不同顏色做標誌的硬皮卡片,在那上面,他小心翼翼地記下會對他的再次選舉有重要影響的所有事:當地的名人,種種的雄心抱負,一些人或另一些人的性習慣,他的對手的經濟收入、債務以及惡習,逸聞趣事,謠言傳聞,總而言之,到時候可能會對他有用的一切的一切。他起草了一些書面問題給一些部長,為他的治下搖旗吶喊,並一年兩次成功地登上國民議會的講臺,待上幾分鐘,說上某一個問題,為他的選區爭取些許利益。這些在《官方公報》上被謹慎提及的發言,有助於他在選民面前高昂地抬起頭,證明他已經為他們忙得四腳朝天,焦頭爛額,沒有人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這一份漂亮的精力付出,若是沒有了金錢的支撐,便一無是處了。出競選海報,召開群眾大會,全都需要錢。同樣,整個任期內,他還要補償一下在競選中那些幫他寫寫畫畫、跑跑腿、付出辛勞的人,尤其是那些神父、區公所的秘書,還有咖啡館的老闆,以此向所有人顯示,選了一個銀行家的兄弟,就意味著有了種種無可比擬的好處。因為他可以資助體育俱樂部,為頒獎典禮提供樣書,為中彩者發獎品,為老戰士發錦旗,為無論誰,或者幾乎是無論誰頒發各種各樣的獎章勳章。
已故的馬塞爾·佩裡顧在1906年、1910年,還有隨後的1914年掏了一把自己的腰包。他應該在1919年享受了一次例外,因為他弟弟夏爾在戰爭中曾被動員到索恩河畔沙隆市附近的一個軍需部門服役,後來也就被所謂「藍色地平線」的巨大浪潮毫不費力地帶入了戰爭老兵安置辦。
最後一次,1924年,為了確保夏爾的再次當選,馬塞爾不得不為兄弟耗費了比以前更多的錢,因為左派聯盟順風順水,而一名勢單力薄的右派議員要想贏得選票,顯然要比以往更費勁。
如此,馬塞爾始終竭力幫襯著夏爾及其事業。而儘管如今已經撒手人寰,假如事情真的能如夏爾希望的那樣,他還是會出手拉他一把的,把他從一個相當災難性的情境中拉出來。
恰恰是因為這個,夏爾希望毫不遲疑地跟阿德里安·弗洛卡好好地談一談。
送葬隊伍剛剛啟動不久,他使勁地擤了擤鼻涕。
「建築師們還真是胃口不小啊……」他開口說。
二等參議(他是吃《民法》的奶長大的,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官員的氣質,躺進棺材裡都要背誦一下《魯斯當法案》),我們的這位二等參議因此皺起了眉頭。靈車穩穩前進,慢得頗為莊重。所有人都處在由保爾的臨窗一躍所引起的激動情緒中,而夏爾卻並沒有感到這一激動,因為他什麼都沒看到,但是,同樣也因為,在這一刻,他自己的煩惱遠遠更重於他兄長的死,當然也更重於他那年輕的侄外孫很可能的死亡。
由於沒有得到期待的回答,夏爾很顯然被他自己腦子裡的想法,同時也被那位在部裡做事的公務員的無動於衷惹得有些惱怒,便補充了一句:
「說實在的,他們濫用了時勢,您不覺得嗎?」
他被心中的惱怒所激醒,意識到自己早已跟靈車落下了一段距離,便不得不緊走幾步,趕上他的對話者。他已經開始有些氣喘吁吁了,平時他實在很不習慣走路。他輕輕地搖動著腦袋……要是再這樣繼續下去,他心裡想,到傍晚時,佩裡顧家族在巴黎可就一個活著的人也不剩啦!
