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她點起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留下一個玫紅色的唇印。

「最恐怖的是從銀行貸款。農民只能在季末出售稻米,所以得先借錢才能支付一切開銷。然後遇上壞年景,根本賺不到錢。如果沒法償還貸款,銀行就會收回田地,然後這個家庭會失去一切:土地,收入,甚至他們的女兒。」一絲苦笑爬上她的嘴角,「我14歲的時候,爸爸貸了款買小拖拉機耕地,但那年雨水不好,收成很差,所以還不了錢。後來他拼命工作,也只夠付利息給銀行,好讓他們暫時不拿走土地……我是家裡的老大,所以我來曼谷工作。一開始在有錢人家做女傭,像水牛那樣工作個不停,但賺得太少了,根本不夠。再後來,爸爸生病去世,媽媽騎腳踏車的時候被車撞傷了,弟弟妹妹們都要吃飯,所以我去了帕蓬的go-gobar工作——那時還沒有nana呢——用一張假身份證,因為我那時還沒滿18歲。」

她的語調如此平靜,就像是在講述他人的故事。蘇昂看著她,不知該如何回應。而梅做出一種表情,被人關心時想讓對方放心的那種表情,就像在說「你只能接受這個世界,悲傷憤怒都無濟於事」。

性貿易,蘇昂心想,就像稻米貿易,推動了泰國的gdp,給這個國家帶來了大量的外匯。而這也意味著,這些貧困的農村家庭正在做出雙重奉獻——他們的大米和他們的孩子——去支援那些住在豪華別墅裡的富人,去支付警察和軍人的薪水。這真是一個奇怪透頂的系統啊,就像獵物付錢給牙醫來保護獵食者的牙齒。

後來,梅告訴蘇昂,賺錢變成了她人生中唯一的目的。她是如此決絕,甚至在業餘時間也主動出擊。每天傍晚,在開始酒吧的工作之前,她會去那些住客幾乎全是farang的高階酒店和公寓樓,向他們傳遞眼神,或者挨戶敲門。如果有人願意開門,她也不提錢,走進去踢掉鞋子,露出燦爛的笑臉,問有沒有冰可樂。她很熟悉那些farang的心理——他們都是頭腦簡單的大孩子,心中懷有一絲微妙的負疚感。他們通常都很禮貌,很抱歉,像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似的。最重要的是,無論發生了什麼或是沒發生什麼,最後他們都會給她錢。

曼谷有不少女孩都在玩這種狩獵遊戲,但梅認為自己格外幸運,因為她正是在這一過程中結識了後來成為她丈夫的澳大利亞人大衛。他比她大三十多歲,是個成功的小商人,也是個有高血壓和心臟病的胖子,還是她所見過的「最好的人」。他們相識兩年後結婚,在一起整整七年——每年有一半時間住在曼谷,另一半住在澳大利亞的珀斯,直到他心臟病突發去世,留給她所有的遺產。

蘇昂有股衝動,想把保羅叫來聽聽梅的故事——看啊,一個罕見的成功案例,現實版的《漂亮女人》。

這筆遺產令梅得以「轉世」,成為她想成為的任何人。梅把錢主要投資在房產和美甲店,收入頗為可觀。被她資助多年的弟妹也都已獨立,她甚至給每個人都存下了結婚的錢。媽媽仍在農村老家,但住在一幢舒適的新房子裡。她和大衛沒有孩子,這是她的小小遺憾,所以她收養了弟弟的女兒,現在已經在讀小學了。

「所以你現在是過著收租和數錢的快樂人生咯?」蘇昂調侃她,真心替她感到高興。

「沒那麼誇張啦!」梅矜持地笑,低頭欣賞自己那點綴著閃爍水鑽的深紅色指甲,「其實,我還在一個叫empower的ngo工作——一個保護性工作者權益的ngo。我就是在那裡遇見艾倫小姐的。」

蘇昂有些意外。原來她並沒有打算徹底抹掉過往的痕跡,變成另一個人。

梅說,既然國家沒有給女性提供更好的福利和收入,而性服務業已然是泰國最大的產業,她的ngo認為她們應該著手將其現代化和規範化,給女孩們更好的待遇,保證她們的安全,讓她們因年紀而強制退休後有機會從事新的職業……

「幹這一行要承受很大的風險——其實也不只是這一行……我們有資料,差不多一半的泰國女性都曾經被強暴或遭受身體虐待。你以為我們為什麼都想嫁給farang?當然,錢當然是主要原因,但也因為farang對待妻子比泰國男人好得多,家庭暴力也少得多。」梅輕輕搖頭,「這就是我們的國家,表面上看起來很有禮貌、很開心、很好玩——sanuksanuk,對不對?誰會知道下面藏著那麼多的暴力,那麼多的秘密……」

