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觀看現代舞,是一九九三年,在北京保利大廈,金星和文慧幾個人,演出金星的現代舞專場《半夢》。這是不是新時期以後中國大陸的人第一次在國內演出的現代舞個人作品專場,我不知道,觸動我的是,我看到舞蹈員也是有思想的,當然這是基於我對舞蹈完全陌生,知識儲備差不多等於零,基於往昔留給我的殘酷記憶所造成的心理上的深涸距離。金星和文慧,以各自靈與肉的伸縮,在舞臺上創造著時空裡的可能性,創造著人的生息和肢體動靜,一切混沌如初,是人在夢裡才有的感覺。她們的舞蹈把人引向認識的艱難境地,使看舞蹈的人不知不覺地開始思考,感覺到生命在自己的軀體裡湧動,而此時,渾脫的人性顯現了……一股雨水從你的心裡流瀉出來,貯滿了你的眼睛,恍然覺得舞臺上的人就是你自己,你的內心世界和她的,在這個時刻融會貫通。這一切竟是因為舞臺上的幾個人,她們的頭腦與她們的個體一起頑強地生長,你甚至看到,生長本身的與眾不同。在整個欣賞過程,因為被舞臺上的人牢牢抓住,因為投入的欣賞,你已經由一名觀眾成為一名參與者。
喜歡她們的專心致志。我興奮不已,那天晚上從十條回和平裡的家,本來該打車迅速回家,孩子一個人在家睡覺,我擔心他有什麼麻煩,我們住一個大筒子樓,萬一他出去上樓道里的公共廁所,夢裡糊里糊塗找不著家、回不了家呢?但是我激動得不想一下子縮短這段路程,就這麼度過那段時光。於是在心裡為孩子祈禱、祝福,但願這個美好的、星星躲在黑幕裡的夜晚萬眾吉祥。我走著回去,十來裡地的路,在黑夜裡,在腳下,我奢望一步一步地走完它。當走進黑洞洞的北京城,發現有那麼多窗戶,那麼多暖洋洋的燈光,那麼多人尚未入睡,深夜的北京寧靜、安詳,都像是我的家,都像是我的家人。真是好,就如那個劇場作品是你自己創造的一樣。
幾天後,文慧對我說,我們一起做吧。她說她想做的現代舞,是要非舞蹈者的內涵,要你的質感,要你帶著自己的思想跳舞……她說,就是要你的生活本質、狀態,要你對生活的理解。「馮,你正合適。你是最合適的人選。」這是一次令人愉快的談話,但她的建議,我不能夠當真。我離舞蹈實在太遙遠了。現代舞對於我,就像我的一個女友面對她八十幾歲的父親突然和一個年輕女子展開的婚外戀,同樣不可思議。我跟舞蹈,那位女友看著年邁的父親每天寄給情人一紙誓言,這些事情,中間隔著的距離,和距離產生的荒誕與威嚴,對我來說,不可逾越,不可捉摸。
文慧鼓勵我,說我身上有種特別的東西,天然的、沒有後天裝飾的,是她希望引入她的排練中的。比如,舞蹈演員經常是往上拔,身體飄慣了沉不下去,她覺得我能夠與土地相接,身心是安靜有力的。文慧非常想要與大地靠得更近的東西。我說,我想拔拔不上去呢。她說,你別,別丟掉你的東西。她還想要我投入時的狀態。可我覺得,我投入時整個看起來像個衰老的人,身心全都陷落進去。過去是憂鬱,現在除了憂鬱,還有陷落,沉浸之深已經不太容易拔出來了。聽別人說話,或者我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全是那樣子。幸而講述者跟我一樣也那麼投入。於是我想,那時候我們是平等的。傾訴和傾聽,都身臨其境,心裡的感受甚至分不出彼此,一樣感同身受,能夠傳達,能夠理解,並且不知不覺中已在承擔。我投入時的那個樣子,是文慧想要的嗎?
