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外面下雨了。那是泰國獨有的型別,它同時混合了兩種雨——魯莽的、草率的、啪嗒啪嗒落下來的大顆雨滴,夾雜在一種霧濛濛的毛毛細雨中。雨水順著屋頂的藍色塑膠布流下來,那些塑膠布很可能已經掛在那裡幾十年了。

有一段時間,他們坐在那裡,嗅著雨水帶來的新鮮氣味,各自吃著自己面前的那盤padthai。鄰桌的顧客正在歡快地聊天,不時發出泰語那獨特的綿長尾音。種種思緒如雨水傾落在蘇昂的腦海裡,她想象著當年的alex,拋下自己熟悉的一切,飛越半個地球,一頭扎進陌生國度,在熱帶的烈日下汗流浹背地行走,努力練習著泰語的五個聲調……某種混合著同情和感動的情愫油然而生,強烈到令她心疼。我們為愛所做的一切,她在心裡嘆了口氣,我們為愛所做的一切。

他們在輕軌的暹羅廣場站告別。alex要去thonglor,蘇昂則換乘前往chilom。chilom站直接與central百貨的三樓相連,蘇昂幾乎是直接被明亮冰冷的車廂傳送到同樣明亮冰冷的商場。她下到一樓,推開大門,馬上進入了由黑暗、熱氣、摩托車、小攤販、流浪狗和乞丐所構成的世界。

路過時她把口袋裡的零錢都分給了那些捧著破碗的乞丐們。破碗裡除了幾個硬幣之外,什麼都沒有。他們還算是幸運的,有些人連碗都沒有。這些人也算是幸運的,有些人連手都沒有。

診所裡空空蕩蕩。白天的喧鬧過後,醫生帶走了奇蹟魔法,病人帶走了痛苦煩惱,這個地方此刻已失去了它宗教場所般的氛圍。注射室的電視上正放著大型瑪麗蘇家庭劇——一位長髮高高盤在頭頂的中年女子正在哀嘆,顯然是剛發現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個情婦。她信任的朋友同情地在一旁點頭,拿出一盒紙巾。這時被背叛的妻子忽然哭了起來,癱倒在沙發上,用一把紙巾輕拍著臉頰。打針的夜班護士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她的雙手合在一起,緊緊攏在胸前。她幾乎也要哭了。

「痛?不痛?」護士終於回到現實,給她打針,努力說著蹩腳的中文。

「不痛。」蘇昂恍惚地說。她的大腦還在坐過山車,這一天高低起伏峰迴路轉,資訊量大得難以消化。離開診所的時候,她忽然非常想念平川。alex的遭遇令她意識到她一直以來的自憐自傷何其可笑——你一路抱怨自己的破鞋,直到看見有人斷腳。或許這就是人類的原罪,我們總是從大於自己的苦難中得到安慰。

平川還在加班,估計是在搗鼓他的「母嬰地圖」專案。電話裡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蘇昂能夠想象他是怎樣一邊看著電腦螢幕一邊回答她的問題——晚飯?已經吃了……吉野家的雙拼飯。什麼時候回家?可能再過一個小時吧……都好,就是忙。而且北京的霧霾天又開始了……你呢?直到此刻他才想起來問候她:你怎麼樣?打針了嗎?曼谷沒有霧霾吧?

蘇昂沒有回答。此刻她站在7-11便利店門口,抱著兩大瓶純淨水,看著腳邊的流浪狗。它正以一個別扭的姿勢舔著背上那塊醜陋的粉色傷疤。

「你相信輪迴轉世嗎?」

她能感覺到他的警惕和遲疑。他對她天馬行空的問題並不陌生,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經過將近十年的共同生活,如今他們之間的問題只剩下:什麼時候回家?交取暖費了嗎?垃圾倒了嗎?晚上吃什麼?……

「我願意相信,」他謹慎地說,「至少,相信的話會比較幸福吧。」

「如果一個人壞事做多了,下輩子變成了一隻狗。那它怎樣才能在下下輩子變回人呢?」她疑惑地說,眼睛仍盯著那塊傷疤,「做一隻好狗?」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丟擲了另一個問題。

「你覺得,為什麼人生在世有那麼多的痛苦?各種各樣的痛苦?」

平川嘆了口氣。「釋迦牟尼當年在菩提樹下思考的也是這個問題,你叫我怎麼回答。」他停頓一下,「你喝酒了?」

「就一杯。」

「一個人?」

她遲疑一下,「和一個朋友。」

他想說點什麼,又忍住了。但蘇昂能感覺到他又在使用沉默的力量,他在用他的沉默譴責她。

「早點睡吧。」

「嗯,」她說,「你也是。」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她和平川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喝酒了,而那曾經是他們共同的愛好。住在英國很難與酒精絕緣,晚上兩人常常淺酌一杯,但每週五晚的fridaydrink才是他們最盼望的。她和平川交往以後,他把她帶進了他的朋友圈,那幫人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週五下班後在charingcross的一個酒吧相聚。她喜歡他的朋友們,他們也許談不上光芒四射,他們的談話有時略顯乏味,但他們謙遜、善良、愉快,與她那些野心勃勃、憤世嫉俗的律所和投行朋友們截然不同。她和平川漸漸成了fridaydrink的中堅分子。就算有時要加班,她也總會在工作結束後趕到酒吧喝上一杯。她回憶著那段歲月,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她懷念酒吧狹長的過道、拋光的木地板和裝在品脫杯裡的啤酒,她懷念大家站著喝酒聊天、有時連晚餐都省略掉。她懷念平川和別人說話時也不忘朝她投來的溫存一瞥。她懷念倫敦冬天的薄霧、公園裡永遠不會變黃的草地、廣場上雪花般撒落一地的鴿子糞便。她懷念他們之間能夠坦誠相對、無須隱藏或有所顧忌的曾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