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蘇昂也跟著嘆了口氣,卻同時對自己感到了一絲訝異。來泰國以前,她很難開口對人講述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失控,有強烈的挫敗感。自從來到泰國,她不得不一次次重複講述這件事——向醫生,向護士,向顧問,向艾倫,向思思……這仍然不容易,但每一次講述後,她似乎都恢復得更快。

思思熱情地拉她一起去診所附近的central百貨逛逛。剛開門的百貨公司裡冷冷清清,思思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領著蘇昂直奔三層的運動服飾區。據她說上次來泰國做試管,把曼谷的各大商場全都逛了個遍。一路上蘇昂都在聽她滔滔不絕地傳授購物心得:四面佛旁邊的小商場全是奢侈品店,價格還可以,但款式少;centralworld傻大傻大的,其實沒啥好牌子;siamparagon裡面有很多本地設計師品牌,但基本欣賞不來;siamdiscovery走設計路線,年輕人估計喜歡;這個central呢,大牌也不算多,好在近啊,而且遊客少,來的都是本地貴婦——那架勢!嚯!……噢對了,一樓化妝品櫃檯旁邊的超市也很好逛……

「有些牌子在泰國買還是很划算的,」思思拿起一雙匡威的帆布鞋檢視尺碼,「昨天我就屯了兩雙。兩雙才2400銖,便宜吧?還可以退稅!我跟你說,你要是喜歡帆布鞋啊洞洞鞋啊夾腳拖什麼的,泰國還真是有好多選擇……」

蘇昂說,她以前也不知道曼谷那麼好逛,連chatuchak裡都能淘到好東西。

「chatuchak?」思思瞪大眼睛,「哎喲那個chatuchak也太破了吧?除了吃東西,完全沒得消費嘛!你都淘到什麼好東西啦?」

蘇昂只是微笑著。思思整個人——包括她說「破」字時的發音——都令她想起自己的一個老同學。她倆的性格品位都很不一樣,卻一直保持了這麼多年的友誼。她們互相調侃也彼此寬容,努力理解著對方的世界。她喜歡她爽朗直率的性格——當然,有時候,直率和嘴賤只有一線之隔。這條分界線如此重要,她目前還無從分辨思思究竟在分界線的哪一端。

思思買了一雙native的白色塑膠洞洞鞋,又在一樓的viviennewestwood買了一條項鍊,收穫頗豐。「你知道我最喜歡泰國的什麼?」她拿起一個三宅一生的包包攬鏡自照,一邊自問自答,「服務態度真心好啊!給小費也心甘情願的。不管在哪兒買東西都很舒服,不會拼命給你推銷,大牌店的導購也不會給你臉色看。你也知道的,國內那些導購一個個都是人精,勢利得要命!」

「難怪你會再來泰國,」蘇昂調侃她,「醫療購物兩不誤啊。」

思思誇張地嘆了口氣,「還不是苦中作樂唄。逛逛街買買東西,省得成天瞎想。」

她告訴蘇昂,昨天見醫生做陰道b超,基礎卵泡右邊有四五個,左邊找了好久,居然看不清卵巢。醫生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照常給她開了三天的促排卵針。

蘇昂問她打那個針疼不疼。

「打在肚子上,疼倒不是很疼。」思思忽然冷笑一聲,「但我打算每次打針都拍照發給我老公看——哼,我在這兒受苦,他倒好,什麼也不用幹。」

「那,取卵的時候疼不疼?」

「放心吧,都是全麻,你根本不會有感覺。」思思說,「醒來的時候已經完事兒了。」

蘇昂說不清自己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她已經歷過三次全麻,卻還得要再經歷一次。

她倆像逛公園一般逛著一樓的超市,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ivf的事情,就像後輩在向前輩取經。真奇怪啊,蘇昂想,沒做ivf之前,你會覺得那是一項多麼巨大、複雜、精密的工程,需要動用全部的時間和精力來應付,可身在其中時卻盡是瑣碎的小事和漫長的等待。比如取卵前的那十幾天,除了每隔幾天見一次醫生,她們每天的任務不過是在固定的時間段打一次針而已。從取卵到移植胚胎之間的幾天同樣是無所事事的等待。移植之後更是漫長忐忑的等待,等待「開獎」的時刻,確知自己的泰國之行是值回票價還是顆粒無收……