蘇昂凝視她的眼睛。她知道梅也有屬於她的秘密,不公平的黑暗秘密,但她顯然已經超越了那些過往。是的,她仍在舉手投足間不自覺地釋放魅力,但那當中也有種確鑿無疑的力量。

而另一邊的艾倫和nut恰好也在討論相關的話題。nut說,她最近在通過學習佛經來尋找一些問題的答案,比如說,為什麼她生來就是這樣。答案是業力的作用,nut邊嚼著烤豬肉串邊向艾倫解釋,她一定是在前世曾經強暴或虐待過女人,因此才不得不反覆地轉世為ladyboy來理解女人的感受,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錯懺悔,直到業報償清,才能再次重生為異性戀者。

然而在這一世,沒有惡業會累積到nut身上,她的行為和性取向也不會被視為罪孽,因為取向和命運都早已被註定,在今生無法更改。或許這正是泰國那不可思議的寬容的來源,蘇昂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想,或許我們每個人在某個前世都曾經是ladyboy。

「告訴我,nut,」艾倫認真地問,「你覺得ladyboy和真正的女人有什麼不同?」

nut歪著頭,笑了,「真正的女人有子宮。」

「僅此而已?」

那笑容慢慢漾開。「僅此而已。」

「攢夠錢,變性成功以後,你還有什麼打算嗎?」

「再多攢些錢,做點小生意……也許學做裁縫。」nut停頓一下,「最重要的當然還是找個好男人啦——最好是個farang!」她捂著嘴大笑起來,就像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個笑話。

梅向蘇昂拋來一個眼神,半是贊同,半是調侃,彷彿在說:你看,都一樣……「allyouneedislove...」她用手指輕敲啤酒瓶,跟著旁邊酒吧傳來的音樂唱起了甲殼蟲樂隊的那首歌,「love,love,love,love,love,love,love,love,love...」

nut故意噘起嘴唇,擺出一個風騷的姿勢,隔空向梅送去一個吻。艾倫在一旁哈哈大笑。蘇昂也笑著,但她滿腦子一直想著一些事,一些她似乎早該知道或理解的東西,它們通過某種最顯而易見又讓她無法理解的方式聯結在一起。但每當她想揪出那個聯結點時,它們又變成了一片混沌。

「你有愛過誰嗎,梅?」笑聲停止後,她鼓起勇氣發問。

「我年輕時太窮了,沒有時間玩愛情的遊戲。」她又喝了一口啤酒。玫紅色唇膏的邊界終於有些模糊了。

「那大衛呢?」

她把酒瓶放下,揮手趕走幾隻蒼蠅。

「我只能說,我信任他。」她瞟一眼蘇昂,莞爾一笑,「這已經很難得了——一直以來我都只能信任自己……別這麼看著我,蘇小姐。大衛很快樂,真的,他總說認識我以後的那些年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你呢?你也快樂嗎?」

「當然!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去澳大利亞……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們在珀斯舉行了一個真正的婚禮?叫什麼來著?對,草坪婚禮——有鮮花和氣球的那種。喝香檳,切蛋糕,跟電影裡一模一樣……」她露出一個想起了什麼似的微笑,就像是回到了澳大利亞的某片綠地,「大衛對我很好,給我買衣服,還會做早餐給我吃——跟電影裡一樣,直接端到床上!我們連在澳大利亞都不怎麼吵架——別以為這很容易,farang和泰國女孩的婚姻結局一般都很糟。兩個人住在泰國可能還湊合,一旦去了國外就不行了。我們泰國人不喜歡跟家人朋友分開,在國外人生地不熟,不習慣天氣和食物,說不定還要打工賺錢補貼家用。男人的新鮮感過了,看你哪裡都不順眼……離婚率很高,也分不到多少錢……很多女孩最後還是要回來泰國……」

梅絮絮地說著,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就在下一秒,蘇昂看見自己腦海裡的那片霧氣忽然散去,而那個一直蟄伏在意識深處的念頭終於靈光乍現,就像一顆射向夜空的照明彈。

「我想問你個問題,梅,」她清了清嗓子,不知怎的有點緊張,「你認識很多女孩,對不對?」

「你是說這一行的女孩?」梅揚起一條眉毛,「算是吧。」

「你認識一個叫joy的issan女孩嗎?」

她笑了,「那得有十幾個吧。」

「有沒有一個跟美國人結了婚的joy?嗯……應該是至少十幾年前就去了美國。」

她呷了一口水,看著梅皺著眉頭陷入沉思。

「倒是有那麼一個joy——」梅忽然說。

她的心砰地撞了一下胸膛,但臉上沒有流露任何表情。

「但她不算是酒吧女郎。我的意思是,不是go-gobar的那種酒吧女郎。她在一個farang的酒吧做侍應——那酒吧叫什麼來著?什麼動物,好像是……」

蘇昂的心快跳到喉嚨口了。「老闆叫鮑勃?」

梅不無驚訝地點頭,一直笑意盈盈的雙眼此刻仔細地觀察著蘇昂。下一秒,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她的表情陡然一變:「不過……」

「嗯?」

她的臉上掠過一絲古怪的神情,「聽說那女孩已經死了……」

蘇昂幾乎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