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後就去教小學,就跟他認識了。是同事,就認識了。我是回族,回漢是不能結婚的,我爸爸反對,我們談了三年,最後結婚了。九一年結婚。沒去看電影,是秘密的,地下的。開始的時候是心裡知道,你心裡喜歡我,我心裡喜歡你(一個婦女插話:陰著搞)。
同村的好朋友第一個發現了,她觀察,看眼神(好朋友在旁邊插話:我第一年就發現了,後來我弟弟也告訴我了,我就成了她的嫂子)。
家裡不同意,做了蠻大的鬥爭才結婚。結婚之後,生米做成了熟飯,就好了。父母現在很喜歡他,又有才,又乖,又孝順,長得又帥。生了一個兒子,九二年十月十號生的,十一歲了,醜的地方像我,好看的地方像他爸爸。很滿足,很幸福。
他是公辦教師,我八六年當教師,九二年回村。種田,七畝,自己種(旁邊的人插話:她特別能幹,會做事,是「一棵手」,一棵手就是一把手,一把好手)。我什麼事都不讓他幹,打農藥都是自己打,要耕地就換工。
村裡有喝農藥自殺的婦女嗎?以前有喝農藥的,一年總有個把人,夫妻合不來,經濟不好,喝「1605」,還有老鼠藥,有的救過來了。想不開的都是女的。也有死的,死的最年輕的是一個二十六歲的,最大的八十七歲。她活得不冤了,兒子也孝敬她。她耳朵聾了,她八十多歲,兒子說:說不定我還死在你的前頭。老太太平時都聽不清,喊她吃飯她也聽不清,就聽到了這句「說不定我還死在你前頭」,就這句聽到了。
村裡八十歲以上的有十個以上,有一個都九十了,活得蠻健旺(很健康)!
天正在黑,又飄著細細的雨絲,風一陣一陣的,有點冷。婦女們各自散去,只有喜善陪著我。這時我才知道她是現任婦女隊長。她說,讓找人採訪,到哪兒找人啊!到處都在打菜籽,都忙,還好下雨不打了。有兩個是下雨了才過來的。還有一個在栽棉花,我想找哪個?就看哪家事情做完了吧。看各自的農活。本來還有一個沒談,她要做飯,先回去了,叫但漢英,姓但,二十八歲,頭胎生了一雙女孩,就結紮了,是個計生模範。
公社合作化的時候每個隊就有一個婦女幹部,現在也有。當婦女幹部待遇跟民辦教師一樣的,民辦教師能轉正,考試,達到分數線,就交兩萬塊錢。現在民辦教師一年三千,一個月三百,現在都轉正了,叫聘用。
老灣街上有一個清真寺,每年開齋都很隆重。都信伊斯蘭教。萬一有誰不知道,把豬肉帶到家裡來了,就要掛紅,放鞭炮。祖籍不在這裡,聽父母講過,是一個叫野雞灘的地方,是個小地名,不知道是哪裡的野雞灘。
和喜善說著話就到了路邊張三英的家。一進門,堂屋裡迎面就是毛主席像,十大元帥像。廚房門口貼了一副對聯,蒸燜煎炒是×××,雞魚鴨肉××××,橫批是調整美味。有趣,而且熱鬧。廚房裡堆著土豆和柴火,有棉梗、汕菜梗,也有蜂窩煤和煤氣罐,在雨天,更顯熱烈興旺。院子裡有一口井,井上有兩層很大的蓋,豬圈也在院子裡,有一隻母豬,兩隻小豬,正哼哼唧唧來回走。給母豬配一次種要花四十元。院子的後面還有院子,後院種著黃豆、空心菜、豇豆、菱角,還挖了一個甲魚池,一畝二分。丈夫就回來了,她喊道:牛犢子,來人了!丈夫的小名叫牛犢子。
紅安七里坪天台山,2004年5月
紅安有天台山,是明朝李贄晚年歸隱處,又是佛教八大宗之一的天台宗誕生地,風光很好,也是山河浩蕩。但是沒有知名度。誰會想到上天台山呢?山上的松樹石頭和紅色的野百合,也都有幾分隱士的樣子。
白天爬山還好好的,夜來風雨大作,樹葉嘩嘩響成一片,抽掉了一整包煙。失眠。早晨起來看見窗外的樹木草葉在風中奔湧,亂雲飛渡,耀眼的綠色溼淋淋的,悽豔至極。只覺得觸目驚心,像是有一片悲聲直擊心頭。無端想哭一場。
但是劉漢珍卻來了。
她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起,她是我的工作。工作總是好的,多少衝淡愁緒。就像一聲響鑔,把人的心思轉移了。
便不再想心事,起床梳洗,對著劉漢珍微笑。
她也對著我微笑,她很好看,跟她的年齡相比,她的容顏要年輕上十歲。她說她已經四十五歲了,五九年生的,但怎麼看都像三十五歲上下。她的微笑對我來說,就像是整個人間的微笑。她的聲音也像是人間的款款低語,連綿不斷的,帶著體溫。
