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給我一根菸吧。」我問群青。
「我的煙快沒了。」群青說。
「我還有薄荷糖你要嗎?」小象問我。
「我們現在在哪裡?」我問。
「不知道,但我們一直順著錢塘江,再往前可能就是入海口。」群青說著拿出地圖。我們湊在昏暗的頂燈底下琢磨許久,對照工廠的位置和行駛的方向判斷,我們所處的位置在海寧觀潮臺的對岸,這時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沒有月亮,也沒有潮水。
「我們要是在這裡不走,說不定能看到巨浪。」我說。
「哪來的巨浪?」群青分給我一根菸。
「不知道,潮水是行星之間的引力造成的。」我在胡說八道,我覺得我的腦子摔壞了。
「操,油燈亮了。」群青說。我沒搭理他,找出煙盒裡最後一根菸。車門全部開啟著,但是車一停下來就沒有風了,密密麻麻的蜻蜓在低空盤旋,彷彿近處就將有一場風暴。而小象帶著她的傻瓜相機跑出很遠,閃光燈在黑暗裡打出的光暈在我的視網膜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這一趟回來,我斷了兩根肋骨,輕度腦震盪,有陣子往右側翻身就會頭暈。因為必須在家裡靜養,吃喝全部依靠父母照顧,持續了一年多的謊言終於說不下去了,意志力也已經瓦解,便乾脆從香港公司遣散說起,直到在杭州工廠被打,全部都告訴了家裡人,中間一度說得情緒激動,卻不敢停下來,怕一旦停下來,那股勁頭就消失不見。說完最後後背發涼,等著大鬧一場,但好久都沒動靜,回過神來,發現我媽背轉身去,正輕輕擦去眼淚。弄成這樣我特別難受,差點也要落淚。
之後老謝不聽勸阻非要來探望我。酷暑天,抱著一隻西瓜從地鐵站走到我家,又爬了幾層樓梯,一身臭汗站在我家狹小的客廳裡,像退潮以後擱淺的海豹,滿身泥沙。我父母本來就懷著對個體戶的偏見,不太待見我那些所謂社會上的朋友,老謝橫衝直撞的模樣無疑印證了他們的疑慮,於是他們冷淡地打過招呼以後就回避了。老謝自己渾然不覺,放下西瓜以後,從包裡掏出一套《戰爭與和平》說是給我解悶。之後他情緒激動,繞著沙發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一堆,概括起來就一個意思,我和群青出名了。
「什麼意思?怎麼出名了?」我莫名其妙的。
「你們兩個傻逼堂而皇之闖進外地黑工廠拿貨,械鬥之後搶了一批牛仔褲回來。」
「是不是群青跑你那裡吹牛去了?械鬥個屁,就是個烏龍罷了。」
「報紙上登了啊。專題大報道,厚厚一疊。」
「今天出刊了?那你給我帶報紙了沒?」
「哎,我把這正事給忘了!」
儘快把老謝打發走以後,我纏緊胸託去樓下溜達了一圈,第一間報刊亭說這期是創刊號,送贈品,已經賣脫銷了,第二間報刊亭還剩五六份,我只買了一份,我為小象高興,希望有更多人能買到剩下的。報紙出乎意料的厚,小象的文章是特刊頭版,我站在路邊迫不及待地翻到那一頁,是一張佔據了半個版的黑白照片,我們泊在觀潮臺對岸時小象跑出很遠去拍的。畫面裡沒有我和群青,只有車門全部敞開著的桑塔納,以及我撐著車框,夾著煙的手。天將暗未暗,我們的車像一臺擱淺了的飛行器。周圍的風景雖然被定格,卻仍然給人瞬息萬變的印象。這是整篇報道里唯一的照片,而文章本身竟然佔據了接下來的整整六個版面,我明白了小象說等著瞧的意思,這幾乎是抗洪救災級別的報道了吧。
回到家裡,我平靜了一會兒才開始讀這篇文章。讀完以後又回過頭去,把重要段落重讀了一遍,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裡面全部的事情都是我和群青經歷過的,我們不斷移動,在各種交通工具上,從浦西到浦東,從長江流域到華北平原,帶著一點點的錢和可有可無的決心,遊蕩在批發市場鐵皮大棚悶熱的通道間。
文章的結尾,沒有人消失在觀潮臺對岸的荒野,小象轉而描述了之前一個普普通通的凌晨,我們從浦東江邊的倉庫出來,珍惜春天僅剩的幾個夜晚,沒有著急回家,反而往縱深處越走越遠。周圍的一切都是新的,剛剛澆灌的道路甚至還沒來得及命名,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大陸的盡頭是什麼,便來到了盡頭。那裡是一個通宵開工的地鐵工地,冷光燈像好幾枚巨大的人造月亮,不見人影,但是機器全力運轉,一根根直徑驚人的管道將那裡的泥漿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卡車上,再運送出去。我們無所事事,在吞吐的轟鳴聲中看得如痴如醉。直到燈光熄滅,機器一部接一部地停止執行,天快要亮了,從公共綠地裡跑出來一大群覓食的貓,輕輕穿過馬路。
「這裡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貓?我問他們。而群青擺擺手說,不是我養的。」
文章至此結束了,最後的署名是——消失的象——就好像我和群青以及作為第一人稱敘述者的小象雖然沒有消失在荒野,卻依然在奇異的氛圍中消失在了時代的這一邊。我想起在採訪持續的這三個月裡面,很多個夜晚,我們三個人從地下城走出來,季風潮溼柔和,我們行走在延安路高架橋底下,如同行走在沉默的魚腹下面。我極其想念小象,回過神來,撥了她的電話。
「你寫得真好,你把我們寫得像堂吉柯德一樣浪漫。哎!」我說。
「那你為什麼還在嘆氣?」小象說。
「因為在所有浪漫的事實中,你還是漏掉了關鍵性的一項。」
「不可能,你說說。」
「我們會開手動擋,持有貨車駕照,是不是很浪漫,還有比這更浪漫的嗎?」
「哈哈哈哈。」小象的聲音始終確定,無論如何都不會消失。
一個月以後,我胸側和背後的淤青已經癒合,老謝幫我挑了一個良辰吉日返工。等我回到地下城才意識到老謝為什麼說我和群青出名了,我不得不對著各種人,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又一遍,漸漸的那段經歷對我來說,便成為了他人的冒險。
