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ngchai醫生還是擔心她腹水的問題,他想面對面地評估她的情況是否嚴重到影響移植。若是果真如此,他會取消這個週期的移植計劃——原本是打算將第5天的胚胎剝取細胞送去做pgs篩查,等到次日出結果後,直接挑選第6天新鮮的健康囊胚進行移植。但如果醫生認為她的身體狀況不允許當月移植,就會將送檢後的胚胎冷凍起來,如果篩查結果顯示有正常胚胎的話,等她身體完全恢復正常後再安排凍胚移植——那至少也得是一個月後了。
這完全不在蘇昂的計劃之內。她預期的是一鼓作氣——要麼成功,要麼失敗——卻從未想過還有這種可能:中途叫停,來日再戰?
這兩天她身體的確水腫得更厲害了。公寓裡沒有體重秤,但她知道自己的腰圍和腹圍都在一點點增加。每次淋浴之後,蘇昂都會站在浴室的落地鏡前仔細觀察她的身體。她一向頗為滿意自己的苗條——不是皮包骨的瘦弱,而是健康輕盈的體態,而且體重波動幾乎從不會超過1公斤。以往就算坐下時腹部略有脂肪堆積,只需挺直身軀吸一口氣,那點不和諧的凸起便會消失。可自從取卵以後,尤其是昨天下午開始,她的小腹越來越明顯,還伴隨著悶悶的脹痛和腰痠。
除此之外倒也沒有別的不適。蘇昂特地用手機設定鬧鐘提醒自己不斷喝水,這兩天更是每天五瓶運動飲料,尿量沒有問題。她從未感到胸悶噁心,睡覺走路也一如往常——昨天她還和思思走路去拜了四面佛呢!儘管腹脹常導致沒有食慾,她還是很有意志力地努力補充高蛋白,每天至少兩個雞蛋一罐牛奶,再加上蝦、雞肉、牛肉……一次吃不下就分多次慢慢吃,有時一頓飯就得吃上一個多小時。
這並非小題大做。她查閱過網路資料,完全明白腹水的危險。頭天晚上去思思那裡吃飯,她也給蘇昂講了幾個試管姐妹的腹水經歷。其中一個症狀特別嚴重,肚子簡直像要炸開,吃什麼吐什麼,尿也尿不出來,最後只能去醫院抽腹水。抽了一次3000ml,當下舒服了,可第二天又脹起來,最後只能去做腹部穿刺埋管——還得區域性麻醉,腹部穿孔後把管子用線固定在肚皮上——每天分幾次把腹水抽出來,整整一週後指標才恢復正常。
「那姑娘可太受罪了!」思思感嘆,「你取的卵比她還多,你可千萬注意!」她給蘇昂做了油燜大蝦、蒸雞蛋羹和冬瓜排骨湯,臨走前還衝了兩勺蛋白粉強迫她喝下去。
蘇昂被這個故事嚇壞了,第二天也趕緊去超市買了一罐蛋白粉。
和顧問通過電話後,她脫掉衣服,再次站在鏡子前打量自己的身體,不斷地側過身來看著那個陌生的凸起。她對著鏡子用力吸氣,但幾乎毫無改善,顯然那並不是脂肪,而是某種全然陌生的東西。真像孕肚啊,她想,懷孕四個月時也是這種感覺嗎?她從未真正有過身為孕婦的體驗,因為她最長的紀錄都沒超過兩個月。
蘇昂的手指輕輕撫過肚皮。不,肯定不一樣。孕婦撫摸自己的肚子時一定感覺安定而踏實,她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像蛋殼一樣脆弱,只要在肚子上輕輕一摁,外殼就會裂開,裡面所有的秘密都會湧出來。而其中有些事情,甚至對她本人來說也是秘密。
昨晚當她和思思聊到腹水的話題時,思思不大理解她對移植凍胚的抗拒心理。其實凍胚也很好啊,她說,凍胚的成功率好像比鮮胚還高。其實先回家休息一段多好啊!我是沒辦法,也不好再跟單位請假,而且在泰國待得無聊死了……
和蘇昂選擇的5天pgs不同,思思做的是3天的pgs,也就是在取卵後的第3天,從還只有大約8個細胞的早期胚胎中抽取一個細胞做篩查,只能查5對染色體(第13對、18對、21對、x和y)。如果沒發現異常,繼續培養到第5天進行鮮胚移植。昨天她已經知道了結果,此刻應該正躺在手術室裡等待移植呢——一男一女,正好如她所願。
起初蘇昂完全不能理解思思的選擇。就準確率而言,3天的pgs顯然沒有5天的高——前者只能查5對染色體,後者卻可以篩查全部23對,一次性把所有的異常統統揪出來,所以移植成功率和懷孕生產成功率也更高。那麼理論上,如果沒有費用方面的考量,患者當然應該選擇技術更先進、成功率更高的5天pgs。
然而很多患者還是堅持只做3天的篩查。「我不想查23對,」思思說,「一查可能就查沒了,3天查5對的話,至少還有胚胎可以移植。」
「什麼叫查沒了?」
「查23對要等它們在實驗室裡熬過5天,你想想,對胚胎質量要求多高啊!很可能最後根本沒有胚胎可以用。第3天查的話,一般會有更多能用的胚胎。」
「可是如果第3天沒查出來,移植了染色體有問題的胚胎,最後也是白搭——就算著床了也一定會流產的啊!」
「但你有沒有想過,」思思看著她,「如果我有個胚胎本來是正常的,但撐不到第5天——中途發育得慢,或者自我淘汰了,最後連篩查的資格都沒有。那對我來說就是白白損失了一個正常胚胎啊!我本來就只有5個!」
