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斑馬 傅真 第1頁,共2頁

當平川和他的旅行箱出現在門口的時候,蘇昂的第一感覺是錯愕,就像走在路上時猝不及防地在反光玻璃裡見到自己的影像。平川穿著她買給他的那件亞麻條紋襯衫,身上散發著汗液與薰衣草香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熟悉的味道,家的味道。他的臉清晰地出現在她面前——眼角的小痣,疲倦的笑意,眉宇間雷打不動的沉著。一切如常,卻又無比陌生。她感到自己就像毛姆小說裡那些背井離鄉來到殖民地的主角,漸漸習慣了熱帶土地上的新生活,心甘情願地從舊世界裡自我放逐出去,可它此刻派來信使,要將她重新攬入懷抱。

進門後他把箱子放下,然後伸手環住她的肩膀,將她拉近自己。她能感覺到他的胸骨硌著她的臉頰。他低下頭,她忽然有些緊張,擔心他想吻她,於是假裝脖子發癢去撓,從他的臂膀裡掙脫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但的確覺得他好似一個陌生人,而她暫時還無法接受這樣的親密。

她尷尬而恍惚地走開去給他倒水。平川有點侷促地站在客廳裡,打量著她在泰國的「家」。

「不錯嘛,還挺……現代的。」

他接過水杯一飲而盡,她又給他倒了一杯。

「你是不是瘦了一點?」他問。

她搖搖頭,「你吃飯了嗎?」

「飛機上吃了。」他看著空空如也的廚房,皺起眉頭,「你吃飯怎麼解決?叫外賣?」

「外面吃飯很方便,也便宜。」她說,「又不是中國,哪有那麼多外賣啊。」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奇怪,不大自然,卻還要假裝一切正常。

「也沒有淘寶京東美團什麼的……」她覺得平川也在盡最大的努力找話說,「缺什麼都得自己出門買?」

「習慣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的裝飾畫上。「羅斯科?還是那個什麼李安?」

她忍不住笑了,「蒙德里安。」

「對對。」

「但這幅是羅斯科。」

「唉,」他故作懊惱,「我永遠分不清——」

「因為你討厭藝術。」

「我可不討厭藝術啊,別冤枉我,」他一本正經地說,「但一想到藝術討厭我,就太討厭了。」

他倆對視片刻,然後突然同時笑了。

有些記憶又回來了。他和電話裡的平川彷彿是兩個人。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風塵僕僕,但輕鬆機智,還有種不動聲色的幽默感,這讓她回想起與她初相識的他,令她既高興又有點傷感。

平川的行李箱裡塞滿了她讓他帶來的那些布包。他去沖澡的時候,她把它們拿出來一一檢視。有一個怎麼都找不到,他在浴室裡大聲地告訴她,所以他自作主張地多拿了三個差不多的,又選出二十個小零錢包。「都是我覺得好看的。」他強調。

她撫摸著自己的作品。絲絨面料的錦囊式小包,自帶一種恰到好處的光澤;深藍色平紋燈芯絨的斜挎包,上面的白色圓圈刺繡摸起來有明顯的凹凸感;彩色格子的帆布口金包,她在淘寶上挑花了眼才買到最合適的口金和牛皮手拎帶……每個包都有獨屬於自己的故事,她清楚地記得她是在哪裡找到的原材料,她的靈感從何而來,又是怎樣一針一線地將它們實現……她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眷戀,簡直有些捨不得將它們送走。

但她早已和fai約好今天下午見面「交貨」。平川再次證明了自己的細心——他特地帶來了那個容量驚人、常被她戲稱為「行軍包」的巨大背囊。他們把四十二個大大小小的布包裝好,走出公寓,走到大街上,蘇昂像個導遊一樣向平川介紹著他們經過的診所和店鋪,還有她經常光顧的路邊攤。她停下來買了兩個烤豬肉串,照例讓攤主幫她挑選。天氣很熱,平川揹著那個「行軍包」,一副遊客模樣,汗流浹背,直冒傻氣。但蘇昂自顧自地和攤主用簡單的英語閒聊著,她感覺自己彷彿在故意告訴他,她有一個他無法參與的世界,而她在這裡適應得有多好。她曬黑了,一身穿戴都是在泰國買的,現在她不相信泰國人能一眼分辨出她是外國人。

平川立刻被烤豬肉串的美味征服了,剛吃完就再要了一串。蘇昂指給他看馬路對面的粉面攤,告訴他如果明天她取卵耗時太長,他可以自己先在那裡解決午飯。他點點頭,穿過馬路去打探了一番,同意米粉看起來很誘人,但分量實在太小。

「你可以加一碗米飯,」蘇昂說,「泰國男的都這樣,就著湯粉吃米飯。」

「為了省錢?」

「可能吧,不過,」她辯護似的說,「其實泰國的窮人活得也挺開心。」然後她發現自己是在重複艾倫和alex說過的話。

平川看著粉面攤,陷入若有所思的沉默。這是他第一次來曼谷,就像冬眠的熊一覺醒來,正急切地想探尋周遭的事物。在skytrain上他緊盯著車廂上方的螢幕,那裡正在放映帥氣泰國男明星的止痛片廣告。

「這個人怎麼那麼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