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你就懷孕了?」
「如果胚胎能順利著床。」
他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也就是說,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五天以後,醫生就要——怎麼說?給你移植這個胚胎?」
「是啊,怎麼了?」
平川用紙巾擦一下嘴角。「五天以後……我可能真沒法再過來陪你了,最近忙得昏天黑地的。」
「沒關係,」蘇昂說,「我自己沒問題。移植很快的,休息一會兒就能下地了。」
「可是……如果你真的懷孕了,也很快就要生了吧?」
「九個多月算很快嗎?」她警覺,「有什麼問題嗎?」
平川搖搖頭,摩挲著下巴。「就是……有點太突然了……九個月以後,我那個專案很可能剛好是最忙的時候,我是擔心……」
「可是我早就告訴過你的啊。」
「是啊,」他訕笑一聲,「你通知過我的。」
蘇昂一下子就坐直了。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努力讓對話維持在一種避重就輕又有跡可循的層面,儘管那把利劍始終懸在頭頂,隨時會斬釘截鐵地落下。
她小口地抿著巴黎水,滿心煩躁,勉強支撐著不顯露情緒。
「沒關係,不會太麻煩你,」她說,「我會請月嫂,我媽也可以過來幫忙……」
「月嫂。」他重複。臉上的肌肉抖動了一下,有點像在微笑,但嘴角向下彎,而不是向上,「家裡住得下這麼多人嗎?」
「我們可以搬家,租個大一點的房子。」
「懷著孕搬家?在我這麼忙的時候?」
「或者不搬。總有辦法解決。」
總有辦法解決。他再次重複她的話,又是那種笑容——居高臨下,嘲諷中透出譴責的意味,總令她自覺渺小而愚蠢。
「幹嗎這麼陰陽怪氣啊?」她有點火大,「反正針也打了,錢也付了,反悔也來不及了。」
她的語氣很衝,他也意識到了,於是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解釋說他不是想反悔,只不過想要把之後的事情計劃周全。照現在的融資趨勢來看,老韓希望他儘快辭掉工作來全職做開發,而在做決定前他得列出時間表和收支計劃,把方方面面都考慮清楚。他俯在餐桌上,燭臺的光從下面打上來,令他的臉熠熠生輝,仿如充滿遠見卓識的智者。他說他不想讓她陷入無人照顧的境地,也擔心自己沒有足夠的時間精力來參與育兒的宏大工程。所有重大的人生事件似乎都在同時發生,他需要仔細考量才能做出取捨與平衡……
可你不能把一切歸咎於我,蘇昂在心裡說,是你自己選擇去創業的。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把弄著叉子。兩人都沒了胃口,芒果糯米飯剩了一大半。他叫來服務員買單,晚餐在沉默中畫下句點。
他們走到外面,一層層地下了扶梯。週末的晚上人流如織,情侶們手挽著手走過一家家流光溢彩的店鋪。少男少女們嬉笑打鬧著,用自拍杆拍下年輕荒唐的合影。蘇昂羨慕他們的無憂無慮,更羨慕他們全身心地屬於這裡。centralworld是曼谷最大的購物中心,她每次來都會迷路,這一次又不出意料地錯過了通往天橋和輕軌車站的出口。她躊躇著想找人問路,又不願在平川面前承認自己的無能,只好硬著頭皮帶他亂走,最後終於穿過伊勢丹百貨走出了這座巨大的迷宮。
伊勢丹門口有兩座香火鼎盛的神壇,一座是愛神trimurti,一座是象神ganesh。人們向愛神祈求愛情,向象神祈求財運和事業運。他們駐足觀看了一會兒,發現還是想要愛情的人更多。傳說愛神特別喜歡紅色玫瑰,於是神像周圍堆滿了信眾供奉的紅玫瑰。就像四面佛一樣,泰國的神壇總是安放在購物商場門口,人們膜拜過古老神明後又馬上走進消費主義的寺廟。她想起自己曾認真考慮過要不要帶平川一起去拜四面佛,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你說的這個pgs——」平川忽然說。
她的目光從那些紅色玫瑰上移開了。
「是不是篩選過的胚胎就萬無一失了?就能保證生下來的小孩完全健康?」
「不能。」
他顯然吃了一驚,「他們不是號稱可以檢測全部23對染色體嗎?難道不是可以把所有的問題都檢查出來嗎?就像排地雷一樣?」
蘇昂疲憊地嘆了口氣,轉身向街邊走去。pgs並不是萬能的,她邊走邊向他解釋,pgs目前只能篩查單基因、染色體異常等導致的遺傳病,能明確篩查的也就100多種,比如唐氏綜合徵、白化病、地中海貧血等等。可是目前人類已知的遺傳病至少超過7000種,對於一些多基因遺傳病,比如唇顎裂、癲癇、精神分裂症,篩查起來就比較困難了。也就是說,你可能連地雷在哪裡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在哪裡,你也不知道它會以何種方式爆炸。而且這顆地雷還會變化。所以,是的,由於技術的侷限,pgs篩查後依然可能生出帶有缺陷或疾病的小孩。
那這個根本算不上什麼保險嘛,他不以為然地說,費了那麼大勁,花了那麼多錢,結果還是不能保證有個健康的小孩。想想看,生出來才發現有問題,那比前三個月流產還要可怕多了……
「但風險小了很多。」她糾正他。
「但還是有風險。」
她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又開始了,是吧?他那永遠居高臨下的、「男性說教」式的自鳴得意和挑剔懷疑。其實他從來就沒有信任過她的決定,正因為這個決定是蘇昂一個人研究並實施的——不理智、不周全、不靠譜的蘇昂。啊哈,她算是看明白了,他的靈魂由銅鐵打造而成。他對新環境的好奇、他表現出來的輕鬆幽默全都是故作姿態。其實他對泰國、ivf、pgs仍統統抱以懷疑,覺得這一切都是她絕望之下自導自演的一趟瘋狂之旅。時間流逝,背景轉換,北京變成了曼谷,楊樹變成了棕櫚樹,他的思想卻依然沒變,沒有想象的熱情,也沒有任何反思。
她往旁邊挪了幾步,避開後面接踵而至的人群,壓了壓心頭火,確保能平靜說話後,這才開口道,風險是沒法逃避的,生活中到處都是風險,活著本身就是運氣。就算胚胎百分百正常,但你能保證整個孕期都安穩度過嗎?能保證不受到外界任何的致畸影響嗎?就算一切順利,孩子健康地出生了,你能保證他以後就一定不會患上任何疾病?就算身體健康,你是不是又要擔心他意外受傷、學習不好、找不到工作,或者事業失敗、家庭破裂的風險呢?
