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songchai醫生用不容置疑的語氣打斷她,說他一向不贊成移植多於一個胚胎,尤其是像她這種情況,沒必要去冒無謂的風險。但他的眼神彷彿在說:你想多了,能有一個正常胚胎就要謝天謝地了……

見完醫生,開藥,交錢,打針——300單位的果納芬,從肚皮的脂肪中注射進去,沒有明顯的疼痛感。但很快她就聞到了藥的味道,起初她以為是從肚皮上散發出來的,後來竟連嘴裡也始終縈繞著那股獨一無二的苦味,就像被打上了ivf的烙印。

然後顧問再次把她領進一個小會議室。這次的顧問是位短髮高個兒女孩,戴副紅色細框眼鏡,一口標準的美式英語,態度很爽朗,不似典型的泰國姑娘。她很有耐心地向蘇昂說明注意事項,介紹試管流程和價格,在日曆上圈出重要的日期,一頁一頁地指引她在協議上簽名。

「你也是想要個男孩嗎?」她不經意地問。

「無所謂,健康就行。」

「如果有一男一女可供選擇呢?」

「那我選更健康的那個,把另一個冷凍起來備用——」蘇昂笑道,「是不是太樂觀了?」

顧問也笑了,推一推眼鏡。

「那我祝你‘好運’,」最後兩個字她說的是中文,帶著生硬而可愛的口音,「在中文裡,‘運’和‘孕’是一樣的發音,對不對?」

就這樣開始了啊。回家路上她恍惚地想。她給平川發了一條微信,十秒鐘後他就打來了電話。都好嗎?他問。都好,她說,日期已經確定,你可以訂機票了。平川有片刻的沉默。她覺得他們之間的那種尷尬雖然毫無意義,卻仍頑固地存在著。

「那天剛好是週末哦,」她試圖破冰,「你不用特地請假了。」

半晌他才開口:「我是問你好不好?都說這個過程很痛苦——」

「就打了一針,一點也不痛苦。」

「那是因為你特別能忍。」

「真沒那麼誇張。」

平川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我還有個會,先掛了啊,」他說,「你加油吧。」

我沒有任何需要加油的地方,她想,醫生怎麼做,我只要配合就行了。事實上,無論是你我,還是songchai醫生,我們都由遠比我們宏大的事物控制著。

上午,從四面佛回來的時候,思思和她聊起夫妻關係的話題。思思說,她發現生育問題有時會使兩個人更為親密,有時則會導致你們之間最激烈的矛盾。當一對夫妻第一次經歷試管,她說,那是一個全新的體驗,那時你們之間充滿了愛與支援。然而,當你們來到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五次的時候,有些東西就會慢慢變質了。比如說吧,由於正在做試管,你們可能已經沒有了正常的性生活。通常情況下,男人還會開始擔心錢,還有工作上請假的問題。而裂痕真正開始出現,往往是因為其中一個人——一般是女方——想要再試一次,而另一個人卻已開始打退堂鼓。

蘇昂不確定自己的情況也是如此。這是她與平川的第一次,但與其說「充滿了愛與支援」,不如說它有一種危機四伏的平靜。這平靜因為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語而暫時得以維繫,但它們隨時可能一觸即發。

思思的先生並不十分支援他們的第二次嘗試。「他有點不高興,說我預約第二次試管前沒問他的意見,說他沒時間請假,」她說,「可能確實是我的錯吧——這事兒就跟買彩票似的,一發現沒中,馬上就想再買一次。」而問題在於,她跟醫生啊中介啊朋友啊聊得太多了,卻偏偏忘了跟他好好溝通。

因為你潛意識裡覺得你們是同一陣線的,蘇昂說,但其實不一定,男性和女性對生育以及生殖治療的看法和感受都不一樣。

還有自尊心的原因,思思嘆息,男的一般都不大想面對這種事情,更不用說去努力解決問題了。

蘇昂曾看過一個國內的調查:在因為男方的問題而不孕不育的夫妻當中,所有的人——幾乎所有——都讓親戚朋友以為問題是出在女方。在男性主導的社會里,不孕不育是一種非常恥辱的屬性,男性無法忍受這種恥辱,於是所有的汙名、嘲諷和指責就都落在了女性身上。平日裡男人總愛做一家之主,可當婚姻中遇到問題,第一個躲起來的也往往是男人。別說治療了,許多丈夫甚至抗拒去做精液常規檢查,似乎覺得那是對他們男子氣概的某種挑釁。相比之下,妻子往往更有責任感,更願意做出犧牲,也更有勇氣去面對問題和解決問題。

思思用下巴頦示意蘇昂看走在她們前面的餘姐。餘姐的丈夫就不肯面對現實,她告訴蘇昂,他們國內試管失敗了好幾次,來泰國也失敗了兩次。這樣都全軍覆沒,那肯定是精子的問題嘛!可是你知道嗎?餘姐她老公一口咬定是餘姐太老了身體不行,再好的胚胎在她子宮裡也活不了——這不是扯淡呢嗎!

蘇昂記得思思上次說過他弱精的問題。但這次餘姐的確移植了一個胚胎,她問,是不是說明他的精子也不是完全不行?

