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必定是生活同我開的一個玩笑:一個賦予我名字「自力更生」含義的男人,卻只有用自己的離開,才能換取我瓜熟蒂落的成熟。在二十歲的當口,我恍若一個一無所知的嬰兒,父親連同我過去二十年的人生一起帶走了。
一起帶走的還有母親接下來幾十年的人生。
四
人們用刻度將錶盤劃分為十二個部分,企圖以空間來捉住時間。但實際上時間是一種流體,與感覺相連。時間從一個人流向另一個人,總量無增無減。這是我後來才發現的:父親死於五十二歲,之後,他被掠走的那部分生命似乎以補償的方式加在了我和母親的生命裡。從此日子被拉長,除了正常的工作和學習,每一個漫長的白日都被母女倆用來做同一件事:懷念那個逝去的人。
說不上為什麼,對那個磕絆遠多於恩愛的人,母親如今的想念,卻要更多一些。
夏季的一個傍晚,吃完飯,我和她出門散步。天已經完全黑下來,我們沿著一個土坡上了馬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身側一叢灌木刺拉拉地長下去,最底下是火車軌道。火車駛過的時候一陣風颳過,她說:「你爸要是在就好了。」
近兩年她常說這話,吃飯的時候、打掃房間的時候。有回我忘了行李箱密碼,待在家中手足無措。她下班回到家,一進門就嚷嚷著,聽說你行李箱壞了,我以為你爸又鬧著玩兒,趕緊回來唸叨唸叨讓你爸給你開鎖。接著,她又提起父親走後一些親戚不敢來家裡住,坐在沙發上繪聲繪色地模仿人家的神態。
「我也不怪他們。我不怕,你爸對你那麼好,不護著你還能害你咋地?」
我笑說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她又想起什麼似的:「你爸對我不好嗎?」
我說,也好也好,爸不會嚇唬咱孃兒倆的。
她半晌不語,又說:「你爸要是在就好了。」
「你爸要是在就好了。」我一邊走,一手撥拉著圍欄,說了聲「嗯」。察覺到氣氛有點尷尬,她又嘿嘿了兩聲。不聲不響地走進西北民大校園,融進黑暗走進人群,繞著操場,她又一圈圈翻來覆去地講曾講過無數遍的,爸從生病到離開那段日子裡的事。說到動情處,我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喉頭呼之欲出的哽咽,像被人扼住了脖子。群山寂靜,我分不清燈火和星星。天空沒有邊界,夜色大到好像可以容納所有的心事。
她說:「你爸走的時候,來了幾百號人,殯儀館小廳裝不下,我包了中廳。」
她說:「你爸也就是走了。但如果他還活著,再照顧多久我也能堅持。」
她說:「你媽不是不行。」
我說是,那時爸也說過。她忙問:「你爸說了什麼?」為了避免尷尬,我推說忘了:「就說你行唄。」她顯得有點失望,但話題一轉,也就自顧自地忘了。
我沒對她說的是,在醫院的某個我和她劍拔弩張的時刻,她奪門而出。父親走了出來,讓我別跟她吵。
「今天你媽被大夫罵哭了。」
「我準備做檢查,排了一上午隊,拖著這倆管子,站都站不穩了。你媽有點著急,就找了大夫,讓給催催。是個小大夫,估計人多挺不耐煩的,讓她邊兒上候著去。你媽一急,就哭了。」
「擱過去我能讓人這樣欺負你媽?可現在這樣,唉。」
「你媽脾氣是急了點兒,但能這樣不離不棄地照顧一個人,除了你,我想誰也做不到。」
最後他說:「你媽是個偉大的女人。」
但,女人還是女人。
終歸不是男人。
五
一個男人在女人生活中所佔的分量到底有多少呢?
我並非獨身主義者,我需要丈夫,也需要父親。但是,如果做一假設,假設一個女人的生命裡一輩子都不會出現一個男人,健身、讀書、旅行……她選擇了一切豐富自己生活的方式卻獨獨繞開了愛情,那麼她的生活,是否會被視為殘缺的,甚至不正常的?
