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的路

正是因為那些夜晚令人生畏的呵斥聲,我心裡一直對廣全叔保持著某種疏離,似乎從那時起,我就認定他是個不聽話的、可能給家人帶來麻煩的「壞孩子」。那時候的我尚不能理解,即便是最親近的家人之間,亦會出現難以消除的隔閡,甚至,我們對待親人的包容程度,有時還不如對待一個陌生人。有那麼幾年,廣全叔幾乎成了全家的矛盾中心,不僅是老舅,大家說起他來不是唉聲嘆氣就是捶胸頓足,他是這個完美家庭中的不和諧者,或者直接說吧,他幾乎成了全家人一起用力隱瞞的秘密。漸漸地,人們的呵斥、哀嘆變成了漠視和遺忘,廣全叔的名字越來越少地出現在大家口中,而我也有20多年都沒再見過他。奶奶的葬禮上我才聽說,廣全叔離了三次婚,如今50多歲了,還是個單身漢。童年記憶中的那些呵斥也大多來源於此。廣全叔乾乾淨淨,不說一表人才,但在農村也算得上相貌出眾了。沒有人說得清到底為什麼,他就是無法像所有人一樣循規蹈矩地成家、生子,這些村裡人看起來天經地義、最簡單也是最基本的事,在他的人生中屢屢成為越不過去的坎兒,而他又一直用沉默和試錯對抗著所有人,及至如今人到中年,他依舊緊閉著自己內心的那扇門,好像也從來沒有誰認真地試圖走進去。

廣全叔的花籃與他的幾個兄弟一起,擺放在奶奶棺材的兩側,看起來是很重要的位置。他的幾個兄弟現在個個出人頭地,有做生意的,有在國企當幹部的。與他的兄弟們站在一起時,訥口少言的廣全叔,以及他的膚色、眼神、穿戴,竟顯得如此格格不入。這麼一大家子人,好像只有他始終停留在最初的起點,而他的兄弟們、他的鄉親們卻早已跑出去很遠。

這是那個總被長輩訓斥的廣全叔嗎?

我只看到他,每天都是最早從村裡趕來,天還沒亮,已經在幫忙搬東西、掃院子;又是最晚回去,直到人潮散盡,獨自把這一整天的狼藉全部收拾乾淨,第二天一早再來。紅白喜事向來是農村最重要的社交場合,即便是在夜以繼日的哀樂聲中,即便四周充斥著肅穆的輓聯、花圈,葬禮上依然瀰漫著荒誕的喧鬧甚至笑聲。唯有廣全叔一如既往地沉默著,人們七嘴八舌的時候,他只是遠遠地看著,偶爾湊過來聽一會兒,從不插嘴,也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有一次我走到他身邊,剛要聽聽大家的談話,廣全叔立刻站起來,示意要把座位讓給我。我趕忙請他坐下,他卻說要去幹活了,笑眯眯的一雙眼睛看著地,腳下迅速地離開了。

到底怎樣才能將記憶中那個常年被大家排斥和看輕的「壞孩子」與眼前這個任勞任怨的中年人聯絡在一起?廣全叔一生沒犯過什麼大錯,用老舅的話說,甚至老實到了「憨」的程度。他既沒能力像他的幾個弟兄那樣走出農村,去掙錢、當官,去折騰出一番新的生活;又不能忍受重複他父親的一生,像所有的莊稼漢子那樣,春種秋收、娶妻生子。廣全叔這大半生所遭受的一切,無非來源於人們對這種難以被歸類的人生的排斥。在那個傳統的北方農村,祖祖輩輩的人們年復一年地傳承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一代代沿襲著約定俗成又根深蒂固的觀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亙古不變的生命節奏讓人們逐漸形成了對重複、安穩生活的崇尚,那些有出格之舉、打破常規的人,在這裡顯然是不見容的。如今,即便是在號稱最開放包容的一線城市,我們依然難以接受所有的離經叛道之人,可以想象,在那個閉塞的小山村,勤勞、沉默,又倔強到固執的廣全叔,就這樣數十年地揹負著自己一生最大的罪過。

奶奶的葬禮上,廣全叔是最忙碌的身影,卻又是最沒有存在感的人,他沒有大嗓門的呼喊,也從不跟誰套近乎,那些省城來的客人,他更是一步都不會靠近的。廣全叔似乎早就給自己圈定了一個世界,他的世界一如鄉村的夜晚,一成不變又靜得出奇。他大概早就坦然接受了自己平庸無能的人生,此外的生活、他人的好福氣,他既不奢求也不羨慕。如今這個村裡大部分人都在外做生意,多的是在大城市生活的老闆、大款,但即便是最落魄的時候,廣全叔也沒有開口找過他的哥哥們,靠著賣力氣,總歸也能生活下去。