正逢迪美地下城新一輪擴張,成為時髦大學生和年輕白領的樂園,週末總有記者來這裡捕捉浪潮的走向。似乎想要賺錢,便總能找到捷徑。這樣天時地利人和,我們檔口的現貨第一次被徹底賣空了,我和群青因此決定把去山東跑貨的計劃提前。
我們不在檔口的時候僱了老謝的遠房表弟幫忙。表弟十九歲,蓬勃開朗,前一年高考失利,不想復讀,也沒有正式去混社會的決心。家裡情況不錯,於是打算送他出國讀書。所以他上午學英語,下午來我們這裡,週末晚上去酒吧跑堂,和客人練習英語口語。
出發前我們又和那位跑長途的司機師傅見了一面,帶著香菸和白酒,算是感謝和告別。師傅爽快地給我們牽了幾條服裝廠的線,又興致勃勃傳授了一通在路上找小姐的經驗,幫我們調整了離合器,最後以昂貴的價格賣給我們一臺從廣州帶回來的新款導航儀。
第一次去山東正是秋天最好的時候,我們計劃從濰坊,到膠州,即墨,最後至嶗山和青島返程。每到一個城市,我們都按照慣例先找網咖歇腳,吃泡麵,搜尋當地的服裝廠和市場,標記在地圖上並且規劃好路線,為了省錢,輪流在招待所或者網咖或者錄影廳過夜。因為吸取了之前的教訓,進入廠區的時候我們都小心謹慎,避人耳目,對門衛通通謊稱自己是來招工的。最終抵達青島時,已經過去了十幾天。除了導航儀不斷導致的方向混亂外,其他一切順利,約定的貨都將在年底前陸續發往上海。返程前,我們去海邊看了看,天冷了,海灘浴場一個人都沒有,移動更衣間都鎖起來了。秋天已經徹底結束。我們踩著溼滑泥濘的沙灘走出很遠,死去的海藻被留在礫石裡,海面起著溼冷的霧,往陸地移動,流動在植物和樓房之間。
回到上海以後我和群青晨昏顛倒,幾乎每天凌晨都去地下城接貨。我們和其他幾十個人一起,各自等待晨霧中一輛輛來自四面八方的長途貨車。天寒地凍的,我們都精神抖擻,如同置身戰壕。
十二月底我和群青第二次去山東,走相反的路線,從淄博到濟南再到泰安,最終在泰安耽擱了很多天。我們在當地一間小工廠覓到一批日本訂單,戶外衝鋒衣,那個品牌當時還沒有進入大陸市場,群青想要把整個廠的貨全部買斷。這個想法在我看來匪夷所思,我們的策略始終是小批次走貨,保持更多選擇的自由,也不至於被利益壓垮。群青的突然冒進令我感到不安,彼此無法妥協。我認為群青利慾薰心,他認為我隨波逐流。
第二天清晨群青便出門了。我醒來發現他的旅行袋不見了,手機關機,我去停車場一看,他把車開走了。操你媽,群青。我以為他已經一走了之,於是去附近的火車售票處查了一下當晚回上海的火車票,走到半路開始下雪,我冷靜下來,回到招待所,意志力也隨之消失殆盡。
然而接近傍晚的時候,群青推門進來。
「我去爬泰山了。」他放下旅行袋,拍去身上的雪籽,彷彿遠方來客。
「泰山?」這真是他媽的出人意料。
「一上山就開始下雪,我堅持了一段,沒有要停的意思,見勢不妙趕緊折返了。」
「還在下雪嗎?」我起身來到窗邊。
「好大啊。」群青回答。
「我一直在想拿貨的事情。」
「你怎麼想的,我覺得你要是實在不同意——」
「不是這樣,可以都拿下來。但是想想去年這個時候。」
「我們像野狗一樣從一個倉庫到下一個倉庫。」
「我就問你,你沒擔心過眼下的一切都會消失嗎?」我問他。
「當然都會消失啊,不然呢,建成一座紀念碑嗎?」群青頭也不回地回答。
晚上我們勉強找到一間沒有打烊的飯館,喝了不少白酒,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漫天暴雪,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風景,被強烈震懾,想著紀念碑的事情,又一個人在無序混亂的大寂靜中走了很久,才願意回頭。兩天以後雪徹底停了,空氣清澈寒冷,高速公路重新開放。我們清理了車身的積雪,用熱水澆灌凍住的雨刷,離開泰安之前先去了那間工廠,一路沉默,交付了全款訂金,拿下整個廠裡的貨,然後聯絡老謝,向他臨時租用在虹口的倉庫。
回程途中,高速公路的積雪已經被清理,堆在護欄兩側,凍成連綿的灰色冰原。一路上看到好幾起事故,追尾的,側翻的,調了個頭撞進護欄的,司機們縮著脖子站在外面的積雪裡等待救援。我們像極地中的破冰船,筋疲力盡地龜速行駛,精神緊張到不敢開啟收音機。直到駛出了積雪的區域,風景瞬間開闊,兩旁是冬天的山和凍住的湖。我們的車雖然無法制冷,卻能放出十足的暖氣,群青突然精神起來,一腳油門踩到底,我們似乎在重力加速度中穿越到了蟲洞的另外一側,周圍都是飛艇的殘骸。
回到上海,聖誕節已經結束,於是我和小象說好一起跨年。市區的交通從下午起便癱瘓了,所有人都想在這一天終結舊的事物,我也一樣。從一個地方緩慢地移動到下一個地方,經過高架、隧道和橋,電臺裡播放著冬季的熱門金曲,主持人不斷接聽打進來的熱線電話,互相高高興興地說著美好的願望。馬路上的年輕人都精心打扮過,穿著靴子,戴著貝雷帽,去和喜歡的人見面。我的心裡也不免流動著極為溫柔的物質。
到小象辦公室的時候,她正掙扎著從行軍床上爬起來,毯子還保留著半個人的形狀,她嫌礙事地把頭髮全部綁在頭頂,戴著眼鏡,套頭衫從領口到胸口都是髒的,像是已經在辦公室裡住了很久。我從沒見過比小象和她的同事更瘋狂更熱愛工作的人,他們的辦公室二十四小時都在運作,備著摺疊躺椅、睡袋和各種生活必需品,如同夏令營地。
時間還早,小象讓我稍等片刻,她要把手裡的校對稿看完。她的二十一世紀浪潮專案還在繼續,關於我和群青的採訪文章讓她在報社獲得了年度獎勵,也獲得了更多支援和自主權,包括可以呼叫的攝影記者。這段時間她都在追蹤一個本地樂隊,我因此也跟著她看了好幾場演出。樂隊還在自我塑性和調整階段,整體氣質搖擺不定,既憤怒熾熱,又柔軟放浪。成員的數目也說不好,少的時候兩個,多的時候五六個。主唱是體育學院的學生,國家一級運動員,不會樂器,但一心想做樂隊,想成為帕蒂·史密斯那樣的人,在臺上的能量和嗓門都很大,跳起舞來像懸崖上的羚羊。小象畢業以後便和她一起合租了一間舊公房,在五角場附近的教師小區裡,走路就能去排練房。大開間帶陽臺,窗邊和門邊各擺著一張床,中間用桌子和沙發隔開,裝著極其吵鬧的窗式空調。她倆都不收拾房間,衣服在椅子上堆成小山,地板縫裡全是朋友們通宵暢談留下的菸灰,鍋碗瓢盆和唱片書籍一起擺得到處都是,硬幣一旦掉在地上,就別想再找到。