當然,這其中當然包含了複雜而精密的操作和技術,但它們全都掌控在醫生手中。整件事中最令人無奈的部分,就在於你投資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卻無法預知結果,也無法做點什麼去爭取更好的結果。這是一份再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的工作——你甚至不知該如何努力!很大程度上,你還是在聽天由命。

蘇昂運用想象力掃描著深藏在自己體內那些極為精微的東西:心臟、神經、子宮、卵子……它們完全屬於她,只屬於她一個人,但她卻無法看見,不可觸控,難以掌控。這真是太荒謬了;而比這更荒謬的,是你以前根本沒意識到這究竟有多荒謬。

思思看了她一眼,說其實也不是沒有努力的方法——但有沒有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怎麼個努力法?」

「拜佛啊!」思思說,「你沒拜過四面佛?」

在清邁時,艾倫和她提起過四面佛,蘇昂忽然想起來了,艾倫有時會去向四面佛祈禱。那是grandhyatt酒店門前一個香火鼎盛的守護神壇,神壇上四張面孔的梵天便是傳說中有「世界最靈驗佛像」之稱的曼谷四面佛。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在清邁看了太多的寺廟和佛像——回到曼谷以後,蘇昂竟然從未想過要去朝拜四面佛。

你向四面佛祈禱什麼呢?蘇昂記得自己曾問過艾倫,是趕快找到靠譜的捐精者?還是更具體的——比如,今年之內成功懷孕……

艾倫笑了。恰恰相反,她說,都是些特別不具體的東西——比如說,她希望自己能夠有很多很多的耐心來等待合適的機緣,很多很多的勇氣去接受也許一無所獲的等待。如果最終也無法得到她想要的,她希望自己仍有足夠的智慧去感激她已然擁有的一切。

天哪,蘇昂當時就感嘆道,你簡直是聖人。但艾倫苦笑著向她承認:正是因為做不到,才會想要向四面佛祈禱。

她看著身旁正在仔細挑選山竹的思思,問她四面佛真否真如傳說中那般靈驗。

「聽說是的,反正我們中介說一定要去拜拜,」思思遲疑了一下,「其實也就是求個心安唄……也不是拜過就一定會保佑你,要不然人人都心想事成咯——你說對不對?」

她們拎著裝滿食品的購物袋走出商場,看上去就像兩個再平凡不過的本地主婦。除了一般的肉蛋果蔬之外,思思還驚喜地買到了麵粉、孜然、辣椒麵,一副要在異國土地上大展中國廚藝的架勢。在她的感染下,蘇昂也破天荒地買了菜,打算回家煮個簡單的番茄牛肉米粉——梅給她的廚具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太陽很大,雲彩像被蒸發了似的,走到一半她已經汗出如雨。蘇昂開始煩躁,她一直都沒法喜歡上買菜做飯這件事——複雜瑣碎,費時耗力,還有種黏糊糊的不清爽感。與艾倫或alex在一起時她總是比較快樂,也許是因為她喜歡在陌生的世界裡做一個局外人,既縹緲又疏離,尋找著異國風情那不可測知的魅力。曼谷的大街上擠滿了無所事事的閒人、遊客、妓女、罪犯,甚至包括落魄的前cia……在這裡做遊客是件令人安心的事,你的百無聊賴或放縱墮落都顯得那麼合情合理。然而,當她汗流浹背地拎著超市購物袋慢慢走回家時,幻覺如肥皂泡倏忽破滅。她終於意識到這裡的人們也有他們的生活,而他們的生活與她在家時的生活其實並無二致——買菜做飯、趕地鐵、付賬單、看牙醫、剪頭髮,無聊而專注地過著自己的日子。這種相似彷彿是種無聲的譴責,令她感到自己背棄了家庭與責任。於是她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有些人度假時更願意奔向荒野——丟掉名字,擺脫過去,讓日常生活顯不出絲毫意義。