廣全叔輾轉過很多地方,打過很多種工,不過都是為了餬口。廣全現在在哪兒幹著?我聽到爸爸問他。又看到他低著頭,笑眯眯地說,在一個大廠子裡當苦力,穩定呢。話裡沒有一絲苦楚,甚至有種劫後餘生的幸運感。

村裡人說老舅媽最近「糊塗了」,這麼個生活了一輩子的小村子,她居然常常找不到回家的路。如今,老舅全家的孩子都發達了,在縣城的、在省城的,還有在北京的,只有這個最沒出息的廣全叔,這個打了一輩子光棍的、遭人嫌棄的兒子,還守在村裡陪著他的糊塗媽。

宏明媽

奶奶的墓地在村裡一處高高的土坡上,離祖墳有點遠,是不久前才選好的新墳。坡下面不到百米遠的地方,有兩處相依為命的小土包,那是奶奶生前的好朋友,兩口子離世已經快十年了。如今他們前緣未盡,竟又以這樣的方式再續。

隨著爺爺工作單位的變化,一家人在縣城搬過好幾次家,性格內向的奶奶卻幾乎跟所有鄰居都能成為朋友。現在的住處附近,有好幾個與她年齡相仿的老太太,天氣好的時候,她們常常坐在一起聊天、打牌。我陪著奶奶去過一次。在她們的社交圈裡,奶奶並不是中心,偶爾輕聲慢語,大多數時間只是安靜地聽,跟著大家一起開心地笑。大家卻很喜歡奶奶似的,那一天,看到奶奶走過來,人群中笑得最爽朗的那個老奶奶從身後掏出兩張小墊子,重疊著給奶奶鋪好,讓她坐到自己身邊。後來我問奶奶,為什麼她給你兩張墊子,別人卻一張都沒有?奶奶哈哈笑著,知道什麼又不告訴我似的。

出殯那天一早,幾個老奶奶互相攙扶著前來祭拜。看著她們靜靜地抹淚,爸爸膝下一軟,淚如雨下。

村裡當然也有奶奶的好朋友,我見過其中一位。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只知道她兒子叫宏明。於是,像絕大多數中國的農村婦女一樣,這個奶奶幾乎一生都被大家叫作「宏明媽」。幾個月之前,我跟爸爸一起回村看過宏明媽,她家是一個寬敞的農村小院,院子裡曬著剛摘下來的花椒、辣椒,一進門奉著一張黑白的男人照片,那是宏明爸,已經走了快20年,宏明媽也就這樣一個人守了這空蕩蕩的院子20年。我們給宏明媽留下一些過節的禮物,並不貴重,卻都是奶奶親手挑選又一一囑託過的。臨走時,宏明媽硬要塞給我們一包自己炸的花生米,還有一把自己扎的小掃帚。爸爸怕她勞累推說不拿,她拉著爸爸的手,湊近他問,村裡的東西,你嫌不好?又笑著將那些東西推了過來。

宏明媽瘦瘦高高的,穿一件洗得見白卻很整齊的西裝,還戴著一副黑框的近視鏡,在農村婦女中實屬罕見。年輕的時候,爺爺在縣城工作,每個禮拜回村一次,奶奶帶著幾個孩子生活在村裡,一邊種地、做農活,一邊照顧家庭、拉扯幾個孩子。宏明媽也差不多,據說她男人不愛幹活,莊稼地裡、自己家裡,裡裡外外都是宏明媽一個人在忙碌,如今鼻樑上的那副眼鏡,多半就是年輕時摸黑做針線活帶來的。

聽說這兩年宏明是紅人了,十里八村的紅白喜事,都是他帶著自己的廚師、幫廚在張羅。操勞了一輩子的宏明媽,如今也可以享享清福了。奶奶牙口不好,喜歡吃軟的、甜的,只要有熟人順路,每次宴席過後,宏明都會囑人捎來一碗軟糯的甜米——如今只是那些碗,都已經在我們家摞成了小山。從縣城到村裡不過十幾里路,說起來並不算遠,但受限於各自越來越沉重的身體,奶奶和宏明媽這麼多年其實很少見面。兩個農村婦女,也不會用手機,很少打電話,就是隔著這一袋花生米、一把小掃帚,還有一碗碗甜米,年復一年地遙遙相伴著。

