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
2004年
洪湖老灣鄉,2004年5月
一路上風雨兼程。心中只覺得山河浩蕩,且波瀾壯闊。與友人約定,用三年時間,相伴走遍湖北。千湖之水原來就是這樣藏著隱秘的呼喚,如同隱約的耳語。
但她們的笑聲是很響亮的,甚至性感。
雲很低,雨又要下了。空氣中滿是細小的水滴,比水滴還細,你看不見,但皮膚和眼睫毛卻都是知道的。她們七八個人等在學校裡,在二樓。
棉花苗已經長得一拃長了,汕菜正在收。有不少活要幹,好在下雨,她們就來了。
誰先說呢?
年紀大的先說。
四十九歲,張三英。她說她沒上過學。全家九口人,三個兒子,兩個媳婦。小兒子當兵,在福州,今年二十四歲,當了五年兵,回來過兩次,可能有物件了。
她說現在生活可以,以前放鴨子,現在開米廠,加工一百斤糧食收一塊二,一年有萬把塊收入。錢都花在孩子身上了,大兒子娶親花了兩萬,三金花了三千多,金戒指、金耳環、金項鍊,在洪湖市買的。
你戴的金耳環花了多少錢呢?
家裡養了豬嗎?養了雞嗎?雞蛋賣給別人嗎?
孃家幾姐妹?幾兄弟?
張三英的後面六七個人坐成了一排,她們聽著,就揭發說,她認得字!還會寫!
就讓她在我的本子上寫她自己的名字:張三英。
八幾年的時候掃盲,培訓了五十天。七二年當婦女主任,入黨了。「一打三反」工作組來搞的掃盲班,在晚上。還上過黨校,洪湖市黨委的。
如果現在有人教你,你願意學嗎?
她說想學,想多認得些字,告訴孫子。想學抄字,在米廠經常要抄字,有業務就要抄。愛人認得字,偷偷跟他學。五組的人名基本上會寫了。
全村的名字認得,就是不會寫。
銀手鐲?是媳婦買的,她打工,在廣州的鞋廠。大兒子也在廣州,搞電焊。過年回來一趟,都回來了家裡就有八九個人,平常就是祖孫苦在(待在)家裡。一年到頭都有人到家裡玩,有茶喝,打點小麻將,賭小錢,賭煙,開開心。
種多少田?只有三畝水田。種油菜,現在割光了,下秧苗,撒谷種。種了二畝半油菜,一畝地收四五百斤油菜籽,吃不完,換百多斤油,一百斤籽換三十二斤油。
生孩子在家裡生,接生婆是本村的。合作醫療。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二十一歲,提倡晚婚,當時是婦女幹部,自己帶頭。做領導幹部的,不帶頭就說服不了別人。蓋了兩層樓,1993年蓋的,花了兩萬多。
湯仁美,1956年生的,也是四十九歲。
眼睛不行了,看電視看壞了。遠視,看那邊看得到。我從科裡村嫁過來的,1981年嫁,自由戀愛的,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大的二十歲,兒子,上大學,襄樊師專,本科的。第一年考了五百五十分,考上本科沒走,第一志願報昆明理工大學,第二志願是華中師範大學,報高了,沒錄取。現在挺風頭的,拿到了獎學金。
原先種了十五畝水稻,別人到武漢郊區種蔬菜去了,田就給我種了。棉田也種了二畝七分棉花,種了七年。後來搞魚塘了,不種了。年齡大了種田不容易。
丈夫不幫忙嗎?
他是小學校長,能幫忙,親戚也幫。
讀過三年小學,家裡兄弟姊妹多,有八個,我是老六,四個女孩四個男孩。我有想法,家裡不讓我上學,我想上,家裡要我引伢(帶孩子),就沒去了。難過,沒辦法。後來上培訓班,七八年、七九年。我七七年入的黨,在黨校掃盲。那時候經常去黨校,一去就是個把月。村裡也搞了,晚上掃盲班,青、婦、貧三方聯合。婦女隊長專門管,要寫心得體會,背語錄。
現在基本沒有文盲了,我的女兒今年上高三,普通高中。我自己沒讀過書,現在讓我的女兒多讀點書。
來月經?叫「洗身上」,現在早,現在有十一歲就發育的。不來了就叫「轉去了」。我是四十八歲轉去了,早的有四十五歲的。我二十四歲結婚,我媽一輩子都用布,不能見陽光,晾在廁所裡。我們用衛生帶和草紙。以前有好多婦女病。有規定的,來月經、產期、上環,一個星期不幹活。婦女幹部管。有的男幹部不願意,說婦女光鬼(即麻煩事多)。
生了兩個孩子的以結紮為主,一個孩子的以上環為主。孕檢每月一次,自己自覺去計生服務站。原來收費五元,現在不收了,三個月檢查一次,查上環的,查環查孕。
上環腰疼,月經量多,上環有時候沒用,照樣懷上。現在都皮埋了,只管五年,有人月經也不正常。計生的人說,皮埋增加性激素,人顯年輕,就是貴,一百元。個人不出錢。我們村有兩個皮埋的,沒有副作用。現在婦女病少多了,以前特別多,一皮條子(形容特別多)。我當了十九年婦女幹部,知道。