不過還是心動了,我想可以試試。這些話,文慧已經說過好幾回,一九九六年底又開始吹風,她說想請我做《生育報告》的編劇,也做舞蹈員。我聽取了她講的希望我承擔編劇職責,做舞蹈員的建議並沒在意,跟我關係不大。一年後,她從美國回來,多次講起她想要做的關於生育報告的作品,需要對女性尤其是身為母親的女性做大量採訪,而我是她確定第一個採訪的物件。她的生活舞蹈工作室於一九九八年七月開始了常規訓練,同時為《生育報告》做準備。她告訴我,她還要從我身上發掘東西,我的潛質遠遠沒有出來。以後的日子,她常讓我就某一點做練習、做下去,比如,和一面牆發生聯結。讓我的身體與那面牆以自己的方式去接觸,她要從中看我的理解,看我的身體對牆這一物體的實地反應。那一天,我正對牆壁,緊貼在牆壁上,真有點像我曾經掉進深水井裡的情形。那是三十多年前,我的兩手緊緊扒住井壁,身體絕大部分沒在冷水裡,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頭頂上的時間像死去了一樣,等到比我大兩歲的哥哥救我上來時,我已經僵硬地釘在井壁上,他使出全力才把我拽上來……我做這段練習時連自己的呼吸都聽不到,也忘了文慧的存在。
我們的練習內容很多,而且每天有變化,有時會放些音樂,每個人怎麼理解那段音樂,就把舞跳成什麼樣。有時是幾個人之間在動作上接受、傳導、承接、發展……還有一次,訓練間隙,她們利用歇息的時間打電話、接電話,我一個人覺得還有力氣,就原地跑步。文慧看見了,說:「馮,再做一遍好嗎?」此後幾天,讓我增加原地不抬腳跑步。後來文慧見我坐著跑,覺得一種能量蘊藏在相對寧靜的情境中,更有表現力,就把我坐著奔跑做進了《生育報告》。坐在原地擺動雙臂,速度越來越快,從十幾分鍾,發展到後來的半個小時,直至耗盡全部力氣,並且一邊跑,一邊敘述,持續不斷,像回憶、像報告,語調平穩,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等我終於停下來,同伴們說,那個過程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跟著你進入的魅力。而我說不出自己的感受……汗水印在眼睛裡,確實生生不息。越往後,我練習時候做出來的很多東西,被文慧做進不同的舞蹈劇場作品,成為那些作品的支點和架構環節。
到今天,我寫作這篇文章的二○○一年四月,我們的訓練場地換過好多次。偶爾沒地方排練,我說來我家吧,她沒做選擇。在這之前,我感覺到因為場地的困擾,給她帶來不小的壓力,提議過去我家排練。那是一九九八年冬天,一支二十幾人的演員隊伍,兩個月以後,只剩下文慧和我兩個人了,我們住得比較近,在我家訓練,對我沒有不方便。她說:「最好不在家裡,在家裡人的身體是鬆懈的,狀態不對。」她出去找地方,跑過不下十幾家,甚至答應每週去給那裡的學員上一次舞蹈課,以換取讓我們一週使用半天排練廳。那時,我感到文慧是真愛這件事,即使只有一個隊員。一個人真愛一件事,為這件事堅定不移、吃苦耐勞,在北京的寒冬為帶領一個隊員繼續訓練做嘗試、做努力,這一切在我心裡產生了影響。我比較在意了。她說的另一句話,也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我們每次去排練廳,總看見舞蹈演員用過的排練廳一片狼藉,我們二話不說先打掃衛生,使用完離開時保持排練廳整潔乾淨。文慧講,在國外也是這樣,芭蕾舞演員還有別的舞蹈演員,對自己的排練廳使用、糟踐,不會親自動手打掃,只有現代舞演員不作踐場地。她見過的歐美和亞洲其他國家的現代舞團,都非常自覺地去勞動,人也很樸素,平易近人,不管他們的名聲有多大。
我相信,這一切和現代舞的精神實質有關係。所以我風雨無阻地做了這件我愛的事情,全副身心進到裡面,並從一次次排練中走過來,帶著不同的原創作品,應邀在國內和國外的國際藝術節、舞蹈節、戲劇節,以及歐洲、北美、亞洲多國的國家舞蹈中心及大中小城市傳統歷久的劇場和舞臺上,與其他幾位專業舞蹈員一起,從容而富有創造性地展開我們的「舞蹈劇場」。