但我和群青都挺愛去那裡的,每次賺到錢了就從超市買一堆吃的過去找她們涮火鍋。配菜都是群青弄的,要不是見他利利索索地切蔥花和剁蒜泥,很難想起來他在日本待了好多年。樂隊的其他成員也會帶朋友過來,多的時候十幾個人,都端著碗坐在地上,有的人還得合用一隻碗或一雙筷子。這樣從頭到尾吃上好幾個小時,電閘跳兩三次也影響不了大家的興致。有一次散場以後,小象在電腦鍵盤底下找到五百塊錢,我們分析下來這筆錢肯定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估計是發了筆橫財,便想幫助一下這裡貧窮的朋友們。
小象遞給我一些過期的報紙,於是我坐在行軍床上邊看邊等她,毯子像小動物的窩一樣熱烘烘的,床腳放著她的法語參考書,厚厚一疊,每本上面都是無數標籤和折角。她已經完成了法語考試,我沒有問她成績,但不用說,她可以通過世界上任何一場嚴苛的考試。我把那些書整理好,挪到一邊,胡思亂想著睡著了,被叫醒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小象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她穿著快要拖到地上的大衣,戴著絨線帽。走出門外,像很久沒呼吸過新鮮空氣的人那樣,打了一個寒顫。其實天氣回暖了,我們開車穿過淮海路,馬路上有種紙醉金迷的氣氛,巨型的廣告牌和霓虹燈全亮著,以至於我們關了車裡的暖氣,開啟車窗。空氣又潮溼又暖和,像是春天提前到來,小象把胳膊伸出窗外,來回擺動,輕撫著風,直到開進隧道。
「我在報社做實習生的時候,跟著我師傅做的第一個採訪就在這裡。」小象說。
「隧道里嗎?」這裡開始堵車,前面亮著無盡的尾燈。
「是啊,當時還只造到一半,正深入水下。我們戴著安全帽,跟工作人員去過水底的工地。工作人員講解了盾構法的建造技術,但我沒聽進去,完全被這裡深邃的氣氛迷住了,感覺空氣的密度和振幅都和外面不同。」
「哪裡不同了?」我搖起車窗,外面都是廢氣。
「現在不行,現在感覺不到了,我也再沒感覺到過。」
「到底是什麼感覺?」
「那時覺得前方阻斷的淤泥被漸漸清除之後,通往的不是江的對岸,而是其他地方。」
「其他什麼樣的地方?」
「你從來沒有考慮過去其他地方嗎?」小象問我。
「我不是剛從其他地方回來嗎,還遇見了暴風雪。」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更為專心地踩著離合和剎車,向前挪動。我們的頭頂究竟是黃浦江的哪一段,我盡力想象其他的地方,想象四壁的混凝土和越來越渾濁的廢氣外面都是無盡的水和平靜的浪。而我們的車已經緩緩沿坡道駛出了隧道,遺憾的是,外面雖然起著霧,樓群的分佈一如既往,是我見過無數次的江的對岸。
我和小象去了浦東一間現場酒吧和樂隊的朋友們見面,他們在那裡做暖場演出。因為在路上堵了很久,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演完了。那個地方是很早以前的防空洞改造的,一半沉在地下室,要走過—段樓梯和一段又長又曲折的走廊。裡面空氣渾濁,兩面牆上貼滿海報和照片,舞臺跟前的方寸之地擠滿了人,撞來撞去。我們在後臺的休息室裡找到其他人,他們正好叫了盒飯,於是我們坐下來一起吃了迎接新年的晚餐,互相祝願新年快樂。
但我們都沒能在那裡堅持到零點,外面演到一半的時候,消防接到投訴,過來拉掉了電閘,於是所有人都擠在狹窄的樓梯裡往外湧,幾乎每個人的手裡都捏著煙,確實快要燒起來了,但是井然有序,也沒有人感到危險。好不容易走到外面,乾淨清澈的空氣一下子湧進肺裡,氧氣飽和到頭暈,門口圍著很多人,都不甘心就此散去。在這種地方我總會想起歌友會的老朋友,但其實壓根沒有相像之處,全變了,過去那種壓抑的氣氛早就蕩然無存,我也不知道那些在學生活動中心門口抽菸的青年後來都去了哪裡,來到二十一世紀以後,他們成為了什麼樣的人。總之我再也沒有見過像他們那樣鬱鬱寡歡又彬彬有禮的人了。
晚上主唱要去男友那裡過夜,我便和小象一起回到她那裡。房間裡比外面更冷,我們下載了一部電影來看,但小象在辦公室裡住了兩天,特別累,很快就睡著了。於是我把電腦調成靜音,獨自看完了下半部。窗外傳來慶祝新年的焰火聲,像來自遠方的炮火。接近清晨的時候,我做了極度混亂的夢,在夢中無聲地大哭,繼而驚醒,伸手在真實的世界中摸索,小象仍然在我的擁抱中,我撫摸她的臉,卻驚慌失措地摸到一手真正的淚水。
新年裡我和群青都不打算休息,元旦第一天便去市場找老謝,看見批發大樓門口拉著警戒線,漩渦狀的人群正在向外疏散。我以為又是群毆,見到老謝以後才知道,是有人爬到大樓頂上跳了下來。二樓東北幫的,我和群青也有點印象,平時穿得珠光寶氣的,專賣韓國衣服,二樓連著好幾個檔口都是他的。去年開始不做外貿了,直接從韓國拿版過來找工廠做假貨,膽子肥了,貨都是用火車皮裝的。結果有一批貨被對手搶版先做了出來,導致他這裡大批貨物積壓,資金鍊立刻斷了,借了高利貸,垮掉的過程有如一場雪崩,沒能撐過年底。
「我得去廟裡拜拜菩薩,新年第一天怎麼那麼不吉利。」老謝說。
「你太迷信了啊。」群青說。
「你們完全捕捉不到風向,沒聽訊息說襄陽路的市場要拆了嗎?」老謝問我們。
「聽說了,但沒那麼快吧。」我回答。
「事情都會有連鎖反應,這裡的臺費已經翻了兩倍不止。你們的檔口簽了多少年?」老謝又問。
「我們簽到北京奧運會,還早著呢。誰知道到時候是什麼情況。」我回答。
「是啊。講不定我們半途就發財了。」群青說。
「你說賺到多少錢算是發財?」我問他。
「一百萬?」群青說。老謝嗤之以鼻。