黃四新人最老實,膚黑且瘦,不太能說,不笑。但很認真。
讀了兩三年書,家裡姊妹多,有七八個。在家是老三,八四年嫁過來的,從黃家口嫁過來的。有三十里地,是人家介紹的。
他家困難,就給買了兩套衣服,到街上買的,他陪著去的。還買了一雙鞋,皮鞋,青的(黑色的),現在壞掉了。臘月嫁過來的,辦了上十桌,前後花了千把塊錢。
有兩個兒子,大的十八歲,小的十六歲。大兒子當兵了,在廣西桂林,前年去的,虛報了年齡。他不肯讀書,自己要去,沒走後門,關關都過了。小兒子去武漢玩,住在我姐姐家。初中畢業就去了,讓他學手藝,他說曉得的。走的時候給了他三百塊錢。
現在養魚,有魚塘,養「四大家魚」,一年的收入有萬把塊。主要是賺錢娶媳婦。去年寄了兩千元給當兵的兒子,讓他交朋結友。
結紮了。小兒子一歲多就結紮了。那時候老腰疼,活多,要幹活,不能休息。丈夫有手藝,是個瓦工,有時候去別的村幹活。一天有二十塊錢工錢。
都愛用「嬌麗」牌衛生巾,有兩塊的、兩塊五的、三塊的。用「海飛絲」洗頭,兩毛錢一袋。小時候用洗衣粉洗,頭髮洗得很枯。母親用草木灰洗頭,用芝麻梗、黃豆梗燒灰,用布把灰包起來,泡在水裡,就用這個水洗頭,還洗被子。七五年、七七年,都用過。還用鹼洗衣服,粉的,也有塊的,燒手。鹼是買的,用雞蛋換,用多了衣服都會燒壞。
能認一點字,沒有掃過盲,沒有學習機會,以前學的字都忘記了。如果現在有人掃盲,願意學。現在分田到戶,各幹各的,沒多少時間,不識字的人也少。原來掃盲是公家的事,去掃盲有工分。現在單幹了,沒時間了。
幾個女人中鄭小菊最好看,圓臉,大眼睛,一笑一口整齊的牙齒。她不停地笑,不笑的時候眼睛裡也滿是笑意。說的是談戀愛的事,大家都很興奮,笑得很響,一直傳到學校的大門口,在那等我的朋友都聽見了。
他們很納悶,這些女人怎麼會笑成這樣呢?真是太難理解了。
我跟他是娃娃親,他是姑媽的兒子,表兄妹,不是親的。十五歲的時候聽媽媽說的,很認真地說。十三歲來的月經。以前過年過節看見表兄來,不明白,說他老上我們家來搞麼家(幹什麼)?到八七年二十歲了,就結婚了。
兩個人約會嗎?他送給你東西嗎?兩個人去看電影嗎?結婚之前在家裡住過嗎?他親過你嗎?他不來你想他嗎?你送他什麼東西呢?大家一次次笑得很響。
十七八歲的時候就約會了,他到家裡來,平日就是空手來,過節的時候帶酒和點心來,帶茶來。茶指的就是點心,不是茶葉。蛋糕和金果,按節氣,過年就是金果。每年春節,我送他一雙鞋,是自己親手做的,布鞋,鞋裡放一雙鞋墊,也是自己做的。
他有時候一個月來幾次,騎腳踏車來。嬸孃說,搞個瓜物堆,看它結不結果。就是說,我給你一根藤,看能不能結果。去看電影,到河裡鎮看電影,晚上,露天電影。看的有《一江春水向東流》《三打白骨精》,還有《瞧這一家子》。
一點都沒有親熱,拉手、親嘴,一點都沒有,一直到結婚。未婚先孕更沒有,絕對沒有。下雨的時候就在我家住,不下雨就讓他滾。怕別人說閒話。以前沒有什麼感情,娃娃親。他不來也不想他,真的沒想。
他送了一雙襪子,還有肥皂、手帕。有時候把手帕拿出來看一看。襪子是尼龍襪,大紅色,省著穿,想一次穿一次(這句話是旁邊的婦女幫她說的,她笑)。有時候他也想親你,有一點點,就趕緊推開,怕,親熱,就怕。
鄭小菊六七年生的,三十六歲了。
馬喜善比鄭小菊小兩歲,回族,她是自由戀愛,跟本村的青年戀愛。開始時我跟朋友說,要找一些文化程度低一些的婦女聊天,最好是文盲,我打算將來當志願者,搞一個婦女掃盲班,編一個實用的識字課本。
喜善卻上過高中。穿著也是最時髦的,墨綠色緊身高領上衣,上面有許多向日葵,眉毛修過的樣子。前面的小菊是娃娃親,輪到喜善,一旁的婦女搶著說,她是自由戀愛!好像她一個人的自由戀愛是大家共同的喜事。有一種喜悅洋溢在教室裡,溼潤的空氣也有一點樂滋滋的。
他家裡什麼都沒有!他跟我一樣大,那時候也是二十歲,他家六兄妹,我家也是六兄妹。他長得帥,又是高中生,在小學當教師,現在轉到高中教書了,教語文,他參加高自考,拿到了大學本科文憑。
我爸爸是教師,中學教師,媽媽是農村婦女,我上過高中,沒畢業。隊裡只有我一個女孩上高中,別的女孩都幹活。我就跟我媽媽說,別人都幹活,我不要一個人讀書,我也去幹活。我這個人就愛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