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她苦笑著,沒有否認。

「而且很少有人告訴你,你已經盡力了,已經做得夠好了,就算沒得到預期的結果也不是你的錯,」艾倫不無同情地盯著她看,「久而久之,連你自己都不相信你已經夠好了,你的心裡永遠有個小人在喋喋不休地指出你的錯誤。」

蘇昂的眼睛忽然變得滾燙,她迅速別過臉去,避開艾倫的注視。

「或許程度不同,」艾倫說,「但這其實是我們女性的共性。我們心裡都有這個小人,我們實在太擅長自我反思——一邊反思針對女性的身材羞辱,一邊反思自己飲食健身沒有自控力;一邊反思被神聖化的母職,一邊反思自己為什麼不像其他母親一樣盡職盡責毫無怨言;一邊反思自己不孕不育的原因,一邊還要反思生育本能是否違背理性……就像我現在正在做的:自我反思女性太善於自我反思這件事。天啊,難怪我們活得這麼累!」

但它既是缺點也是優點,艾倫繼續解釋道,強大的反思能力,再加上女性的不自洽——比如,不像男性那樣有一個穩定清晰又符合主流的性別認知——使得女性更傾向於相信事物變化的無窮可能,相信存在優先於定義,相信人有重塑自我的潛力。於是也不容易陷入男人身上常見的那種理性的自負,那種想要徹底征服無知、消除所有不確定性的妄念。當然,我並不是說康德的理性不好——恰恰是因為很好,才更要警惕對它的濫用……

「生育前深思熟慮當然值得鼓勵,但你永遠不可能像上帝一樣全知全能,」她搖搖頭,「相信我,稀裡糊塗就生了孩子的人有可能是好父母,最聰明理性做好了一切準備的人也有可能是壞父母。你不能被紙面上那些輕飄飄的哲學概念綁架,被它們帶上了天,脫離了現實,失去了作為大地上真實的人的感受力……」

蘇昂看著艾倫的右手在空中上下揮舞。她不自覺地閉上眼睛,又隨即睜開,彷彿想確認自己仍有感受現實的能力:猛然敲響銅鑼般的刺目陽光,後背皮膚上的一層細汗,車輛疾馳而過的噪音,斑馬身上令人眼花的黑白條紋……

「你需要做的是感受你的感受,而不是什麼都想分析和反思——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每個人都有那麼多‘應該’之外的感受,根本不可能有一個所謂‘客觀’或‘正確’的生育理由……」

「那你究竟感受到了什麼呢?」蘇昂打斷她,「是什麼令你如此執著?拜託,我們是ivf患者,不可能沒有反思過這個問題。」

艾倫看向一旁,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因為我知道我真正恐懼的是虛無而不是痛苦。」

這話本身就有些「虛無」。奇怪的是,蘇昂覺得自己聽懂了。

「而且我也相信我會成為合格的母親,」她說,「這兩點足夠支撐我做出決定——至少對我來說足夠了。」她的語調昂揚起來,像是從自己的話語中重新汲取了力量,也急於把這種力量傳遞給她困惑的盟友,「沒錯,有了孩子以後,你可能會手忙腳亂,生活變得一團糟,也有可能真心喜歡上了這個新角色,甚至反而被它激發出創造力,或是比以前強大一百倍……一切皆有可能,但你不能只因害怕犯錯就放棄嘗試。我的意思是,你的直覺和本能也是很寶貴、很自然的東西——好吧,自然並不總是值得信任的,但它也包含著一種可能遠比理性更深刻的智慧。如果你對一個選擇想得太多,它必然會出錯。過分相信自由意志的人會把人生變成一個不斷製造懊悔、內疚和焦慮的工廠,而不是一個充滿神秘與驚喜的宇宙。為什麼不能勇敢地去感受變化的神秘呢?難道你認為沒有生就沒有死,不去愛就不會受傷害,不生孩子就不會喪失自我,什麼都不做就不會失敗?」

在長篇大論之後的沉默中,蘇昂不知道自己是豁然開朗,還是變得更困惑了。

「如果我後悔了呢?」她喃喃道,「如果我發現自己不愛孩子,或者就是當不了一個合格的媽媽呢?」

艾倫佯裝惱怒地翻了個白眼,抹去額上的汗珠。「後悔就後悔吧!後悔也是你的自由意志——」她彷彿想到什麼似的笑了起來,「嘿,那才是應該好好運用你那該死的‘純粹理性’的時候啊!用理性去承擔責任,努力把孩子養到18歲——聽起來也不是世界末日,對不對?」

蘇昂沒有回答,卻發現她的喉管自動發出了或許是贊同的聲音。

「聽我說,」艾倫把一隻手搭在蘇昂的手臂上,「人生總有遺憾,如果學不會伴著遺憾走下去——」

她的話語懸在半空,就像被按了暫停鍵。兩人齊刷刷地盯著馬路對面剛下計程車的一對中年男女——更確切地說,是男人正吃力地橫抱著的一尊斑馬雕塑。那是一隻中等大小的「斑馬」,某種被簡化過的卡通版本,通體光滑,模樣乖萌,四隻蹄子踏著一個草綠色的底座。他們穿過馬路,朝她們的方向走來。蘇昂往旁邊讓了讓,看著他們把雕塑放進神社的斑馬群中,小心地左右移動著位置,確保它與鄰居們排成整齊的佇列。