在國內,金星的現代舞與文慧的現代舞不同。金星的舞蹈有更多的肢體挑戰,技術含量高,講求動作幅度和細節,動作的至善盡美;文慧的舞蹈劇場作品比較生活化或者說由外化內,與舞者的現實處境有關,即帶著真實的自己進入,排練和交流具有同等的重量。兩位現代舞編導各有千秋,追求的高度、難度、幅度都比較大,她們是目前國內優秀的現代舞編導。現在,文慧越來越多地傾向做舞蹈劇場,舞蹈、戲劇、電影、裝置、音樂等因素綜合發展。就她已經完成的舞蹈劇場看,比如《同居生活》《生育報告》等,作品的表述臨界於現實與超現實之間,具有很強的實驗性,內部張力的確有點兒蠱惑人心。另一方面,文慧主張的現代舞對演員的素質要求,說簡單,也確實是這樣,你心裡有什麼可以抒發出來;說苛刻也不為過,排練中,舞蹈員有時會感覺身心疲憊,心被掏空,就要承受不住了,而且,抑制和約束實際上存在於舞蹈員的藝術素養的根本之處,存在於作品的內外時空中。我以為,它不在於演員做了什麼動作,而在於為什麼個體有了這樣的行為,「我」心裡邊的東西可能是這樣的,或者反過來;為什麼非得這樣,不這樣行不行呢?……
就自身情況而言,文慧的舞蹈、舞蹈劇場,方式和傳達,與我比較契合。我在舞蹈,也在嘗試戲劇的表現可能,還有對於裝置藝術出其不意的整飭。而我,本質上是個憂鬱的人,願意在閱讀、思考和勞動中生活,心裡面相對安靜,有時候比較好動,那是因為小學、中學、大學,當過學校幾種球類運動隊的主力隊員,甚至做過四五年地方乒乓球隊主力隊員,真心喜歡體育運動,但文慧覺得,在排練廳,我動的時候,還是有點兒沉默。有好多次,文慧要求舞蹈員發出聲音,她總是聽不到我的聲音,後來她跟大家笑說這件事,說那時「馮的聲音小得除了她自己誰也聽不見」。於是文慧讓我出聲,讓我唱,甚至讓我倒立的時候發聲。
於是,我一點點開啟自己。在肢體和心靈的修習中,一點點地找尋人原本的意義,存活的意義。
我的過去,就像白天黑夜,沒有多少意義。
生活在白天和黑夜的時間太長,我不喜歡。
我說過,我的地方。風呼嘯而過,房子外面的東西掀翻上天,挪到了別的地方,我們的心和眼睛也被摘掉,放逐到遠方。但是幾里以外的房子還是傳來睡死的老人長一聲短一聲的鼾嘯。天亮後,我們的眼睛陷進頭骨裡,我們的門窗陷進黃沙裡。我和哥哥妹妹拼命喊,沒有人聽見。風倒是停了。我們的嗓子沙啞,一動就出血,於是用手刨,或者用鏟子挖。高音喇叭的線和電線杆子被刮到蒙古國和蘇聯,戰備防空洞和那些流浪漢也全部消失,我們的天地死寂一片。我們完全想象不出父母此時此刻怎麼樣,我們在這邊,他們在流放和監禁。風沙埋葬了一座又一座房子,人們常遺棄斷牆殘壁,拉大扯小,在看不見路的飛沙荒野行走,想找到一間死了主人的房子。每回沙塵暴過後,沙壩下沒有父母的孩子,或者沒有孩子的老人,總有凍死餓死的,他們騰出來的房子誰搶佔了誰住。沙塵肆虐依舊。後來,我因為放聲高唱小常寶的「八年前,風雪夜……」被招進學校文藝宣傳隊,第二天我交回宣傳隊老師讓填的表格,老師看到我父親的名字,收回了想吸收我做宣傳隊員的決定。跟後半晌的風一樣,這件事迅速刮過來、一下刮過去,天一亮銷聲匿跡。以後,我除了呼喊哥哥、叫喚妹妹,沒怎麼出過聲,也沒唱過歌曲。那些舞蹈,草原上的什麼見到了什麼的舞蹈,當時沒來得及操練,以後再沒往那種美麗方面想。
初中的時候,偶爾從宣傳隊的教室經過,看到一些切斷的動作和笑臉,我在腦子裡拼接過這些開懷或者割裂的畫面。我能連到一起的是他們的笑。我不太確定宣傳隊的同學跳舞時一直笑著是什麼意思。書上說勞動創造舞蹈。勞動的舞蹈是有歡欣,但專注的基調被抽掉了好像不那麼對勁。舞蹈過程立足專注可以避免簡單概括、繁華圖解,而笑好像幫助遮掩了不少迴心不在焉,要不然演員下去以後對誰都是一副橫眉冷對的面目怎麼解釋?從頭到尾歡笑,指向了單一的方向,昭顯了單一的面貌,支撐生活和心靈的真實而集約的因素卻散落不見,人的複合性的血肉、魔魅的質能也被丟失殆盡。不是否認歡笑,歡笑沒有什麼不好,是說只有歡笑的舞蹈遠不足夠表達更多的東西,假如只是作為姿態和表情,歡笑也不足以映襯舞蹈。一味歡笑,使舞蹈簡單化、表面化、形式化,而且舞蹈格局也有些機械化,再說,一味歡笑也不是舞蹈的全部啊,之所以歡笑的深入的根由應該是在現場,但是,歡笑被規定下來,現場發揮的餘地就不大了,而有餘地的笑意,總能打動人。我想起,我母親勞動的時候,還有別的人勞動的時候,不盡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表情,那種用動作表達態度的模樣。據我觀察,勞動的人再苦再累,臉上也是平靜的,人很專注,比如勞動了一輩子的米德格的奶奶,她唱憂傷的歌,臉上沒有憂傷的表情,她愛的男人在她年輕的時候拋下她和他們的兒子遠走高飛,但她忘不了,有一次男人喝醉酒撫摸她的臉,他流下了眼淚,因此,米德格的奶奶一生在哼唱那支歌子:「你的淚珠好比珍珠,一顆一顆掛在我心上。」