一百萬究竟是多少,我和群青心中都沒有概念,然而周圍的事物正在不可避免地經歷一場緩慢的持續的地殼運動,塌陷、擠壓、崛起,我們身處其中,不可能察覺不到。租約到期的攤主撤走一批又一批,隨即便填補進來新的,從未有過斷檔。我們眼睜睜地看著造假體系的建立和擴張,烏泱泱的假貨帶來烏泱泱的人流,每到週末,長途大客車拉來四面八方的旅行團。「以前這裡不是這樣的」——我和群青都試圖向表弟描述地下城的光輝歲月,但其實沒什麼可說的,那根本稱不上是光輝,只是更貧窮,更混亂和更誠實。倒是表弟在這裡交到了不少朋友,打烽以後他和他的朋友們一起去滑冰或者去ktv。他還確信自己見到了謝霆鋒。
我和群青都不願在地下城裡待著,覺得那裡烏煙瘴氣,於是等北方的積雪融化得差不多的時候,又或長或短地,跑了好幾趟山東。一方面為了拓展貨源,尋找新的方向,免得在地下城同流合汙。另外一方面的原因主要在我,我以最愚蠢的方法逃避與小象的告別。在外面待的時間最久的一回,我們在菏澤的一間小廠訂下一批冬天的防寒風衣後,離開山東地界,前前後後總共遊蕩了將近三個星期。原本只想沿著黃河往西行駛一段,而水域逐漸開闊,大片大片的水鳥突然從棲息地起飛。我們下了國道,走地圖上沒有的小路,中間不時停車、撒尿、抽菸、望野。我沒提回程的打算,群青便也不問,兩肋插刀,一路奉陪。住招待所,找網咖,泡公共澡堂,不知不覺已經來到黃河轉角。在那裡的水庫遇見一群遊野泳的老人,送給我們一袋煮好的玉米,又指點我們去附近山裡看瀑布。
進山之前,我和群青前後收到表弟發來的簡訊,兩條簡訊一模一樣,「老謝有事,速速回電」。但我們看到的時候手機已經沒訊號了。是座小山,荒蠻迷人,昆蟲齊鳴,穿過幾片荊棘以後已經能聽見激流和岩石的碰撞聲。但我們心神不定,惦記著老謝的情況,決定不再深入山脊的背陰處,轉而朝平坦開闊的地方走,尋找手機訊號,結果一路走到公路旁邊才接通了表弟的電話,表弟在那頭顛來倒去地告知,老謝被警察帶走整整一個星期,檔口也被查封,現在不讓聯絡,具體情況還不清楚。
「什麼叫具體情況還不清楚啊。」群青又撥了幾次老謝的電話,當然不可能接通。
「別打了,現在就回去。」我打斷他。
「你說老謝幹什麼了?」群青問我。
「他能幹什麼啊?」
「嫖娼還是吸毒之類的,都不像是他會幹的。」我們瞎琢磨了一陣,回到車上。按照地圖和路標指示的方向開上高速公路,開始折返。因為懷著堅定的決心,一刻都沒耽誤。夜深以後的公路上都是跑長途的重型貨車,像夢遊的幽靈,彼此拉開很長的距離,遠光燈的範圍內都是寂靜。我和群青在休息站買了幾罐紅牛,輪流開車,另外一個人也不敢睡著,大聲放著最吵鬧的音樂,大聲交談,儘量不打擾地穿梭在那些幽靈之間。
「你知道黃河的盡頭在哪裡嗎?」群青問我。
「在哪裡?珠穆朗瑪的雪峰嗎?」
「我也不知道,你就沒想過這個問題嗎?」「沒想過,我一點也不想去那裡。你呢?」「我想過啊,但我想的是,我們的終點無論如何也不會在那裡。」
十幾個小時以後,我們從內環轉到延安路高架,清晨,下著雨,空空蕩蕩,展覽中心尖頂那顆黯淡的紅色五角星出現時,便預示著下一個岔道口我們即將返回的現實。
我們剛出菏澤沒多久的時候,老謝便出事了,被扣在拘留所審著,一審審好多天,像個要犯似的。後來弄清楚事情原委,是有個浙江幫的小子背後插刀,那段時期全市批發市場都在打假整治,那小子趁此形勢舉報老謝走私。老謝稀裡糊塗被人盯了一個月,兩車渠道不明的貨栽在警察手裡。警察順著老謝的線索,端掉了一整條運輸鏈,牽連不少人。
老謝十五天以後被放了出來,但意志消沉,不願見人,不接電話,也不回覆任何簡訊。從表弟那裡輾轉傳過來的訊息說,家裡託了很多關係找到一個被追債的人替他頂罪。到了老謝這裡已經算是運輸鏈的最末端,輕輕判了八年。說好的價格是一年十萬,但對方家裡有小孩和老人,於是老謝送去了全部積蓄,我們都不清楚那一共是多少錢。我和群青去批發市場找過他幾次,他的檔口始終貼著封條,不出一個月再去看,便易主了。浙江幫那個小子我們都認識,是一個面容蒼白、尖嘴猴腮的青年,在防火樓梯抽菸時碰見,還聊過兩句。應該也是一個棋子罷了。老謝出事以後,他在市場裡也待不下去,突然間銷聲匿跡。
之後表弟的父母也不敢再讓他晃在社會上,把他送進全日制的英語補習學校,著急送他出國。我和群青在這種形勢下當然沒有挽留,除了結算清楚他的工資之外,還額外給了他一個紅包。之後如果他真的要出國,足夠他買一張價格合適的往返機票去任何地方。這一年地下城有人一夜暴富,就有人一夜退場,金錢的味道不再是比喻和想象。我所認識的時代衝浪手都已經不知不覺地消失在了白色泡沫裡,而我和群青沒有被席捲而走,不是出於我們的頭腦或者野心,只是因為尚存一些好運。
等到老謝終於露面,天已經涼了。這期間我和群青奔波於倉庫、批發市場和地下城,一天都沒休息過。所以老謝來找我們,我們決定無論如何要一醉方休。
我在延安路高架下面一路小跑,大老遠便看到老謝站在涮肉店門口。寒流突襲,他穿著皮夾克,戴著帽子,面容嚴肅,像個保安。我想起來我從
沒見過他嚴肅的樣子,但他嚴肅起來也一點都不威嚴,甚至有點可笑,還有點可憐。因為太久沒有見過他,我們彼此都挺不好意思的。涮肉店門口擺著燒熱的炭,火星一陣一陣地無序飛舞。老謝不知怎麼的伸出手來,於是我們鄭重地握了握手,他的手乾燥有力。我這才看到他的臉上,我以為是灰塵,其實是紋了一顆空心的小小淚珠——「操!真浪漫,牛逼啊老謝!」我說。
我們三個人都懷著沒有明天的決心喝酒,喝得地上都是啤酒瓶和黃酒瓶,被炭火的熱氣燻得神志不清,頻頻舉杯共飲,願世間所有的卑鄙者,所有的白痴暴徒膽小鬼,所有的雜碎惡棍匪徒廢物混蛋無賴,願他們萬劫不復,願他們自食其果,願他們墜入深淵。
「我要去結婚了,祝福我吧。」老謝突然像要去赴死一樣地告訴我們。
「別鬧了。」我說。
「說真的,我要結婚了,我要離開這裡,再也不會回來。」老謝說。
「你什麼時候有物件了?」群青問。
「我們在ebay上認識的。我把我那些寶貝都賣了。」老謝說。
「都二十一世紀了你竟然還玩網戀。」群青說。
「你把那些衣服都賣了?」我問老謝。