她說的是撿一個女孩的故事。
九一年,在這裡銀行的路邊,是別人看見的。村裡的陳廣嬌叫我去看看那個小細伢,我那時候在小賣部做生意,鎖上門就去了。走過去兩三分鐘,就到了。前面灣子的人把她撿了放在簸箕裡,用稻草蓋著她。天好冷,2月,下著雪,我穿著棉襖,家裡還烤火。細伢沒哭,灣裡的人給她餵奶粉了,她沒哭。不知道是誰丟的孩子,剛剛生的,十一點才生的,下午就撿了。
細伢的媽媽把她的生辰八字寫上了,只有兩塊片子,一個帆布包。聽三大隊的人說,是來打工的河南人生的女孩,是他們扔的。生男孩就帶回家,生女孩就扔掉。
我看那細伢好可憐,小臉都凍烏了,旁邊的人讓我撿回去撫到(撫養),我丈夫不同意,說:你沒有帽,找個瓢罩倒。意思是你找個麻煩。他說你今天撫一夜,明天還送回原場。我說:要有人要,別個就撿走了,不能送回,送了就餓死了。
那天是清明節,公公來了。我說:他叫我把細伢丟掉,我說丟了就餓死了。公公就跟他兒子說:你要把細伢扔掉,你就放五百元在那給她。他就沒吭聲。就把孩子撫了。搞計生的公家人來,要罰款,要六千元,我說誰罰款,誰就把孩子抱走。沒抱,還撫著。現在十三歲了。
我們兩人給她取了名字,叫徐海霞。生得好,有我這麼高,下半年就上初中了。她知道我不是她親媽,有時候也打也罵。聽話,還可以。
生兒子是在家裡生,村裡老人接生的。全是早產,七個月就生。懷孕的時候什麼都幹,承包了六百畝荒山,種杉樹,天天爬山,開荒種樹。第二胎生了就結紮,做手術,醫生上門,村裡有個小衛生所。
有一段我家沒油吃,肉也沒有,承包荒山,都投資了。現在樹長大了,二十多年了,都成材了,如果不砍就太密集了,對樹不好。現在沒砍,投資出去沒收回來,沒收入,主要靠小賣部的收入。生意一般。砍樹可以,划不來,腳力遠,運不出去。也有人偷,得僱人看林,不用給錢,算幫忙。是一個河南人,他過來了沒地方住,給他一個落腳的地方,有地種,他自己管自己。
原來殺豬,現在要定點殺豬,個人就不殺了。以前是我殺。
第一次殺豬是八六年,怕也沒辦法,為了生活。找人殺還得給錢,二十塊。殺了賣肉,一星期殺一頭,一天挑兩遍去賣,走六里路,到河南去賣,那地方叫卡方。我丈夫他不殺,他按著豬,總得有人按著,他力氣大,他就按著,我用刀捅,有時一刀捅死,有時兩三刀才捅死。一共殺了有二三百頭豬。兩塊多一斤,便宜。一頭豬就賺四五十塊錢。交稅?小賣部是一年一交,一年兩三千塊稅,現在還沒減。
我孃家是河南新縣,頭門村。我高中畢業,七七年畢業,考大學,沒考上,就在家種田。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兩個妹妹,還有一個弟弟,我是老四。大隊讓當婦女隊長,當了一年。我孃家爸爸也是隊長,幾十年的隊長。爸爸是殘廢軍人,爺爺是犧牲的,爸爸享受待遇一直到他死。我媽是我爸當兵帶回來的。
我有個叔叔在湖北,是個殘廢,只有一隻腳,二叔,叫二父。他一個人,家裡讓我來湖北照顧他,我就來了。這地方叫徐家旺,他在大隊當村主任。七九年,我剛剛二十歲,開始談戀愛,談了半年。到鄉政府參加一個班,會計培訓班,一二十天。
在大隊還搞過宣傳隊,過年過節,演點戲,唱著玩的。(唱的什麼?)不記得了,都是老歌。時間太久了,記不得了,結婚以後就沒唱過歌。(仔細想一想)《大海航行靠舵手》,邊唱邊跳,上十個人,打鑼的不止一個,有四五個,有拉二胡的。還坐過竹船。白天干農活,晚上排練。白天排練就記工分,就幾分,一天一個勞動日,二角九分錢。大隊有個蘋果場,場裡有知青,是回鄉的知青。從初一演到十五。(演的什麼?)《國際歌》、陝北民歌,還有《英雄兒女》《紅燈記》《映山紅》,都忘記了,你不唱,我一句都記不起來了,很多年不唱了,結婚以後就沒有精力唱歌了。八〇年結的婚,買了一臺縫紉機,花了一百四十元。
我跟他談戀愛,他家大人不喜歡,他原來有定親。我就跟他說:你要是喜歡我你就把親退了,什麼東西都不用你家買,你給那女孩買的東西就算在我頭上,我不要!他就說退。