我不明白,笑得那麼厲害的舞蹈,是不是好舞蹈。笑,是不是單純為了舞蹈發笑。笑得那麼厲害的舞蹈者,是不是真的高興,真的喜歡正起勁表演的舞蹈,真的想那麼笑,是從心裡自然而然地笑出來,具有誠意和相當的穩定性。當時,我想:你在舞蹈裡,怎麼能一直笑不算是舞蹈裡的東西呢?是不是你擔心你的舞蹈不夠打動人?不管你把舞蹈跳成什麼樣,你只管笑?直到十多年前,我的思路還停留在這樣的地方。我看過一場歌舞晚會。那次,突然感覺到舞蹈演員的笑有時候不那麼可靠,他們笑的時候思想和意識是游離於動作本身的,那樣的笑法,感覺只是想讓觀眾看見演員,爭先恐後地表演作為個人誰笑得更好看,而不是專注於自己的舞蹈在做什麼,這個舞蹈是什麼樣的舞蹈,他對舞蹈有什麼想法,在這個舞蹈裡他想表達什麼,他自己給予了舞蹈什麼,這些內容基本看不出來。他和舞蹈的關係侷限在外部,深入不到舞蹈的實質裡面,演員和舞蹈之間沒有建立起本質的關聯。演員不承擔作品的更多意義。
但我不知道,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名舞蹈員,並在實踐中經受鍛鍊,做了比較自由、寬敞的舞蹈劇場的編創者和表演者,與舞蹈嘗試著建立一種積極的實驗關係。因為過往粗陋、偏頗的經驗,我差點兒失去體會個人和舞蹈、生活和舞蹈萌生相互協助、互為促動、互相創造的機會。其實那些畫面在我心裡過濾了無數回,因為中間缺少環節去過渡、缺少內容去聯結,畫面之間思維混亂、溝壑橫亙,貫連不到一起。後來我想,如果當初我能從容地站在宣傳隊的排練教室裡面,沒準兒以後就能連綴自己的想象。那時候雖然風沙侵蝕,但心裡透徹,渴望被陽光浸融。但是陽光沒有照到我。
我不知道那年在西藏拉薩跳舞,對我今天去跳現代舞有沒有幫助,那是我第一次跳舞。大廳裡響動著一支迪斯科舞曲,我肆無忌憚地跳,瘋了一般,跳得全場的人都退下去,靜靜地看著我,然後掌聲突起。在那之前,我和朋友們坐在一個地方,聽他們說話、唱歌。有蒙古血統的裕固族青年詩人賀中吟唱了一首流傳在西北地區的蒙古民歌,我聽了,有點想哭,但又不是完全能夠哭出來,心裡的東西很簡單、透明,源遠流長,發不出哭那樣的聲音。我感到美好,就走進去跳了,跳得有些忘我,不小心摔倒了。摔倒了也是我的節奏和動作,我沒有停下,身體在本能的自救運動中重新站立起來,接著跳。那個晚上,在整個舞動過程裡有一種和緩而富有彈力的韌性,連線著我的自由。這是沒有規範過的伸展,我的內在力氣一點一點地貫注到裡面,三十多年的力氣,幾個年代的蒼茫律動,從出生時的單聲詠誦、哭號,成長中心裡心外的倒行逆施、驚恐難耐,到今天,悲苦無形地深藏在土地裡,人在上面無日無夜地勞動……此時此刻,我在有我和無我之間,沒有美醜,沒有自信與否,只有投入的美麗。我一直跳,在一個時間突然停頓下來,因為我的心臟快找不著了。
我對文慧說,原來我想,如果自己生的是女孩,不會讓我的女兒學習舞蹈,但是現在不這麼想,真能生一個女兒的話,一定先經過舞蹈訓練。舞蹈也好,音樂也好,繪畫也好,文學也好,所有的藝術,都是在心裡完成個體的長大成人過程,建立和生活、和人的良性關係,培育和實驗發現的能力,創造性地實踐心靈和思想的成長。
但是,我還不能用語言說清楚現代舞。所以每一次排練,我都隨身攜帶一個錄音機,它幫助我把更多關於現代舞的內容、特質,以及文慧的現代舞不同於別人的地方記錄下來,幫助我把每一天的感受,每一種練習,甚至是那些過程裡的某一個靈動,聚攏起來。希望有一天,我能比較準確地理解現代舞,可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天,那一天何時能夠出現。
我想在未來做的事情,一是當編輯,一是寫作,一是拍紀錄片,再有就是做現代舞。一輩子可能就做這幾件事。
這幾件事,是我熱愛的。但跳舞,確實因為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