「賣了。閣樓裡面那些衣服全都賣了,但你放心,雜誌和碟片我都為你留著,全部轉移到你們在用的那個倉庫裡。倉庫那邊我預付過租金,現在還剩下幾個月,到時候你們可以續租,要是不想再租了,我的東西賣了也好,留著也好,隨意處置就行。」老謝說著說著真的嚴肅起來。
「發瘋了,你不打算再回來了嗎?」我問。
「我做這行十幾年,沒有回頭路。既然想好要走,就不會再回來了。」老謝說。
「你要去哪裡?」群青問。
「我物件在悉尼。」老謝說。
「你會說英語?」我問。
「操。」老謝說。
「無論如何你的東西我們都會給你留著的。」我說。
「不用了,我不會再碰那些東西了。我的前半生,都在幻覺中。」老謝緩緩說。
「誰不是呢,你能確定你的後半生就能擺脫幻覺嗎?」我想到那些衣服心都要碎了。
「我本來想不辭而別的,再也不見任何一個老朋友,但我還是不夠酷。」老謝說。
「我們能找到那個杭州小子。」群青說。
「都到這個地步了,找不找都不重要。」老謝說。
「你這個人啊,還說什麼幻覺,你真是一個大傻逼你知道嗎。」群青說。
「哈哈哈,行吧,我是一個大傻逼。」老謝說。然而他前一秒還在笑,後一秒便淚流滿面,「那我們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再見吧!不見也行。」
「那好。」群青說。
「不見也行。」我說,說完便轉身吐了。
恢復意識以後我已經身處醫院的輸液室,第二袋生理鹽水快滴完了。我努力回想幾個小時前的事情,老謝的眼淚,我們的交談,最後我一屁股坐在樹下,不願再站起來,留下手掌的挫傷和額頭的烏青,無論如何,記憶的一小片區域已經埋入泥沼,不會再現。然而輸液室裡暖氣十足,護士不見蹤影,群青和老謝卻都沒有離開,在旁邊的長凳上睡得四仰八叉,輕輕打呼。我找不到手機,也不清楚時間過去多久,但我一點也不想叫醒他們。我仔細想著老謝和我們告別的話,那些話啊,我一個字都不會去相信。但我知道他要去解決自己的問題了,今天過後,我再也不會見到他。
老謝具體是哪天走的沒有告訴我們,之後我和群青去整理倉庫,把他留下的東西都封箱儲存了起來。而去年從泰安廠裡訂回來的那批衝鋒衣原封沒動在倉庫裡放了將近一年,終於趕上應季的銷售時間。由於數量龐大,群青順勢提出,我們可以趁此機會在淘寶上試水。我對網路銷售向來提不起興致,覺得不夠老派,也不夠古惑仔。但是群青兩年前便已經註冊好了賬號,早已有了躍躍欲試的啟用打算。
網店的事情上,我們盡力而為,卻沒有懷著任何期望,然而經歷了緩慢的銷量爬坡之後,竟然每天最少也能賣出去三十來件,巔峰時能達到一百件,遠遠超過在檔口的零售。我們總結下來,一是出於季節需要,二是我們前前後後在美校和廣告公司學會的東西用在頁面設計上綽綽有餘,三是我們趕上了網路銷售的第一波紅利。兩個月以後,賬上總共多出十萬塊,以前摸爬滾打得到的任何一筆收入都比不上。這個數字過於不真實,以至於我和群青都感到必須慶祝一下,才能克服強烈的虛無感。
然而我們從來沒有慶祝過,我和群青的人生中似乎都從未出現過任何值得慶祝的事物。在過去的三年裡更是已經習慣了最低能耗的日常生活,像是一場漫長的鍛鍊,在物質與精神上始終保持著相對貧窮的狀態,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慶祝,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慶祝。
星期五晚上我們叫上了小象和主唱,一起去了外灘江畔的樓頂酒吧。誰都去沒過,是從購物指南雜誌上找到的。因為要去好地方,每個人都穿上了自己喜歡的衣服。置身於陌生的昂貴的事物之中,來自於地下城的風格格格不入,但我們自由自在的,並沒有因為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而感到拘束。酒吧有寬闊的露臺,正對江面,颳著料峭的春風,很冷,但是燒著一盞盞的煤氣燈,大家都圍坐在藍色的火苗底下,臉被燒得又燙又紅,喝了一輪又一輪的酒。這大半年來我狼奔豕突的,忙得跟狗一樣,而小象申請好了法國的學校。我們因此很少再單獨見面,兩個人都克服著自己的脆弱,將情感的需求奮力限制在友情範疇之內。小象剪了很短的頭髮,像是在做非常具體的出征前的準備。我總能被她心裡常存的堅定所打動,此刻變得更為強烈。
「我們打算春天去北京。」主唱說。
「又去演出嗎?」我問她。
「這次不是演出,是搬去北京。這一年裡去全國各地參加了好幾次音樂節,認識了不少樂隊的朋友,大家都想往北京跑,都說好了,也都鼓勵我過去。北京的能量場真的特別厲害,每次從那裡回到上海,都像是做了一場春秋大夢。」主唱說。
「那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啊。」我說。
「都打算好了嗎?」群青問。
「打算好了。有朋友在通縣鄉下租了一個大院子,還空了兩間平房。我在那裡住過,他們吃住排練都在一起。我打算先在那裡住一段時間。」主唱說。
「你男朋友呢,和你一起去嗎?」群青問她。
「分手了。你們沒看出來我很痛苦嗎?但我不能被這種東西打敗了。」主唱說。
「到北京了再另找,鼓樓東大街上遍地都是玩樂隊的男孩。」我說。
「小象也和我一起去啊,你沒告訴他們嗎?」主唱拍拍小象。
「我還沒說,之前不是一直沒能決定時間嗎。」小象說。
「去北京?」我的血液瞬間湧向大腦,手腳發麻。
「你去北京幹嘛,你也組樂隊?」群青問小象。
「報社的師傅調去了北京的新聞雜誌,我決定跟他。我一直想當調查記者,北京的雜誌輻射面更廣一些,可能有更多伸展的空間。」
「你不去法國了?」我打斷了她。
「不去了。」小象回答。
「不是都申請好學校了嗎?」我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
「申請好了,但我決定放棄了。」小象儘量平靜地回答,彷彿在安慰我,而我分不清自己是混亂還是難過。
「你們兩個真太突然了,北京有那麼大吸引力嗎?」群青說。
「你們不也去過北京嗎,那裡有種公社的氣氛,在這裡永遠也不會有。」主唱說。