答案多半是會。「老處女」之類的詞語已屢見不鮮。然而「正常」又是什麼呢?在同等情況下,對一位除了配偶擁有一切的男性的稱呼則體面許多:「黃金單身漢」。而有關其私人生活的聯想也要樂觀得多:他可以擁有很多,暫時沒有隻是因為他不想。男性永遠擁有更多選擇權,而一個沒有男性依靠的成年女性則常被認為是弱勢的、不完整的、值得同情的,甚至,設若日後該女性身上表現出來異乎常人的特徵,無論事實是否如此,都恰恰可以成為「缺乏男人而造成的生活失常」的證明。主動選擇的結果尚且如此,更何況,被「拋下」的兩個女人。
以關愛為由施加於人的同情彷彿溫柔陷阱——這甚至更加殘忍,因為它將你的生活狀態固定在了關愛者的臆想裡,根本不給你翻身的機會。從那之後,有真心的親人和朋友,也有這樣的一群人,他們站在你面前,代你設想了日後的生活場景,播撒下高高在上的愛,動情之處還不忘灑下幾滴熱淚。一番自我感動的表演過後,滿意地咂咂舌,拍拍屁股,走了。除了這個節點,你之前和之後的生活都與他們無關。
而用來形容母女倆的,是那個溫情卻刺耳的字首:相依為命。
六
後來,另一個男人走入了我的生活。
研究生錄取結果出來,未來三年的生活塵埃落定。無所事事的春天,我整日在校園裡遊蕩,心情像柳絮般飄忽不定。然後他出現了。一個小說中的漂亮男孩,會彈吉他,在足球場上馳騁的樣子像匹健康的小馬。說話像唱歌一樣溫柔動聽,會看著你的眼睛,為你唱自己譜寫的歌曲。
沒有人會拒絕這樣的一個男孩,遑論一個幾無戀愛經驗的女孩子。
誰又能將愛情說得清楚呢?當我們談及愛,有多少指的是愛的物件,有多少指的是產生於特定情境的特殊情緒,而這愛的物件中,又有多少是真實的他本身?一段靠網路維繫的戀愛關係,我像建築師般從手機螢幕上擷取字句,又在腦海裡為它們加上溫柔的語氣。我孜孜不倦地構建著,用想象勾畫出未來的形狀。真誠、善良、愛乾淨、有禮貌……我將自己認為的所有美好品質都投射到他身上,然後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那個腦海中的幻象。
於是當知道了他對我所說的所有言語都在和另外一個女孩分享後,我幾近崩潰。一段靠言語搭建的愛,言語的崩塌就意味著愛的崩塌。最最致命的是,我竟然把這份自以為是的愛當作信仰。所以,當過往的詞句碎片一樣從螢幕上脫落,他從社交網路上消失,我無法忘記也無法理解的還是那句:「我會保護你。」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這樣寫過:「後來的這幾天,這對母女始終保持著心照不宣的默契:她們誰也沒哭,甚至經常開玩笑。她們的心臟在一次次希望與失望的拉扯中變得越來越硬,也越來越脆弱。借用個她剛學來的詞:纖維化。在這長達半年的心理戰中,她和母親的心都纖維化了:就像放了很久失去了水分的柚子,外表看起來和正常柚子毫無二致,但誰吃誰明白——只消一碰,柚子瓣就會碎成一粒一粒乾癟的顆粒。她們像柚子一樣乾癟了,這對柚子母女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取而代之的是撲面而來的虛空和荒蕪。」
多年過去,我和母親已經可以笑著談及父親。
有天閒聊時母親突然說:「你爸要再活五年也好啊。」
我說:「有些東西是沒辦法的事。這樣說起來,等五年過後又想再活五年,到時候可怎麼辦呢?」
「好歹那會兒你工作了。」
我說:「沒事的,我也不指望我爸幫我安排工作啊。」想了想又補充:「不是不用找工作就可以讓我爸去死的意思。」
母親大笑,頓了頓又說:「有些東西的確是沒辦法的事。」
大抵是終於明白了許多事是「沒辦法也只好……」,所以只好轉向自身、建立,以便承受這重擊。忘了從什麼時候起,我們都坦然接受了這個事實,那個曾以為要用一輩子消化的事件似乎也變得舉重若輕。開始的一段時間倒總是逞強,表演出強硬的樣子以隔絕那無用的關心,甚或無謂的同情,彷彿無論何時,堅強總是個值得讚揚的美德。
但我瞭解自己,也瞭解我的母親——我們都不是那麼堅不可摧的人。
