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安靜地聽著,酒瓶抵在嘴邊,掩住一絲縱容的笑意,如同一個寵愛孩子的家長。她忽然意識到他其實是多麼喜歡聽她天馬行空地胡說八道,甚至懷念她那些不著邊際的問題,而不是如她所以為的那般冷酷無趣。天啊,她想,我們是多麼擅長修飾、增刪,甚至巧妙地篡改自己的記憶,只為了讓它符合我們想要講給自己聽的故事。時間自有一種美化事物的魔力,十年或二十年後回想起湄南河畔,也許只剩下了伴侶間的相親相愛,以及salasunset的清爽甘甜。對過去的理解變了,對自己的認識也隨之更改,我又將會是誰?
他們又要了兩杯salasunset,它的名字和口感完美地配合著觀賞日落的心情。在他們的眼前,白日退去餘暉,曼谷被暮色浸染,不久前還暴露無遺的一切像冰塊一樣漸漸融化。這是河流最神秘的時刻,它和它的兩岸呈現出新的質地。這其中有種曖昧的浪漫,在潮溼空氣裡擴散開來,只要伸出手去就能觸控得到。她有種強烈的不捨,想永遠活在此時此地:在河流與陸地之間,在曼谷和北京之間,在決定與不決定之間,在過去和未來之間。
第四杯salasunset端上來的時候,平川已經有點微醺。他的酒量一向不行,而且酒後比平時話多且密。他帶著一種天真迷離的笑容說,現在他有點理解《宿醉2》裡的那群人了。在曼谷這樣的城市裡,如果再喝下去,他沒準也會和主角們一樣,第二天發現自己在小巷裡醒來,臉上多了一個文身,肩膀上站著一隻猴子,也許還斷了一根手指。
他伸出左手,給她看戴著婚戒的無名指。「那個泰國小哥,teddy,拉大提琴的,以後還要當外科醫生,丟了一根手指!我一直以為最後能找回來接上,結果沒有,人家還樂呵呵的,淡定得不行,其他人也都無所謂……哎,看得我這個糾結……」
他糾結的樣子怪可愛的,令她忍不住微笑,「電影嘛。」
「電影也得符合邏輯啊!」
「說不定人家其實不想拉大提琴不想當醫生呢?」她逗他,「丟了手指正好可以不幹了。」
平川愣在那裡,徒勞地眨著眼。
「反正比死了強,對吧?」她說,「你不是說大家都以為他死了嗎?」
「失蹤吧,不一定是死。電影裡有句黑話,什麼——」
他的話戛然而止,面孔卻在同一瞬間被點亮。所有人同時望向河對岸,鄭王廟發出了變身的訊號——正中最高的主塔塔尖紅光閃爍,周圍四座小塔則以黃色燈光相呼應。前奏過後,便是華章——萬眾期待中,整座鄭王廟倏忽亮起,勾勒出一片金碧輝煌。那場景幾乎是有聲的,就像樂曲中高潮來襲。河邊建築低矮,益發凸顯出鄭王廟的巍峨壯麗,尤其在夜色籠罩之下,真彷彿有佛光萬丈。那佛光向上暈染天空,往下滲入河流,烘托出神仙宮闕,順帶也換了人間。人們凝神看著,如痴如醉,發出驚歎,然後紛紛舉起了手機。
他們繞著天台走了一圈,360度全方位地觀看曼谷的夜景。在鄭王廟的對面,大皇宮和臥佛寺也已悄然亮起。它們背後是向遠方延展的繁華都市,夜幕中彷彿一片璀璨的黃金之海。摩天大樓變成了螢火蟲的森林,街道是從天而降的銀河。不想看見之物已被黑暗隱藏,想看之物正被五色斑斕的人造光照亮,無法想象之事不再難以想象,不可能發生之事很可能已然發生。
蘇昂感到她的靈魂再次脫離了身體,從半空俯視著她,催促她將眼前的景象一飲而盡,就像它是第五杯salasunset。靈魂同樣俯視著平川,明白他的意識已完全被這一切裹挾,身體不由自主地與這座城市產生了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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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天邊的紫色虛空,就好像那是穿越時光的隧道。也許這段經歷會滲入他們的血肉,讓他們迎來一段未知的嶄新關係,又或許它仍逃不過日常生活的洗禮,被迴圈往復的潮汐沖刷殆盡。他們會生活在北京,或者回到倫敦,也可能搬來曼谷。也許孤獨終老,也可能會有一到兩個孩子,建立幸福的家庭。風和日麗的星期天,他們一起在公園散步,騎車,吃冰激凌,享受家庭生活瑣碎的溫馨,同時也忍受著為人父母所必須忍受的兵荒馬亂與內憂外患,還身不由己地開始擔心核洩漏、金融危機、恐怖主義和地球的未來……
但那一切尚未到來。此時此刻,在過去與未來的間隙裡,她找到了自己在時間中的位置。過去永遠不死,未來猶不可知,但人們總是活在當下,而非過去或未來。永恆正是由每一個當下組成,她得學會居住在永恆的現在。
他們回到座位,喝完杯子裡的酒,然後起身離開,走進絲絨般的夜色裡。思思正在家中等他們到來,她一定已經準備好了一桌大餐。他們像兩個劫後重生的人一樣,走得很慢,手牽著手,沿著蜿蜒的巷道一直走到碼頭。河水依然滔滔不絕,黑色水面反射著過往駁船的燈光,腐物的臭氣撲面而來。一班輪渡剛剛離開,但她一點也不著急,有時到達目的地還不如身在旅途。她站在碼頭上,感受著熱帶夜晚的潮溼,他手指間的汗水,以及心中因愛而生的疼痛。現在終將過去,但她知道他們還會有更多的現在。一艘輪渡順流而下,船工的口哨劃破夜空。許多天來的頭一次,她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