退婚的時候買了十斤豬肉,還帶了點心去退。當時他去退親,沒跟這家大人講,在那家也沒跟女孩講,不敢講。那個女孩把他送到半路,在半路上才講,說完他就走了(旁邊的一個婦女說:太殘酷了)。回來就對我說,已經退掉了。
我自己就到他家來了。他家大人不高興,原來的那個女孩個子比我大,能幹活。他就跟大人說,我要智力不要體力。當時女孩上高中的很少,我是當地第一個。什麼都沒買,襪子、手絹,他也沒買,大人也沒買。
縫紉機是我要的,是他自己的錢。
現在有肉吃,統一價,七元一斤,個把星期能買一次肉。雞蛋三塊四一斤,比武漢還貴,武漢才兩塊八一斤。油是菜籽油,四塊一斤。這裡是林區,種不了油菜。學費每學期一百零六元。大兒子現在在常州搞御膳,小兒子在家,去廣東打工,在電子廠。
說完話仍風雨不住。下山。漫山鬱鬱蔥蔥。
鄉村修女,2004年8月,利川
覺得修女應該穿著寬大的黑色修女袍,頭髮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貞潔肅穆的臉。但胡修女剪著運動頭,穿著粉紅色的t恤。在中國農村,湖北恩施利川的山裡,修女就是這樣的。
來到花梨嶺天主教堂是一個意外,本來只是去魚木寨,卻來到了這裡。山高水深,教堂在山坡上,拾級而上,發現這天主教堂規模很大,完全不是我在河南濮陽看到的鄉村小教堂。橫楣上有「賜建」兩個大字,是乾隆皇帝賜建。教堂裡有一個神父,畢業於北京神學院,年輕俊朗,臉部線條很有雕塑感。請他向我們佈道,他卻只說了宗教流派、宗教歷史等知識性的東西。
下了山坡,一個大院子就是修道院,他們管這叫女堂。磚房,樓上是木板房子,有迴廊,欄杆是陳舊的暗紅色,有一種年深日久的安靜。
胡修女的教名叫加辣,她寫在我的本子上,我感到意外,為什麼不寫成加拉,或者迦納。胡士葵修女生於1972年10月,教友家庭。初中畢業在家待了一年,哥哥的朋友推薦帶她去武漢、上海參加教友活動。1991年上了宜昌修女院,念五年書,有三十多個同學。畢業後在荊門三年,後來又回宜昌,最近才調到這裡,恩施利川花梨嶺天主教堂修道院。
旁邊有人問:修女能結婚嗎?要是有人愛上你怎麼辦呢?
她說修女不能結婚,一年一發願,如果不願意當修女,可以退出,連發九年暫願才可以發終身願。準備發終身願了,要自己先申請,教區要考慮較長的一段時間,很慎重。最後有一個儀式,發終身聖願。胡修女早就寫上申請了,她說每個人都有愛的權利,也有被愛的權利,但如果發了終身願,若有人追求,就應該拒絕。
花梨嶺天主教堂有五個修女,老修女三個,年輕的有兩個。段修女學醫的,今年七十九歲,有一個已經九十四歲了,還有一個七十七歲,朱修女,教名瑪利亞。
房子很老了,樓上是修女住的地方,房間裡僅一張床,床頭櫃、書桌一概沒有,糊牆的是舊報紙,看不出是什麼報紙,沒有圖片報頭,全是鉛字,密密麻麻的。木地板、木牆、木窗。木頭顏色年深日久。老修女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拄著柺杖。
院子裡有樹有花,有竹椅子。十個小孩排成一排,九個女孩,一個男孩,他們唱聖歌。曲子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紅歌星程琳的《媽媽的吻》,「在那遙遠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媽媽的吻甜蜜的吻,讓我思念到如今」,改成了「親愛的主,親愛的主,愛我們到如今」。
在深山裡,奉獻給主的歲月就是這樣的。而另一個人,把自己獻給文學的人,由於命中的機緣,來到這裡,她們短暫交談,擦身而過,她們本質上是同一類人。她們有一天會重逢嗎?
有關胡修女,我寫了一首詩,末尾一段是這樣的:
我們是世界的兩粒珍珠
丟失在不同的角落
在通往彼岸的路上
遙遙相望
2004年8月25日,武昌東湖
說明:本文中的地名為實名,人名為虛構。湖北方言至今仍保留大量古音古義,為儘量減少閱讀障礙,本文多處用發音相近的字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