「我理解。在這裡永遠也不會有。」我說。
後來對岸樓群的霓虹在一瞬間熄滅,但輪船仍然緩緩行駛於黑暗的江面。酒吧裡的駐唱樂隊已經開始收拾裝置,主場跑去和他們交談了兩句,接過麥克風朝著我們清唱起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的眼淚,歡笑,全都會失去」——大家這時候都已經喝多了,變得極其傷感,但我看著小象,她的眼睛閃閃發光。我才緩緩意識到,我的心臟所遭受的重擊不是痛苦,而是極其難得的喜悅。我為小象感到高興,她不再是年輕的女孩,她在自己的世界實踐中成為了年輕的女人。這讓我羨慕極了。我們都為主唱拍手,露臺上零零星星剩下的幾位客人也都在拍手,不是熱烈的掌聲,但持續了很久很久。
酒吧打烊以後,我們穿過馬路,來到清晨的防波堤,龐大的貨輪從晨霧中駛來,每個人的身上都罩著薄薄一層水汽。我們像是身處無邊無際的夢,輪流傳遞著剩下的最後一根菸,小象遞給我,我珍惜地抽了一口,又遞了下去,輪了兩圈。星星在冷冷的光線裡逐漸消失,計程車在我們身後排隊等待著,而司機都站在外面抽菸,一點也不著急,任由我們繼續待著,什麼都不做,連煙都抽完了。
「抱歉我沒有事先告訴你。」小象坐在我身邊。
「別這麼說,我沒那麼小氣。」我安慰她。
「當時你從北京坐火車回來,在車上,我們打了一晚電話。」小象說。
「下車我就去見你了。這是我做過最浪漫的事了,以我的智商,只能做到那樣了。」
「等我坐火車經過長江和華北平原的時候會告訴你。」
「可別忘了。」
「我的決定沒錯吧,真不知道啊。我以後說不定會後悔至極。」小象說。
我想說那你隨時都能回來,但沒有說出來,我並不希望她真的回來。當時我們身處的世界裡連一件大事都還沒有真正發生過,但我知道在之後漫長的時間裡總會發生,到那時,小象只會步入世界震盪的深處,越去越遠。要說我感到難過,那是因為我們即將告別,卻並沒有真的在一起。而此刻,對岸的天空籠罩著水霧和早春粉紅色的光。小象坐在我身邊,一如既往地清晰、確鑿,尚未消失不見。
我們的慶祝才剛剛結束不久,外貿市場便發生第二次巨震,襄陽路市場確定了整體拆遷的時間並且發出公告,隨之產生的連鎖效應導致地下城檔口租金再次急劇上漲,相比三年前翻了四倍不止。從襄陽路湧入一批實力雄厚的攤主接手了半邊地下城,抹去了這裡最後一些浪漫和無序的氣象,行業內不正當競爭白熱化,從此成為真正的角鬥場。我們的檔口處於激流中如一粒小小頑石,所幸我們還剩下兩年合約,以及幾條長期且穩定的貨源。因此收到租約到期通知時,我和群青理所當然都認為是搞錯了,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臺主本人找上門來,一看,根本不是當初和我們籤合同的那個人。一番交涉以後才弄明白,三年前將檔口籤給我們是二道販子,如今租金水漲船高,而且隨著地下城的版圖不斷擴張,我們的位置竟然在格局的遷移中漸漸佔據了中心地帶一隅,導致附近板塊幾個製假的幫派都在打著吞併的主意。臺主是溫州人,看似是客客氣氣和我們商量,實際已經和接盤的下家有了協議,完全沒有給我們留下餘地。
我們負隅頑抗了一陣,然而這期間捲簾門兩次被撬,貨物沒有失竊,卻遭損壞。管理員置若罔聞,二道販子聯絡不上。我尚且懷有魚死網破的傻逼決心,但第二次惡行發生之後,群青聯絡了臺主,談攏了價格。一週過後,臺主約我們在附近銀行見面,現取了十萬塊錢給我們,算是違約賠償。事情的發展過分迅疾,令人來不及做出任何情緒上的反應。
從地下城撤走的當天,氣象預報掛了熱帶風暴預警,外面飛沙走石的,地下城裡卻仍然擠滿放暑假的學生。暴雨在午後降臨,滯留的人只能等待風暴轉弱或者過境,好幾個檔口放著粵語懷舊金曲,竟然湧現出些許昨日重現的傷感氣氛。但排水系統很快就不堪重負,地底開始滲水上來,於是大家又從無所事事的狀態中紛紛驚醒,恢復了各自為陣的面貌,從漫起來的大水中搶救貨物。
然而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和群青去搶救,我們留在這裡的大部分貨物,連帶著情感,本來就已經毀壞了。於是我們坐在浸水的紙箱上面,無動於衷,看著其他人眾志成城,用防火沙袋徒勞地阻攔正從地底泛起的浪。而群青當著管理員的面,點了一根菸。
暴雨在傍晚終結,檔口整片整片陷落,大家停下手裡的動作,在水裡發呆和嘆息。外面的馬路也被淹了,車困在漩渦裡,沒有交警,於是司機們自己下車疏散,有幾個還穿著睡衣,流浪的狗溼漉漉的,都像從一場夢遊中醒來。一年裡白晝最長的日子已經過去,接下來,暮色將一天比一天提早降臨。但是空氣乾淨,流動著深邃的泥土清香,折斷的大樹橫倒在地上,樹葉和斷枝堵塞了下水口。我和群青光著腳,淌水走出地下城,原本想帶走的東西一樣都沒有拿,至此與這裡告別。我們在這裡聽過不少都市傳說,自己卻一樣都沒有遇見。沒有見過竇唯,沒有見過謝霆鋒。我們也結交了一些朋友,卻很遺憾,沒能在他們消失前發展出任何堅固的友誼。
失去檔口使得大部分事情暫時停擺,而我和群青終於得以度過一個暑假。於是群青三年裡第一次回貴州看望父母,杳無音訊,直到八月底才返回上海。他已經還清了家裡全部的欠款,因此心情輕鬆,而且在貴州的時候每天爬山,曬得漆黑,精神抖擻。
我們的心情都發生了變化,說不上是沮喪或者消極,但確實有種類似及時行樂的願望。既不想返回地下城,也不願入駐批發市場,於是除了保持網店運轉之外,乾脆打起游擊戰,每天都裝著貨物去市場裡挨個兜售。要是好運,跑一個上午就全部清空了。而我們兩個人彷彿遊戲介面裡的寶物小販,行蹤不定,無足輕重,不會影響任何一條敘事線的發展,卻給他人帶去驚喜,同時也收穫勞動的喜悅。
年底平凡的一天,我們從倉庫出來,去熟識的修車師傅那裡給車做保養,順便把脫落很久的保險槓復原回去,修車鋪就在批發市場旁邊,於是我們把車放在那裡,順道去市場裡面看看行情。剛剛從地下層出來,便看到外面的人彷彿管道里的汙水一般,從天橋的方向往市場裡湧。我和群青本能閃開,知道又是一場群架。去年開始,每隔一段時間樓頂和天橋就有人往下跳,還有人跑去更遠一點的河邊。惡性械鬥也或大或小地發生過好幾場。樓裡不相關的攤主都司空見慣,利落地拉起自己的捲簾門。