思思搖了搖頭。誰知道呢,男性精液質量的標準是個謎,她帶著一種諷刺的笑容說,比如精子密度吧,二十多年前的標準是每毫升6600萬個精子算正常,現在已經降到1500萬個就算正常了,簡直是斷崖式下跌——為了照顧男人的自尊心,世衛組織可以把正常標準一降再降,反正最後只要能讓女的懷上,就算男的沒問題……

那,這一次是不是也……?蘇昂想起餘姐向四面佛祈禱時虔誠的模樣,心中惻然。

但願有奇蹟吧,思思嘆口氣說,餘姐的丈夫一直罵她是「掃把星」,說自己倒了八輩子黴,娶了個「下不出蛋還把家底糟蹋空了的老母雞」。公公婆婆更不用說了,從不給她好臉色,天天指桑罵槐。餘姐來自一個思想觀念依然極度保守的小地方,鄉親街坊也都認為是她克得家裡斷了香火,總在背後議論紛紛,說她早年離家亂搞男女關係,墮過胎造了孽才懷不上,說她生不了孩子遲早被婆家掃地出門,甚至連婚禮、滿月酒之類的慶祝活動也不歡迎她參加,怕她帶來晦氣……因為生不出孩子,餘姐成了家庭的負擔,於是她只好拼命多做家務,處處忍氣吞聲。她自己不知跑了多少次醫院,吃了多少藥,還有各種「生子偏方」——生飲鴿子血、用各種蟲子製作的藥丸……在餘姐看來,不管要忍受多少痛苦屈辱,只要能生下一個孩子——甚至是跟自己毫無血緣的孩子——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蘇昂感覺頭的一側因憤怒而神經抽痛。她不理解餘姐為何如此逆來順受。生不出孩子不是她的錯——退一萬步說,至少也不是她一個人的錯啊!即使排除她的原因,她丈夫家的「香火」也無法延續不是嗎?為什麼沒有人責怪男性的不育呢?為什麼即使他們被確診不育,也從不被認為是「黴運」的攜帶者?

思思說,餘姐的丈夫已經把話挑明瞭——如果這次還不成,回去就跟她離婚。

離了更好!蘇昂脫口而出。

但餘姐怕呀,思思告訴她,餘姐說她死也不要離婚。生不出孩子又離婚,她沒法想象將來還能怎樣生活。她怕得要死。

所以被欺負不是因為生不出孩子,蘇昂怒其不爭地想,而是因為自己太懦弱,經濟和精神都不獨立。如果自己足夠獨立,離婚又有何懼?她想起餘姐畫皮一樣妝容厚重的臉,那其實可能是她抵禦外界的盔甲吧,用來掩飾其下深深的恐懼——對語言暴力的恐懼,對他人眼光的恐懼,對孤立無援的恐懼,對充滿不確定的下半生的恐懼。她很想告訴餘姐她根本無須恐懼,可是她有什麼資格說這句話呢?只憑她比餘姐更幸運地投胎在一個更優越的家庭、城市和階層,所以能夠更輕鬆地逾越那些她無法逾越的障礙?

悲哀像打樁機般擊中了她,還有那種「何不食肉糜」的羞恥。為什麼要指責餘姐不夠獨立?一個人的眼界和道路往往為自己的境遇所束縛,她明明也是那些結構性問題的受害者,而指責受害者正是蘇昂感觸最深的現象——被騙是蠢,窮是不努力,脆弱是心理素質太差,沒錢就生孩子是自不量力……從這些日子的觀察和自我分析中,她漸漸意識到一個事實:「不孕不育」這一概念是建立在文化觀念上的。社會建構的性別意識形態塑造了男性和女性的角色與規範——在一個以男性為中心的權力結構中,男性的角色是家庭的經濟支撐和保護者,女性的身份則是妻子和母親。於是對女人來說,母職是她們地位和權力的來源,也是確保其婚姻安全的唯一途徑;而不育是災難性的,會削弱她們與丈夫及其家庭的關係,令她們面臨嚴酷的社會後果。相比之下,脆弱的婚姻關係卻並不會影響男性的安全感和社會認同,他們可以理所當然地選擇離婚、發生婚外情,或者全身心投入工作。甚至,當一對夫妻沒有孩子時,雖然妻子明確承擔責任,但這也含蓄地損害了丈夫的「陽剛之氣」,所以妻子要為丈夫的「缺損」負責,而丈夫和婆家對妻子的暴力是一種重申男子氣概的手段,以確保其性別霸權的延續……

不孕不育不僅是醫學和心理問題,蘇昂想,它同時也應被視為一個社會問題,因為生育問題聯結了私域與公域,為人父母實際上也是一種社會角色。夫妻雙方也許都身心健康,但在試圖與他們的伴侶生育後代時,卻變成了一類新的「病人」——不育夫婦。而他們很可能永遠不會在與別人的關係中遭遇同樣的問題。

與這些同病相憐的女性聊天總給她一種慢慢沉入海底的感覺。她們都在一艘艘正在下沉的船裡,都得不停地自救。儘管如此,她們還是在不斷地下沉。海水漫過甲板,湧進船艙,桌椅茶几漂浮相撞。她們泡在冰冷的海水裡,手劃腳蹬,奮力尋找逃生的出口。

忽然,手機鈴聲在她耳邊響起,螢幕上寫著大大的「alex」。

「明天有空嗎?」alex的聲音從水下傳來,「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有空,」她聽見自己迫切的語氣,就像終於抓住了一塊漂過身邊的浮木,「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