憤怒是他最根本的脾性:依他看來,生活對他從來就不曾有過公正,世界的運轉方式跟他也從來就不相合。而他那個關於廉價住房的故事只不過是補充證明罷了。
為了正視巴黎所遭受的巨大的住房危機,塞納省地方政府推出了一個叫「低價住房」的重大規劃。建築家、建築公司、建築材料製造商的一大機會來了。而對政治家來說,這也同樣是機會,他們得作為主人,來負責種種事務,什麼許可證、土地使用特許權、地產徵用、優先購買權……種種暗箱操作、種種回扣與賄賂大行其道,就像葡萄酒在天堂中嘩嘩直流,而在這秘密的酒席,同時也是奢華的盛會中,夏爾還沒有學會躲避種種潑濺的汙跡。作為省裡的分配委員會成員,他也稍稍動用了權力,就讓布斯凱兄弟公司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克羅尼大街上的那個相當棒的建築工地,那是面積為兩公頃的一大片地帶,可以在那上面建造一系列漂亮的住宅樓,供一些小戶人家居住。到此為止,一切都還算是很平常,夏爾跟所有人一樣,拿的是他的佣金。但是他利用機會,在巴黎水泥沙公司那裡大撈了一把,隨後,他就把這家重要的建材製造商推出來,參加建築行業的競爭。從此往後,小家子氣的紅包,以及象徵性的小費,就都宣告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木料、鋼鐵、水泥、構架、瀝青、灰漿、塗料方面的抽成。夏爾見大筆大筆的錢票落入囊中,如春雨喜降。他兩個女兒的衣裙成倍增添,去牙科診所的次數也翻倍增加,奧爾藤絲更新了家裡所有的傢俱,把大大小小的地毯也都換了,還買了一條賽犬,價格著實不菲,那是一條模樣醜陋的小狗,總是汪汪地叫個不停,叫聲極為尖厲,有一天它被發現死在了小地毯上,無疑是死於心臟的一次驟停。廚娘把它扔到垃圾堆裡,就在一大堆果皮爛菜和骨頭魚刺中間。至於夏爾,他給他當時的情婦,一個專為議員表演通俗喜劇的女演員,送上了一枚葡萄粒那麼大的寶石。
夏爾的人生最終上升到了令人尊敬的高度。
但是,就在這大約兩年的短暫經濟好轉期之後,生活又重新開始虐待他。甚至虐待得非常非常狠。
「畢竟,」阿德里安·弗洛卡喃喃道,「這個工人也太……」
夏爾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是的,因為各方面的打點費用實在太多,為保證僅剩的盈利,巴黎水泥沙公司不得不交付不那麼昂貴的材料、不那麼幹透的木材、不那麼堅實的灰漿、不那麼強勁的混凝土。整整的二層樓就那樣塌了下來,差點兒變成了底層樓,一個泥瓦工的軀體洞穿了地板,人們趕緊用支柱把樓板撐住。建築工地停了工。
「斷了一條腿,折了幾處骨頭!」夏爾抱怨道,「這畢竟還不能算是全國性的災難。」
確實,八個星期以來,那工人一直住在醫院中,始終沒有辦法讓他站立起來。幸虧,那家人比較窮困,經濟拮据,給了一些錢後,就買得了全家人的緘默,沒什麼大驚小怪的。為了可憐巴巴的三萬法郎現金,低價住房辦的高官匆匆做了事故結論,說是那個受傷工人自己疏忽大意了。於是工地復工,但是,他們的行動還是不夠迅速,已經阻止不了訊息的擴散,水面上的漣漪盪漾開去,事情早已驚動了公共事務部,在部裡,儘管專項負責人已經收取了兩萬法郎的賄金,他還是無法阻止兩個建築師的任命,他倆每人要求得到兩萬五千法郎的封口費,不然就要公開這一事故的真相。
「從市裡或部裡這方面……您認為人們還會做些什麼嗎?我是說……」
阿德里安·弗洛卡很清楚夏爾想要說的是什麼。
「這個嘛……」他有些支支吾吾了。
眼下,這件事涉及一些內心充滿善良意願的公務員。但是,夏爾動用的這五萬法郎全都打了水漂,得到的只是弗洛卡這一聲吞吞吐吐的回答,這意味著,事情還沒有歸檔,還有別的中間商會把他們的責任感、把他們共和國公民的正直性估價為聳人聽聞的金錢數。要控制住醜聞的流傳,就必須送出比平常多五倍的紅包。老天啊,這一切運轉得竟然那麼棒!
「我只是需要一點點時間。再沒別的什麼了。一個星期或兩個星期,不用再多了。」
夏爾的所有希望全都集中在這一點上:過幾天,公證人將會處理遺產繼承的事項,把夏爾應得的那一份給他。
「我們總是能贏得一個星期的時間,或者兩個星期……」弗洛卡斗膽說了一句。
「好極了!」
有了從他兄長那裡轉給他的錢,他就能付人們開口要的數目了,很簡單,事情就是這樣。
事情將會一如既往地繼續下去,他會把這可惡的回憶遠遠地扔到腦後。
一個星期或者兩個星期。
夏爾又開始哭了起來。顯而易見,他有過一個人們所能想象的最好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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