我和群青從未見識過規模如此龐大的鬥毆,手持鋼管的人烏泱泱往裡湧,大部分不是市場裡的,也分不清到底哪邊是哪邊,兩方面的人進來以後一時都很茫然,盲目地示威。直到趕來的警車警笛齊鳴,彷彿突然吹響的開場哨,兩邊的人隨之自然分出一道空地,對峙片刻以後分成兩股洪流,從防火樓梯和電梯往二樓跑,一路打砸。我和群青跟隨一小撮群眾往外面走,而大樓兩頭出口都已經被警察封鎖住了,不讓進出。我們只好回頭,找到安全的角落待著,等待風頭過去。
「你看那個人。」群青壓低聲音捅我,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到消防通道入口站著一個穿著皮夾克的青年,面容蒼白,尖嘴猴腮,從自己人的隊伍中失散了,握著一把警用手電,倒退著環顧四周。
「操!沒看錯吧?」我確認了一遍。
「不會錯,肯定是今天被他們那夥人叫回來充人數的。」群青說著已經跟了過去,我也緊隨其後。我們各自從被搗毀的殘骸裡撿起一截角鐵,握在手裡又冷又銳利。
那個人步入消防通道以後,停住腳步,背對著我們,似乎也在彷徨。如果要動手,現在是最好的機會。但我肌肉緊繃,精神崩潰,心臟的噪音讓大腦混亂渙散。直到眼睜睜的看著那個人,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邁出步子往上走,打破了剛剛寂靜的平衡。我在意識中已經伸出手去,他卻突然大叫一聲,往後踩空一步,繼而像被子彈打中的大鳥,滾下半截樓梯坐在地上,發出蜂鳴般的嗚咽。兩個掄著三輪車鐵把式的人自上而下,從他身上踩過,衝下樓去。留下那個人,額角到耳朵被掄開了,像一頁翻開的書。
眼前的場景過分古怪和陰暗,我一步也不願繼續靠近。無論剛才在我心中燃燒著的是什麼樣的火焰,都已經徹底熄滅。我和群青遠遠扔開手中的角鐵,發出哐當巨響,那個人竟然回頭看我們,像是求助,又像是示好。
不出半個小時,整棟大樓已經哀鴻遍野,特警入場,拉網兜人。封鎖開啟以後,我們穿過廢墟,和其他群眾排隊等待放行,出示和登記了身份證以後,得以離開大樓。外面飄著細小的雪籽,剛剛清過場,四處都不見人影。我和群青走到修車攤,師傅問裡面的情況,我們還處於驚愕中,什麼都說不上來。師傅遞了煙給我們,說我們的車不行了,隨時都要報廢,別再折騰了,補點潤滑油,再湊合幫我們把保險槓復原回去,等過段時間徹底壞了再找他換輛別的——「吉普行嗎?」他問我們。我們都不吭聲,抽著煙,站在門口等他把車開出來。
「剛剛你有沒有動過一絲那種念頭?」我緩過來以後問群青。
「嗯。」他回答。
「我們沒動手是對的,你說呢。」
「不知道。但我當時想好了,萬一我倆真的動了手,不管是誰,都算在我頭上。」
「算在你頭上是什麼意思?」
「作為感謝。」
「感謝什麼?」我懵了。
「我打算走了。他們不會再找到我的,不管出什麼事,我都算是畏罪潛逃了。」
「你去哪裡啊?」
「我託關係搞定了簽證的事情。」
「不是說回不去日本了嗎?」
「不回日本,我要去加拿大。彬彬家裡人沒有回來的希望了,事情已經定局了。但是她考上了加
拿大的學校,所以我打算先過去以後再想其他辦法。無論如何,到了那裡,我和她就都自由了。」
「你確定那是自由嗎?」
「不確定,但我現在是這樣想的。」群青回答。批發大樓周圍的路障還沒有解除,繳械投降的傷者陸陸續續從裡面出來,七倒八歪地排成一排,一直排到了大樓拐角,都鬆了口氣似的,大口大口吐著煙。師傅把我們的車開了出來,保險槓用好幾層封箱帶給重新粘了回去,綁得結結實實。這車早已過了說好的兩年期限,但它體體面面,和我們珍惜的每件東西一樣,保持著尊嚴。師傅開啟車門說:「你們聽說裡面的訊息沒?又打死一個人。據說幾個核心成員當場抽的生死籤去認的罪。我在這裡十幾年了,這種陣勢前所未有,門口那些人處理到現在還沒處理完。我告訴你們啊,我們今天在這裡也算是見證一個時代的落幕了,自此往後,裡面所有的人都要重新考慮接下來的打算。」這話說得挺牛逼的,我端端正正敬他一根菸。
我和群青也重新考慮了接下來的打算。我們中斷了進貨,計劃在他離開之前將倉庫裡的存貨清空。至於那以後,群青讓我早做打算,但他不會再參與其中。我一如既往地接受和應允,心裡卻一片空白。回想起來,那一段時間裡,我彷彿置身於一場被動的夢,而這場夢早在我意識到之前便已開始,起點在哪裡,自然無法追溯。我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困擾或者沮喪,相反,我精神百倍,每天在倉庫和市場間摸爬滾打。直到告別的前一晚,我們在倉庫裡徹夜結算帳務,做完的時候也差不多該出發去機場了。路上天慢慢亮起來,廣播裡通宵的音樂節目正要說再見,我想著這些年裡,一起見證過四季的清晨,不由有些激動。而群青歪在旁邊睡著了,頭枕著玻璃,在顛簸中發出輕輕的咚咚聲。因為時間還早,我把車停在機場高架的岔道口,搖下車窗抽了一根菸。冷風灌進來,群青醒來打了一個寒顫,茫然四顧,問我,「到哪裡了?」
「到機場了。」我告訴他。
「我夢見我們在高速上,出口全封了,我們經過一個又一個山洞。」
「這像是現實,不像是一個夢。」我說。
「嗯,這像是一場歷險。」群青說。
將群青送走以後,我回到家裡關起門來,大睡一場。醒來以後翻出老謝當年大老遠跑來送給我的《戰爭與和平》,發現這套書竟然是他看過的,不僅看過,書頁被翻得柔軟,還留下不少折角和劃線,想必是真的很喜歡才送給我,我不禁有些感動,隨之再次感到羞愧和懊惱。我在家裡不分晨昏地看書,忘乎所以地置身於書中多雨的曠野,與幾支縱隊一起行走在濃霧裡。在老謝重重劃下粗線的段落裡,士兵們幾乎都處於中場休息,他們剛剛結束了一場戰役,吃飽了,還喝了酒,在篝火旁邊燒得暖烘烘,雖然失去行動和精神的自由,卻被有規則的東西限制和引導著,戰場之外的世界蕩然無存,反而感覺無憂無慮。對此,我感同身受。等我終於從書裡緩過神來,已經過去了十來天,正好是戰地醫院裡一個傷員能下床呼口新鮮空氣的週期。
