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薩莉打來的。
「你沒事吧?」她說,外公有點慌,以為她猜到了他急著回家是為了幹什麼,她也許聽到了他的肚子亂叫,或是聞見他嘴裡的怪味,天哪,還是……難道他無意中放了個屁,被她察覺到了嗎?千萬不要那樣!「你的房子燒了?」
「我沒事,」他說,「我沒忘記關電烙鐵。」
「好吧。」她說,語氣明顯不相信。外公又有些著惱,接下來他突然想起其實是自己在對薩莉說謊,她只是在表示關心而已,他應該感謝她的好意。「呃,」她說,「那就太糟糕了。」
「太糟糕了?」
「是啊,要是稍微著一點火,還可以幫你暖腳呢。」
外公不清楚這句話的意思——他的腳不是好好的嗎?然後他突然明白過來:薩莉並不知道他晚餐吃壞了肚子,她以為他在躲她,因為他害怕他們的關係「往那個方向發展」。想到這裡,他嚇了一跳,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薩莉的猜測竟然是真的,他的確害怕。而他今晚吃掉的那份石蟹雜燴並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放了太多的鹽而已,他的腸胃痙攣是緊張的神經在作祟,並非食物中毒。
「好吧,好吧,」他說,看著那個鬧鬼的躺椅,「我馬上過去。」
薩莉的公寓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她的一個老朋友的,這位朋友現在和女兒住在特拉維夫,房子是她和已故的丈夫買的,進行過改建和重新裝修,加了許多酒椰葉纖維編織品和玻璃製品,搬進來一週之後,她丈夫就死在了豐塔納村的網球場上。除酒椰葉纖維和玻璃製品之外的所有東西都被塗成了時髦的玫瑰色和灰色,但薩莉不在乎什麼色彩搭配,她把一張床單掛在庭院門口的白牆上,床單是綠色和金色蒲公英圖案的,而且最突兀的是,它是一張床單。
「床單後面有你畫的畫?」外公問。
薩莉搖搖頭,轉向牆上的床單,雙手把它掀開,外公湊過去一看,發現底下是一大幅黑白肖像攝影,鑲著黑色的金屬框,這是一張臉部特寫,主角是一位面如滿月的美貌女子和一個眉毛濃黑的英俊男人,兩人頭靠著頭,眼中閃爍著友善和聰慧的光芒。
「幸福的一對兒。」外公說。
薩莉點點頭,雙手鬆開,床單重新落下。「我必須蓋住它,」她說,「要是一直看著它,我會忍不住挑毛病。」
「令人遺憾的事情太多了。」外公說。
薩莉突然靠過來,想要吻他,外公呆愣了半天才開始回應,結果誤判了她嘴唇襲來的角度,最終,她的牙齒磕在了他的下巴上,她一隻手擋住嘴巴,臉頰紅起來,另一隻手調整了一下假牙。
外公飛快地搓了搓下巴上的齒痕,瞥了一眼手指尖,看有沒有磕出血來。「哇哦。」他說。
「該死,」薩莉說,「怎麼會這樣?」
外公其實早有預感,但他沒說出來。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檢查了一番,然後拽著他的下巴,慢慢地把嘴貼到他的嘴上。今晚她吃的沙拉里有葡萄柚,外公覺得他從她嘴裡嚐到了葡萄柚的味道。
「我們最後試一次怎麼樣?」薩莉說。
「假如你不介意的話。」外公說。
然而,過了十三分鐘,當她從主浴室出來,對他挑明瞭她打算睡他,並且大方地脫掉衣服,露出生了不少雀斑的身體之後,外公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神經元彷彿被切斷,暫時失去了知覺,當他的感覺再次恢復時,發現自己已經平躺在了床上,下身硬得厲害。薩莉趴在他身側,伸出手來打算握住它,就在她的手指蹭到那裡的皮膚的前一秒,我外公射了出來,液體如惡作劇般突然湧出。薩莉縮回手去,看起來有點惱火,外公覺得羞恥極了,差點就要不顧一切地起身離開,他特別想跳上車,一路不停地開到加利福尼亞,恨只恨加州離這裡還不夠遠。
薩莉再次走進浴室,這一次她出來時,身上套了一件浴袍。
「對不起,」外公說,「也許這有點太快了。」
「太快總比太晚強,親愛的。」
「是嗎?如果既‘太快’,又‘太晚’,那該怎麼辦?」
「噢,沒錯,」薩莉說,「絕對的,太快是因為你這麼快就說出了這種話。」她坐到床邊,在他嘴唇上啄了啄,「太晚是因為我已經喜歡上了你,你逃不掉了。」
「薩莉……」外公想,是時候和她談談,告訴她血液化驗單和穆巴拉克醫生的事了,就現在,趁這種喜歡還沒有變得更強烈之前,趁還沒有真的太晚之前。
「你喜歡朗姆酒葡萄乾冰淇淋嗎?」薩莉說。
「喜歡,但我認識的人都不喜歡。」
「現在你認識了一個喜歡的。那麼,你覺得斯賓塞·屈塞怎麼樣?」
「你問我?我認為他是最好的演員。」
「我同意。還有,十二頻道晚上九點播《孤兒樂園》。」
「真的?你知道嗎,這部電影在斯坦利首映的時候,我想去看來著,不知怎麼卻錯過了。」
「瞧,我說的沒錯吧,」薩莉說,「永遠都不會太晚。」
「這只是他的藉口,」我母親告訴我,她的語氣像我外公一樣毫無波瀾,「自從我認識他那天開始,他就開始東躲西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