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時候,當他們在saphantaksin碼頭附近的一家小餐廳吃著padthai(泰式炒金邊粉)時,周圍的景象與東方酒店的奢華精緻形成巨大反差,令人感覺身處另一個時空。這家店只做padthai,據說非常有名,來買外賣的當地人大排長龍。但蘇昂覺得太鹹了,不是她印象中酸甜可口的正宗味道。可是誰知道呢?也許這才是泰國人心目中的正宗。給外國人吃的padthai,和給當地人吃的padthai,本來就不是同一種東西。
她看著身邊正在狼吞虎嚥的alex。把自己代入他的情境裡,她無法想象他怎樣能夠生活下去,在他的妻子車禍去世之後,在一片已轟然坍塌的土地上,在他不熟悉的人群之中。
「alex,」她忍不住問,「你沒有想過回美國嗎?或者中國?」
alex停止了咀嚼。
「joy……走了以後,我回了舊金山一趟,處理點事情……」他皺起眉頭,「我以前從沒發現舊金山那麼冷,風那麼大,人的皮膚那麼蒼白……當然了,舊金山是個好地方,那邊的朋友都勸我回美國……」
「後來我飛回曼谷,從機場出來,打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的空調壞了,所以司機把車窗都開啟了。」
他的目光越過她,彷彿在看著她身後的某個地方。
「那些熱氣,那些熟悉的味道馬上衝進來,填滿了整輛車……然後我覺得,幾個月來我頭一次真的感覺到放鬆,可能是我的大腦自動調到了‘回家’模式吧。我可能還偷偷流了眼淚,大概是發現有些事情已經徹底改變了,我再也回不去美國了。」
蘇昂被狠狠打動了,她彷彿能看到計程車上的那一幕。對有些男人來說,落淚比捱打還痛苦,但哭泣是合乎人性的好事。
他舉起一隻手,抹過臉,再往上抹過短髮。這手勢抹掉他消沉的回憶,他又回覆了輕鬆的態度。
「後來,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坐在一輛摩的的後座上,一邊在超級混亂的車流裡面左穿右插,一邊還很自然地在用手機回覆簡訊——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已經差不多是個泰國人了……」
「鮑勃跟我說,有一次他回美國,覺得滿大街的女人都特別高大,看起來全都像人妖……」alex微笑,「他說,可能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s碼。」
蘇昂也笑了,但沒有忘記他尚未回答的問題。「那香港呢?」
他的笑容消失了,就像一盞燭火忽然被吹熄了似的。
「我和joy決定結婚的時候,我爸堅決反對——我媽很早就去世了……後來徹底鬧翻了,他連婚禮都沒來參加……之後我們回泰國,一開始我在曼谷一家公司上班,他已經不太高興了,後來知道我又跑去蘇梅島開旅館,簡直氣壞了,覺得我不務正業,浪費了那麼多年的學業和事業——你知道,他是很傳統的那種家長……到現在基本上已經沒有聯絡了,只是偶爾通過我哥知道一些他的訊息——我哥住在加拿大……」他搖搖頭,「香港早就回不去了。」
蘇昂不解:「為什麼要反對你們結婚?」
alex放下筷子,又露出那種複雜的神情,「他不喜歡joy的……出身。」
她更詫異了,但沒有追問,等他解釋。
「她沒有受過……很好的教育,出國前在酒吧工作。」他有些艱難地說,「而且她是跟一個美國人結婚去的美國,入籍以後又離婚了……我爸覺得她是為了拿美國身份才結的婚,一直很懷疑她的人品。」
她沉默著,心想這懷疑也並非毫無道理。
「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但我爸不相信。」他停了一下,「我沒辦法反駁,而且我也覺得不重要。」
「對啊,不管怎樣那都是以前的事吧,」她小心地附和著,「只要你們兩個幸福就好了。」
他沉默片刻。「我們……也算是幸福過的。」
他的眼睛很坦率。但她當時就已知道,有些事情他還不打算告訴她。俄羅斯套娃又剝開了一層,可他的人生還有很多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