「我只是就事論事,」平川錯愕地看著她,「沒必要這麼上綱上線的。」
「反正,如果你決定了要生孩子,就已經決定了要冒險。如果一點風險都沒法接受,那就不要生孩子。」
「我可沒決定啊,是你決定的。」
「所以你根本就不想要孩子。」
他沉默了幾秒。「說實話,我覺得不用這麼著急。沒做好準備,時機也不對,」他撓了撓頸背,表示為難,「你看,房子都是租的,又要全職創業,錢和時間都沒法保證,怎麼想都找不到最優解……」
蘇昂的耳朵裡刺刺作響,彷彿插著一根點燃的引線。內心深處她早已知道平川的態度,但當他們終於把話攤開來說,她還是一聽就爆發了。怒火在她的身體裡熊熊燃燒,湧入她的血液和大腦。
「你當然不著急了,」她擠出一個冷笑,「反正你是男的,你60歲都可以生孩子,大不了跟別人生唄。」他怔住了。「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
她無法自制地打斷他,告訴他她覺得他很虛偽。對,很虛偽。嘴上說著什麼要考慮清楚,好好規劃,其實心中早有打算——他的需求是第一位的,別人的需求都只是絆腳石。他總想讓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想法來,走每一步前都要計劃周全,不能出錯,而且對別人也一樣要求嚴格。最讓她受不了的,就是他總表現得高人一等。他永遠是對的,所以她就是錯的。他們根本沒法平等地討論問題。
「你講話一點都不客觀,」平川滿臉不悅,「我從來沒有……」
「別不承認了,你就是這樣,只不過你自己注意不到。」她愈發控制不住自己,想說出她所認為的最醜陋的真相,也許只是為了戳破他那副波瀾不驚的外殼,逼他跟她吵上一架。她告訴他,她早就覺得他變得很無趣,也令他們的生活越來越無趣。他太理性了,太喜歡規劃了,總想要正確,總想要安全,但他可能忘了,不正確和不安全裡也有種東西,那叫人性。
平川盯著她,像是在研究她,想搞清楚一件她沒有明說的事。
「我覺得可能是你變了。」他冷冷地開口,說他記得她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那時她明明喜歡那種安全感。
她又向前走去,目光絕望地掃過輝煌燈火和車水馬龍,想讓自己分心,忍住啜泣。但情緒就像被上了發條,結界已衝破,堤壩已潰決。她最終還是在馬路邊停下腳步,轉頭對他說,人生中就是有很多事情無法計劃,沒有最優解,因為人就是人,不是程式。你得承認邏輯是有限的,理性是有限的,人的見解和力量都是有限的,很多時候全域性的利益最大化也未必是真正的最優解。
不時有路人朝他們投去一瞥——歡樂人群中的異類,兩張緊繃可悲的臉。更年輕的時候,每當看見人們在路邊爭吵,她都覺得不可思議,幾乎為人類感到尷尬,就好像這樣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她此刻終於理解了他們,因為那些本不該說的話仍源源不斷地從她口中湧出:你不是喜歡講邏輯嗎,她聽見自己說,那我告訴你實話吧,你去創業這件事才最不符合邏輯。看看你那些創業的朋友,如此狂熱地堅信自己終有一天會成功,簡直到了令人難堪的地步。再問問你自己,你究竟為什麼而創業?你是否真心相信你的專案?你從中看到了什麼價值?你享受這個過程嗎?它可值得你投入所有?
平川避開她的注視,緊緊咬著嘴唇,以沉默維護著尊嚴。
你真的變了。他最終得出結論。
她感嘆了一聲,介乎冷笑與抽泣之間。
可能是吧,她說,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比現在更像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