這正是試管治療的複雜之所在,蘇昂想,它不只倚賴科學技術,還關乎個體的選擇。技術之上還籠罩著一層「神」的旨意,因此看似更合乎理性的選擇也並不一定是真正理性的選擇。對個體而言,你需要在成功率和風險之間找出那個你願意承受的平衡點。
醫生也會根據每個人的具體情況做出不同建議。一般對於像思思這樣年齡偏大、胚胎數量少,又沒有家族遺傳病的患者來說,為了避免篩查後無胚胎可用,醫生可能會建議做3天的pgs。但像蘇昂這樣有多次胎停史的患者,5天篩查則是更合理的選擇,以減少因胚胎質量導致失敗的可能性。
一般來說,如果選擇做5天的pgs,醫生更傾向於移植凍胚,因為曾經的pgs技術需要7—14天才能出結果,無法實現當月移植。現在smb診所有了自己的實驗室,技術也已進步到只需24小時便能得到篩查報告,但一般除非患者強烈要求進行鮮胚移植,考慮到剛取完卵的身體條件等情況,醫生通常還是認為凍胚移植更加穩妥。
蘇昂就是那個強烈要求當月移植的患者。她不知該如何向思思解釋自己對於凍胚的抗拒——是時間和費用的考量?內心難以言明的迷信?還是擔心一旦醫生否決了當月移植的計劃,她就沒有了繼續在曼谷待下去的理由呢?她就得回到北京,回到現實,回到生活為她量身定製的牢籠,把過去這些天裡發生的一切都當成一場熱帶的幻夢?
當然,也許她會再回來,但那時一切都會不一樣了。就像咒語解除,夏日終結,還有些別的東西也會隨之消逝。沒有人比她更瞭解她自己了,經過一段現實生活的沉澱,她總能找到辦法把所有狂熱念想統統壓制下去。下次再來曼谷的時候,她又會變回那個不敢行差踏錯的蘇昂,也無法想象自己還能是誰。
最近她常常想起在nanaplaza見到的那些男人,那些沉浸在異國溫柔鄉中醉生夢死的男人。他們真的只是在買春嗎?還是在買一個夢、一場幻覺、天堂的一角?也許都不是。他們買的是逃離,很可能是逃離從前的自己。
所以她和他們其實又有什麼不同呢?她也不願從夢中醒來,她也想在迷狂的旋渦裡盡情沉醉。
alex。她對著鏡子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alex,夢的化身,旋渦的中心,曼谷的濃縮精華,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秘密。和平川短短一天半的相處令她如夢初醒,當下她發誓要盡全力控制心底深處的魔鬼。下次我一定要跟他說清楚,她頗有些大義凜然地想,用一種禮貌但堅決的方式。可出乎她的意料,那晚的「衝突」過後,alex就杳無音信。就像一拳打到了空氣裡,他的冷淡令她惘然若失,又漸漸演變成一種焦躁的渴望。她心中的魔鬼又開始蠢蠢欲動。
昨天她終於忍不住主動發資訊給他,卻一直沒有收到回覆。他是在玩欲擒故縱的遊戲?她想,還是真的在生我的氣?那天晚上她毫不留情地揭露了他,現在想來,那是何其愚蠢無禮之舉!他不欠她任何東西——他甚至一直在幫她——她有什麼資格對他發火?
她又編輯了一條長長的資訊,分了幾次才發出去,誠懇地向他道歉,但還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忍不住直接打電話給他,但每一次都無人接聽。這下她才慌了。她從未想過他會真的疏遠她——不,看來不是疏遠,而是直接把她從他的生活裡刪除掉。頭腦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告訴她這是最好的結果,但她仍難以抑制地感覺被羞辱、被拋棄了。猜疑和恐慌填滿了胸口,她的心像船錨一樣沉重。
但更多的是困惑。蘇昂打心底裡不相信alex會故意如此待她。整件事中還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它像一塊暗礁等在某處,閃著冷冷的白光。她想起她和艾倫的討論,他的謊言背後似乎有某種難言之隱,是它在阻止他與她聯絡嗎?那究竟是什麼樣的秘密?
好奇也是一種可怕的慾望,這慾望像引擎一樣拽得她身不由己。他越是沒有訊息,她就越是想他。而她越是努力不去想他,就越是沒法把他從她的心裡、腦子裡驅趕出去。每當她無所事事地坐著,都會再一次體驗到那種熟悉而罪惡的下墜感,墮入一個極深的深處,思念著他。有時夜裡躺在床上,她閉上眼睛,依然能感覺他的目光慢慢拂過她的臉,惹得她渾身發麻。人生中總有一些事情會超出我們的掌控能力,她自我棄絕般地想,有些事你只能任其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