我從家裡出來以後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醫院補好了門牙。然後我鎖了倉庫,並從銀行裡取出三年來的全部存款,交給我媽,作為交換,卻不知道自己要交換的到底是什麼。我媽看著我的牙,又看著我的錢,百感交集,又氣急敗壞,大哭一場。第二天錢原封不動地放回了我的抽屜裡。我才意識到這真的是很大一筆錢,我不知為何趕上了一次浪潮,清醒過來的時候,卻已經擱淺在了岸邊。
之後我從郵箱裡找出主唱發給我的一條音樂網站的招聘,職位要求寫得很模糊,只強調對於二十世紀後半葉的流行音樂具有熱情。我按地址寫過去一封郵件,立刻得到回覆,約好去面試。對方是一個知識分子打扮的青年,比我略略年長。他坐在會議桌的盡頭,看起來卻比我更羞怯和緊張。我為了緩和氣氛,說了一些十年前歌友會的軼事。他不好意思地說,他當年也曾參加過不少活動,還因此在電臺做了一年實習生。但千禧年還沒到來的時候,他便出國唸書了。如今剛剛回國,想要參與網際網路文化的發展。他說這裡的工資微薄,但我們會共同見證新事物的誕生。這樣的話無法打動我,而且我負責的具體工作是條目輸入,每天對著同樣的表格頁面輸入唱片資訊,如同流水線的工人。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我的打算,我對新事物的誕生毫無興趣,我只是失去了無所事事的勇氣,並且還在等待舊夢的徹底終結。於是我按時上班,專心致志,絲毫不感覺枯燥。在工作的第一個星期過後,我在網站試運營的內部論壇裡看到魔巖三傑的演出訊息,他們要在連雲港的海邊遊樂場裡舉辦一場迎接北京奧運會的義演。時間是七月最後一個週末的晚上。
三週以後的星期六,我按照巡廠的習慣,清晨從倉庫出發,七點前便開上了高速公路。兩邊都是熟悉的夏日風景,距離我和群青上一次開在這條公路上,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開啟音響,還是伍佰,《夏夜晚風》,是一個演唱會的翻錄版本,伍佰唱到一半說,「我來過這裡好多次,好乾淨哦。和我住的地方很像,我們那邊也下雨,也一樣炎熱。」
我反正已經習慣了高速公路的酷暑,汗在椅背留下身體的形狀,柏油路面的反光像一個又一個的水窪。中途遇見一段暴雨,我在漫長的水幕中同時開著遠光燈和霧燈,於無窮無盡的寂靜裡突然鑽出烏雲,看到右側山坡上連綿的白色風車,緩緩轉動。
下了高速以後我去麥當勞裡大吃了一頓,吹了空調,活動了身體,傍晚出發去往海邊。順著公路駛離市區,大海便在身側,有時錯覺自己正行駛於海面。太陽沒有落山,月亮已經升起,同時散發著淺淺的溫柔的光。一個小時以後我來到地圖上指示的位置,卻沒有任何遊樂場的跡象,遠處的沙灘空空蕩蕩,突兀地立著幾根被海風腐蝕的羅馬柱。
我一度以為弄錯了日期或者地點,但門票確認無誤。於是我儘量朝著海岸線的方向行駛,直到被植物和堤壩阻攔,只能下車繼續步行。沒有舞臺,沒有白色的光柱,沒有人。我在粗糙如礫石的沙灘上奮力往海邊走,經過無人使用的沙灘排球網,天迅速暗下來,粉色的光消失殆盡以後,一座巨大的建築物憑空矗立在我跟前,是沙灘上的金字塔,我嘆息著抬頭,尖頂旁邊出現了一顆明亮的星星。
太牛逼了,這是我見過的第二座金字塔。美校的第二年暑假我和群青一起去西安,通宵硬座,下火車以後便直接從遊客集散中心坐車去看兵馬俑。上了一輛破破爛爛的小巴,只有我們兩個人,一上車便睡著了,醒來時置身於荒漠,眼前是一個簡陋龐大的鐵皮棚,像廢棄已久的競技場。我們雖然心懷疑慮,但在高音喇叭的迴圈下,被下了迷藥似的購買了昂貴的門票。裡面竟然也分成一號、二號和三號坑,中間用小火車連線。小火車是免費的,直接跳上去就行。我們坐火車轉了兩圈,彷彿遊覽月球隕石坑的旅人。一號坑很大,厚厚的土裡稀稀落落放著幾個兵馬俑,探照燈的強光把空裡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二號坑和一號坑一模一樣,尺寸稍小。三號坑是露天的,還在建造中,沒有兵馬俑,卻矗立著一座金字塔,巨大、壓抑。火車會從金字塔的內部穿過去,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段長長的乾燥的黑暗和一些風的回聲。
我用手機拍下了海邊的金字塔,想用電子郵件給群青傳送一張照片,但訊號時斷時續。於是我沿著沙灘一路往前走,將手機舉過頭頂,盡力收集來自虛空的迴響。前面的沙灘上出現了一小堆一小堆聚攏在一起的人,搭著帳篷,燒著炭火,伴著音箱放的歌輕聲合唱。我走到他們中間,像走入一段回憶,彷彿那些鬱鬱寡歡的年輕人自學生活動中心門口失散以後,便始終被困在這片沙灘上。
「朋友,你也是受害者嗎?」有一個人大聲問我。
「我嗎?」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那個人朝我走來,他穿著一件解放軍空軍夾克,看樣子是那種或許能成為朋友的人。
「你也是來看演唱會的嗎?」他問我。
「我可能弄錯了,我沒找到遊樂場。」我回答。
「你沒弄錯,我們也一樣,我們都是被騙的。沒有演唱會,也沒有遊樂場,都是虛構的。這裡只有大海。」他大聲嘆息。
「都是虛構的啊。」我卻放下心來。
「你要加入我們嗎?都是朋友,來都來了,我們在討論怎麼維權。」他指指身後。
「不了,我的朋友也在等我。」我指指前面,感謝了他,和他告別,繼續沿著沙灘往前走。我不再懷著尋找任何事物的決心和願望,反而感到輕鬆和自由。沒有浪,海面漆黑寧靜,與天空連線在一起,泛起薄薄的霧。我的手機突然亮了一下,提示我郵件傳送了出去,黑暗中金字塔的照片,咻的一聲,在某一個瞬間,便穿越了霧的防火牆。
2020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