「deejaiduay!」艾倫忽然大聲對他們說。無須翻譯蘇昂也知道那是「恭喜」的意思。

那對夫婦有些吃驚地轉過身來,隨即雙手合十,用泰語說著「謝謝」,露出羞澀又由衷的笑容。

「看看,」艾倫輕聲對蘇昂說,「我們還只是在紙上談兵。」她的語氣中透著羨慕和自嘲,還有些許迷茫。

她們看著那對夫婦拿出花環、香燭和供品,在神壇前跪拜祈禱,口中唸唸有詞。汗水在妻子淺棕色的面頰上閃閃發光,她的小腹在長t恤下面微微隆起,難以分辨是孕中還是產後。新來的斑馬已經匯入了黑白條紋的海洋,它們用整齊劃一的沉靜眼神默默注視著人類。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艾倫盯著香燭升起的青煙,「佛教到底是不是宿命論?還是說它也承認自由意志?」

「我覺得因果和業力的說法似乎有自由意志的成分,它暗示你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你的未來是開放的。」

「但自由可能只是一種自由的感覺,覺得自己能夠自由地做出選擇,」艾倫不以為然地說,「而事實上這個自由也是必然,別的選擇是你所不可能選擇的。」

「等等,這根本就是一個錯誤的問題,」蘇昂說,「因為佛教根本不承認有一個獨立自主的‘自我’。真正的問題不是‘我是否有選擇’,而是誰是那個問我是否有選擇的‘我’。」

艾倫用一隻手捂住臉,發出痛苦的呻吟。「你看,這就是我最討厭的:虛無。」她搖搖頭,「可是,如果沒有一個自主的自我,誰要為自己的行為和它導致的業力負責呢?」

「也許我們還是要作為一種存在在現象世界裡發揮作用吧——那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負責’。」

「然後所有一切都作為一個整體的過程而存在和進行。你所做的就是整個宇宙現在所做的。」

蘇昂點點頭,「就像一個單獨的波浪是整個海洋都在做的事情。」

「那麼也沒有什麼殘酷的命運和外部環境在把你推來推去,因為沒有人可以被推來推去。換句話說,你同時是推的人和被推的人。」

「也就是說,你正在經歷一件事的不同方面,而不是由因果聯絡起來的獨立事件。」

「你生活著生活,生活生活著你。」艾倫說,「每件事的發生都是‘順其自然’的。」

「深刻。」

「或者圓滑。」

兩人再一次同時大笑起來。佛教在許多問題上都是這樣語焉不詳、似是而非,但這種模糊曖昧卻恰好暗合了蘇昂的心意,就像薛定諤的貓。它令存在成為一種深刻的神秘,而她的確同意:如果沒有神秘,生活將會是令人難以忍受的無聊。她也知道她以後一定會想念這樣的對話。

她看到平川走出了便利店,手裡拿著兩瓶飲料。她朝他揮了揮手。

「那麼,」艾倫上前一步,緊緊地擁抱了她,「再見了。」

「祝你好運,」離別令她有些傷感,「祝我們都好運。」

「我只能說,」艾倫以一個很酷的姿勢戴上太陽鏡,「這一刻有這一刻的自由,下一刻有下一刻的命運。」

蘇昂從不相信頓悟,或是什麼照亮人生的「高光時刻」;但艾倫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對她來說是種全然陌生、如夢方醒的體驗,就像是小小地體會到永恆的滋味。紛紛思緒像大雨沖刷著她,將時空摺疊,把她傳送回第一天。艾倫。斑馬。原點。宇宙呈現出某種秩序,命運形成完美的閉環。一切從這裡開始,一切必然會發生。而在這趟旅程中的每個分岔路口,做出選擇的既是也不是她本人。

平川穿過馬路向她走來,陽光像糖漿一樣淋在他的頭頂。他整個人透出一種熟悉而真實的東西,令人覺得無比安心。當蘇昂看著他時,許多深藏在頭腦裡的記憶又回來了。多少次她曾這樣等在路邊,看他謹慎地穿過車流或人群走向她,手裡拿著剛買的什麼東西——飲料、報紙、剛出爐的烤紅薯……但她決定用心感受這一刻,就像從前從未經歷過。熱氣、汗水、塵垢、燒烤攤的食物和艾倫身上香水混合的氣味像一層層繃帶纏在她臉上,斑馬們帶著洞悉一切的平靜陪伴在旁。兩個穿著spa店制服的年輕女孩跨過路邊攤的長凳,坐下前小心地理了理裙子。正在等客的摩的司機抽著煙,漫不經心地看向平川的背影。

她站在那裡,用大腦按下快門,默默地做了決定。不是順從命運,也不是打破必然。她自由地選擇了自己的必經之路,等待著接下來一定會發生的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