我開始意識到無論如何我的人生都需要一個支點。父親去世後這種感覺變得尤為明顯,從那以後,我清晰地感知到我身體的某個部分正在悄無聲息地下陷。就像沙漏,又像我之前在父親的悼文裡寫過的——「說不清具體哪裡,到底怎樣,我只是感到突然地手足無措,突然地茫然無助,像抽掉自己的兩根肋骨,冷風嗖嗖地刮進來,心裡有一個地方忽然覺得空。」那時我無意識地寫下這句話,時至今日我才知道這句話有多麼準確。只是空。兩年了這個洞不僅沒能修補,我反而愈來愈清晰地認識到它的存在——就在那兒,不可轉移、不可改變、不可掩埋。
而這時候他出現了,告訴我:「我會保護你。」
一個女人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所謂「女性主義」「女權主義」,我是不懂的。我從不排斥生育,不畏懼生育的苦痛,甚至嚮往一種傳統意義上安穩和樂的家庭生活。一個未曾生育、沒有過性經驗,甚至與男性都接觸甚少的女孩,男性對我則意味著,一個像父親一樣的人,一根頂樑柱,一把保護傘。
過去二十年裡,「保護」於我,是男性存在的意義。我渴望建立一段相互交託的關係,試圖找到一雙手,在我墜落的時候,托住我。創口自愈是需要時間的,在那之前,我們下意識會先找創可貼。如果創可貼的出現,能夠讓生活一如既往地進行下去,創口的自愈還是否如之前那樣重要而緊迫呢?
其實哪有那麼多需要捍衛的東西,說要捍衛什麼,也不過是讓自己開心而已。
分手之後,我像發了瘋似的尋找那片「創可貼」。在與另一個女孩的對比中,一種強烈的不被選擇的焦慮攫住了我。不被選擇,進而是不配被愛,由此引發的價值恐慌將我不斷拖入自我否定的泥沼裡:到底是哪裡出了錯?是我錯了還是愛本身錯了?如果我有錯你告訴我,我可以改,如果愛本身錯了,那我之前感受到的又是什麼?……我每日周旋在此類毫無意義的問題中,無暇顧及選擇權憑什麼可以被交到那個事先背離這段關係的人手裡。
我試圖找到能使破鏡重圓的方法。
自我欺騙。承認自己是個普通人,於是一切懦弱與卑劣都有了前提。承認一切情緒存在的合理性,以及在不理智的情況下做出的不理智決定:包括為對方開脫和無底線的諒解。
迎合標準。高考作文的規則是,總分結構,虎頭豹尾,語言流暢,論據充分。一種只看標準不看頭腦的考試機制,縱使再才華橫溢,因離題萬里而被判死刑的試卷也不在少數。溫良賢淑,知書達理,端莊大方,女人的標準。我笨手笨腳地拿那套子套在自己身上,以期獲得高分(誰又是裁判呢?)——我哪裡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可以學。你忘了,我最擅長做好學生了。
甚至做自己。是的,是那個早已不鮮見的口號:女人要活出自我。這是較之「迎合標準」更為體面的手段,然而它的動機卻很可疑。當女人味不再被狹隘地定義為溫柔、端莊、蓮步輕移的大家閨秀,「做回自己」因其內含的自信、灑脫意味被大量營銷號推崇為主流價值的一種,而那之前往往要再加上一句,「男人喜歡的是你本來的樣子」——重點不在於你本來的樣子,而在於男人喜歡。
其實哪有那麼多需要捍衛的東西,說要捍衛什麼,也不過是讓自己開心而已。
自我,一種更為隱晦的迎合。一場以男性審美為標杆、以佔有為目的的自我塑造,最終卻造成了自我的陷落。
七
我時常回望自己的童年,企圖按圖索驥,找到這一切究竟是因為什麼。小書包、馬尾辮,家與學校兩點一線,填塞著數學題、鋼琴課與母親嚴肅的臉。我看到自己像株溫室裡的樹苗,在悉心的照料下抽了穗拔了節,又在一腳踏進二十歲的門檻時,忽地失去了父親。
很長一段時間,我反思自己過去的人生如何活過,以及未來的人生要如何去活,驚恐地發現自己脫離了父母幾乎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甚至打理不好基本的個人生活。父母全權安排下的前二十年人生,我由一系列標籤組成:乖巧、懂事、成績好——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除此之外並沒有一個真實的「我」存在在那兒——像被套上了一個漂亮殼子,然而生硬、死板,毫無彈性和蔓延。
「失去」或「未得到」是質疑存在的前提,否則不是不識好歹,便是無病呻吟。許多事情都是如此。當你深諳應試教育之道,在標準之中游刃有餘,成為被標準規訓的範本——甚至成為標準本身,又有誰會去質疑標準存在的必要,有誰會在意標準本身的對錯呢?
