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暹羅之戀》,」她提醒他,「mario,那個混血帥哥。」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還是在倫敦的時候,她從網上下載了這部電影,很可能是他們看過的第一部泰國片。最初是蘇昂的男閨蜜向她推薦的,據說他看了不下五遍,每一次都哭得稀里嘩啦。那時她和平川剛在一起不久,她還不大確定平川這種「鋼鐵直男」對於同性戀的態度。但她暗自決定,如果他表現出了鄙夷或嫌惡,那他就一定不是對的人。

但他看得非常投入,顯然也被影片的情愫深深打動。

「存在即合理嘛,」她記得他當時這樣說,「雖然我還是覺得當直男比較幸運。」他話鋒一轉,順手把她攬進懷裡。

蘇昂忽然想到alex。真奇怪,alex就從來不會給人「鋼鐵直男」的感覺——儘管他也是如假包換的直男。他似乎天然就是那種走在邊緣的人,帶著曖昧不明的氣息,有很多副臉孔,接納各種可能。

她忽然感到一陣刺痛,針扎似的沿著脊背一路向上。那是一種令她鄙視自己的極度羞恥。坐在自己的丈夫旁邊,想著另一個男人。確實是羞恥。羞恥。羞恥。

fai已經買好了泰式冰茶等待他們的到來。她穿一件菸灰色的背心裙,展示著曬黑的肩膀和美麗的鎖骨。頭髮鬆鬆地編成一根大辮子,露出脖子後面的文身——看上去像是一串梵文。她一如既往地戴著自己設計的首飾,看上去非常漂亮,直接上時裝雜誌都不足為奇。蘇昂忍不住看了一眼平川。

短暫寒暄後,fai馬上拿出專業的態度,開始挨個清點和檢查那些布包,偶爾停下來撫摸一下面料,用泰語發出喃喃地讚歎。

「比照片更美!」檢查完畢,她興奮地說,「你知道嗎?我覺得定價還可以再高一些,你這些包包的材料和設計可是獨一無二的!」

她又轉向平川:「你太太是位藝術家!」

平川靦腆地微微一笑,眼角細紋隨之加深。

fai也提出了一些建議,比如大號的布包可以在內部增加拉鏈小袋和隔層袋以收納小物件;有些斜挎包的內部需要縫上格板,以使它更堅挺有型。她還提議可以給那些小號手拎包裝上可拆卸的皮帶或鏈條,這樣就增加了一種背法。

蘇昂完全同意。在fai的刺激下,她的靈感也源源而至。「你看這兩個包,其實是不是換成竹節手柄更有型?」

「竹什麼?」

她馬上在手機上搜出圖片給她看。fai恍然大悟,興奮得拍手。兩個人又熱烈地討論了一陣,關於每種型別的包包在設計上的改進空間。蘇昂再次感到了那種久違的幸福——創造的幸福。有那麼幾分鐘,她的頭腦裡上演著一場精神錯亂般的狂歡。就像是在親眼見證自己的新生。那些平庸黯淡的事物快速地向後退去,而閃閃發光的新生活就像波提切利的維納斯一樣踏著貝殼破水而出,它朝她逼近時所散發的那種能量令她昏聵。也許alex說得沒錯,她的大腦因著這個急切的想法而燃燒,我有才華,我的確是在創造。創造力其實也是對自己的生命想象,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我應該怎麼做?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把握住這種新生。

fai拿出已經擬好的英文合同,蘇昂確認後在上面簽了字。那只是一個一年的寄賣合同,範本是從網上找的,已經提前在電話裡討論過細節。兩人都清楚,與其說是商業利益的考量,這場合作更多是出於純粹的彼此欣賞。她們之間有種莫名的信任,但也都努力想把這件事辦得更合乎規矩。

「如果賣得還可以,」fai誠懇地說,「我真的希望能和你長期合作。」

她正想回應,平川卻忽然插嘴說:「先確認一下,你知道她的包沒法量產吧?」

他說出這句話,就像是將她從很遠的地方拉了回來。她的新生從她身上逃開了,宛如受到了驚嚇的小動物。那些宏大景象和奇光異彩瞬間消失,蘇昂重重地跌落回現實,面對著平川那堅不可摧的邏輯城池。

fai有些驚訝地看了平川一眼,又飛快地朝她投去一瞥。「當然,」她回答,「我當然知道。」

「那就好,」他說,「我的意思是,你得降低期望值——無論是盈利還是效率……」

類似的場景和對話曾在她的生活中一再發生,但這是蘇昂頭一次以旁觀者的視角研究著她的丈夫。他大概永遠無法理解她們之間不言自明的默契,某種惺惺相惜的「女性創作者聯盟」,與他那崇尚效率和利益的工具理性全然相反的東西。她咬著下唇,忍不住思忖在過去的歲月裡,他究竟有多少次用他的理性殺死了她的創造力。

fai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長長的髮辮撥到一邊。「我喜歡的恰恰就是沒法量產的部分。」她沒多解釋,便轉向蘇昂繼續說道,如果長期合作的話,雖然她們不在同一個國家,但她特地瞭解過中國到泰國的物流公司,其實也是很快的……

「要安全就是dhl,但很貴,」平川再次插話,「ems也不便宜,不過清關能力強。小件的話fedex價效比不錯。現在順豐、中通、申通也開了泰國線,其實也可以考慮快遞代理公司……」

fai又笑了。「哇哦!你先生什麼都知道。」

「沒錯,他什麼都知道,」蘇昂看了平川一眼——他那胸有成竹的神情,自鳴得意的嘴角——心頭湧上一股熟悉的疲憊,「而且他永遠都是對的。」

「幸運的你!」

對此她沒能順利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