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一陣歉意湧上蘇昂的心頭——她是不是反應過度了?為什麼要把他的關心當作質問?她飛快地搖了搖頭,感覺像是在道歉。然後她往前探了探,雙臂倚在桌子上,用一種刻意的輕快語氣說,「說到生物鐘啊——」

她不想再和他爭論,最方便的辦法便是退出私人領地,回到更安全的中立地帶。於是她轉了個話題,開始向他說起艾倫的事——她的渴望,她的困境,她的迫切……對艾倫來說,你是她目前所能遇到的最佳人選,她用一副就事論事的口吻做出總結,亞裔、單身、健康、好看、聰明、沒有「不良」嗜好——說到這裡兩人同時笑了。這件事乍一聽或許會覺得荒唐,她說,但仔細想來其實並無不可——一切都可以走正規的程式,你只是個捐精者,也不用承擔任何後續的責任……

她的話又投進了深井。他似乎聽得進去,但沒有任何回應。

「當然啦,」蘇昂說,「除非你不喜歡有自己的後代這個概念本身。」

他還是沒有說話。

「你不喜歡?」她追問。

他往後靠了靠,一隻手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表情很鄭重,就像一個演員要開口說一句很有名的臺詞一樣。

「其實我挺喜歡小孩的,」他開口了,「應該比你更喜歡。」

「那為什麼……」

「我要得起嗎?」他嘴角抽動一下,露出一個略帶嘲諷的苦笑,「婚姻也好,孩子也好……對大部分人來說都很好,可是真的適合我嗎?我要得起嗎?」

蘇昂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可是她記得他在清邁時回答過同樣的問題,與當時的答案相比,他此刻的反應似乎更為真實。

「我一直覺得,生小孩應該有個前提,」alex解釋,「就是你已經證明了人生是快樂的。」

「你不快樂嗎?」alex是她所見過最瀟灑不羈的人,過著無數人夢想中的生活:無須起早貪黑地工作,時間在繁華都市和悠閒島嶼間分割,擁有好相貌和好品位,或許還有很多女朋友——她想起了艾倫對他的評價。當然,她知道他很孤獨,但那孤獨是自我選擇的結果。孤獨,與他身上散發的異域情調一樣,也成了他魅力的一部分,就像流星、落花、螢火。

她能感覺到他在謹慎地挑選字眼,就像在一片佈滿地雷的森林裡極其緩慢地向前移動。

「快樂不適合我。」

「什麼意思?」

「就是不適合像我這樣的人吧。」

她皺起眉頭看向他。

「我覺得,」她斟酌著說,「沒有哪一種人生是完美的。」

「你不會想要我的人生。」

「為什麼?」

他沉默片刻。

「我沒有家。沒有家人。沒有愛人。」

「你只不過是離了一次婚……」

「沒有離婚,」他突兀地說,「她死了。」

piscosour的酒勁上來了——它那清新的口感總會讓人在一開始掉以輕心。蘇昂相信是酒精誘出了她的靈魂,它輕飄飄地飛起來,飛到他們頭頂的藤製吊扇上,停在那裡俯視著相對無言的兩個人。時間也停止了,要麼就是在停下的過程之中。也許這就是為什麼那場景看上去像是電影,甚至像是照片。她看著照片中的他,像是認不出他似的,像是他不再是從前的他了。

alex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他從不追根究底,同時又很爽快。他不像很多男人那樣,有想把人逗笑的強迫症,或是好為人師,到處指指點點,炫耀自己的學識。alex有種漫不經心的態度,不動聲色地接納一切,又對一切都沒有明顯的渴望。他不怎麼好奇,但相當體貼。他願意傾聽,也會適度地分享。當然,蘇昂一直知道他有所保留。但她自己不也是如此嗎?要說她那會兒就看懂了什麼,這並非事實。不過她早就感覺到有一個秘密,某種他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東西。她甚至能從他的微笑和眼神里感覺出擁有那一型別的秘密所帶來的孤獨。

又或者這一切都在他計劃之內——我揭開你一個秘密,再回報你一個秘密。

「怎麼死的?」肉身充滿同情地發問,靈魂仍在旁觀。

「車禍……摩托車。」

「天哪……」她說,「你……」她沒說下去,此刻不管說什麼都是愚蠢的。

他搖了搖頭。現在連他的臉看上去都不一樣了。

「什麼時候的事?」

「快一年半了。」

「在曼谷?」

「蘇梅島。」

她大腦裡的某些齒輪咔嗒一聲對上了。

「所以,那個旅館是你們一起開的?」

他苦澀地點頭:「那是她的夢想。」

「你是在泰國認識她的嗎?」

「美國,」他說,「也是在美國結的婚。」

「然後一起回泰國開旅館?」

「說來話長,」他停頓一下,「不過,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蘇昂猶豫著是否要繼續這個話題,但alex似乎並不介意。他似乎早就決定了要和她說說這些事。自從他們在清邁重逢,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對她敞開心扉,讓她也走進他的心裡看看。畢竟,友誼的本質就是不斷地交換:交換資訊,交換情感,交換時間,以及更重要的——交換秘密。

現在她知道為什麼他願意和她待在一起了——兩個破碎的人,被生活以不同的方式擊碎。她為alex感到難過,但心中也有種微妙的欣喜。她喜歡看到他袒露自己的脆弱與傷痛,這讓她隱隱感到,他覺得她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