其實哪有那麼多需要捍衛的東西,說要捍衛什麼,也不過是讓自己開心而已。
只是,過去成就我的,如今也能擊潰我。
好女兒、好學生、好女友。我人生的前二十年裡,所有好孩子的標準構成了我,我的價值,以及價值實現的滿足感全部來源於一張張試卷上的分數、各項考試的排名以及老師、家長的誇讚。在我不斷從別人口中獲得肯定評價的同時,這評價也塑造了我:這是對的,事情原本就應該是這樣的。我長期沉溺於死水一般的滿足和快樂中,看不到世界原本的樣子。
或許我也從不曾在意答案究竟是什麼,從不曾在一段感情中思索自己即時的感受,以及感受出現的原因。我想要的唯安定而已,像期末試卷頂端耀眼的分數,和家長會上被大聲念出的名字。只是後來站在路的盡頭,我卻忍不住回頭看,自尊、衝動、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安全感,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讓我明明白白感受到的愛變得面目全非?我總以為所有事只要努力就有回報,我總以為所有事像考試一樣都可糾偏。我甚至試圖想找到一樣東西,證明並不是自己的信仰崩塌,而是另有原因。
「我哪裡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可以學。你忘了,我最擅長做好學生了。」
跌跌撞撞、恍恍惚惚中,我才算搞明白了,成年男女的世界裡,不是所有事都可以用成績證明的。
「我不過是提個醒,讓你給自己留條後路。還不是怕你受傷,要不是你媽誰在意你怎麼想?」
我只是不明白,從什麼時候起,女性開始不自覺地將評判自我價值的權利交到男性手裡,使用一系列標準界定自己的價值,通過與這些刻板而生硬的標準的比照,確認自己被愛的權利?又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讓女性勇敢求愛本身,都成為一種錯誤?
彷彿生來就要接受的一場考試。
我與母親的矛盾,或許永遠也無法達成完全的和解。我試圖建立那根讓我成為「我」的柱子且永遠不會為此妥協,但母親的那根柱子卻是我。我終於意識到我們是不一樣的了。我尚處在人生的前半段,註定是要有新生活的。我仍然可以信心十足地想象,描畫出未來的形狀。我可以十分有底氣地說:「我可以有……」而她卻只能不斷回頭看,然後說「我姑娘怎樣怎樣」,以及那句「你爸要是在就好了」。
八
「你為什麼總想管著我呢?生活是我自己的,提意見可以,但決定我要自己來做。」
「你現在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吃虧了別說,生病了也休想讓我給你寄藥!愛咋地咋地!」
「你要不天天問我願意跟你說?藥是我讓你寄的?」
「好!以後再別讓我管你了!」
「莫名其妙,我讓你管了?」
「你瞎操的什麼心,沒有自己的生活嗎?」
正月十五的月夜,在返校的列車上,我反覆迴圈寺尾紗穗的《狂女》,想到了獨守空房的母親。火車疾馳著駛過平坦的原野,故鄉逐漸遠去,消失在我視線的末端。
我再也看不見她的背影。
父親的離去死死地縛住了她的雙腳,讓她再也無法過到對岸去。
她停留在岸的這頭張望我,而我只是海上漂浮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