奶奶走的前兩天,宏明媽特地從村裡趕來,那天奶奶精神很好,兩人聊了很久,臨走時奶奶下床將她送出去,還一起走了很遠的一段路。那一天,奶奶剛做完她人生中的最後一件衣服,那是一件藏藍色碎花的小棉襖。我至今仍不忍想象,她當時究竟是如何捱過那幾乎將她吞噬殆盡的病痛,又是怎樣用盡自己的最後一點力氣,完成了在她看來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任務。奶奶這一生,不知為自己的孩子、孫子,以及一切有血緣沒血緣的親戚朋友做過多少衣服、納過多少鞋子。她常說自己什麼都不會,只能做點這些沒用的事,我卻不知道,哪裡還有超越這些瑣碎平凡之物的愛。

在做好了那件小棉襖、送走了宏明媽之後,奶奶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在床上昏睡一天一夜,凌晨時分便與世長辭。而這讓我們措手不及的離去,其實她自己心裡早就有數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奶奶跟宏明媽說,我身體不行了,我走的時候,你來給我穿壽衣吧。

宏明媽果然來了。放在奶奶棺材下面的那些小桌椅,都是她親手做的。出殯那一天,院子裡喧鬧至極,一陣陣呼喊緊接著一陣陣悲號,人們各司其職地沉浸在這最後的繁文縟節之中,忙碌、繁雜幾乎覆蓋了悲傷本身。宏明媽靜靜地不發一言,整個上午,她一個人在裡屋默默疊著紙元寶,白色的、金色的,幾乎鋪滿了整張床。我看著埋首其中的她忽然意識到,在這漫長的人生中,奶奶與宏明媽互為彼此的鏡子,她們那樣牽掛對方,也許就是對另一個自己的惦念。如同一生中的所有時刻那樣,她們如此柔軟又如此堅強,奶奶臨走前縫好的最後一件小棉襖、宏明媽仍在不斷摺疊著的紙元寶,正是她們所能想到的、幾乎是唯一的愛的方式。在那些被寂靜與枯燥覆蓋的日子裡,作為被規訓的農村婦女,她們從不認為自己有多大本事,唯有緘默無言地持續付出。到最後,如果真的什麼都不能改變,那麼就去忍耐、去承受,正如她們一直所做的那樣。

宏明媽沒有跟我們一起送奶奶的靈柩下葬,在農村,那並不是女性被允許出現的場合。按照習俗,整個下葬的過程都不可以哭泣,否則,故去的人便難於安寧。這場最後的告別中,除了人們的輕聲耳語,就只剩下空氣中火焰呼呼燃燒的聲音。那聲音彷彿沉默如謎的呼吸,又像是堅硬而沉重的頑石,壓在人們心頭。我感到窒息,不是因為哀傷或者痛苦,而是為這沉默與安靜。漫天黃沙中,我想起了大姑,想起她生命中曾經一望無際的孤寂,又想起廣全叔,想起老舅家那些一成不變的夜晚。他們是如何用一生面對這黃沙,他們是怎樣捱過了這無盡的死寂,他們又可曾有片刻感到過窒息?

葬禮結束時,有個阿姨問我,你還記得娜娜嗎?娜娜是她女兒,跟我同歲,如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阿姨告訴我,小時候我偶爾回村就會去找娜娜,還常用突兀的普通話說她:你看你,髒兮兮的。阿姨說這話時當然沒有一點責備,她知道那是童言無忌。我有點羞愧地看著她,不知該作何回答。是啊,我並不喜歡這裡,我從小在城市長大,渴望熱鬧、光鮮、燈紅酒綠,我幾乎沒有真正關心過眼前這些人的命運,甚至並不認為他們與我的生命有何關聯。我們生活在巨大的斷裂中,我們彼此血脈相連,卻又幾乎素不相識。似乎直到此刻,我才第一次與這陌生的親人、遙遠的故鄉相遇,可這相遇又註定是極其短暫的。

「千萬不要回頭」,當我們最後離開時,村裡的叔叔阿姨們不斷叮囑著,這是整個葬禮過程中最為嚴厲的規則。也確實回不了頭了——眼前的殘陽正在急速墜落,它又一次橫亙在我們之間,彷彿早已知曉,這相逢已是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